◎劉誠龍
江西定南那地頭,據(jù)說有一道名菜,叫酸酒鴨。酸酒鴨之鴨自是鴨,酸酒鴨之酒可不是酒,而是米醋。不過如果借此推斷酸酒水是米醋水那就大錯特錯了。酸酒是酒。酸酒古已有之,馮夢龍《笑林廣記》記有《酸酒》:“一酒家招牌上寫:酒每斤八厘,醋每斤一分。兩人入店沽酒,而酒甚酸。一人咂舌攢眉曰:‘如何有此酸酒,莫不是把醋錯拿了來?’友人忙捏其腿曰:‘呆子快莫作聲,你看牌子上寫著醋比酒更貴著哩!’”
湘地酸酒水,是酒,是米酒,是糯米酒。糯米蒸熟,勻撒一層餅藥(餅藥是我老家一種叫辣辣的植物做的,辣辣,是蓼科植物,湘地水邊田邊皆生),傾倒壇子里,密封(懶些的,拿幾張報紙蓋住了事;勤勞精致的,壇蓋蓋捂一層黃泥巴),封它三五幾個月,掀開,滿屋子味隨風飄出窗,是酒香。
那是吾鄉(xiāng)的甜糟酒,甜糟酒噴香,清甜,粒粒糯米清晰清爽,變身做了酒,依然為米粒,挖一勺,放砂罐里,開水熬開,糯米粒粒浮,浮出水面的,有,一層;浮在水腰的,有,一層層——上好的糯米酒,被水煎開,粒粒糯米能浮在開水的任意一層。酒水略顯黃,米粒還泛白,“酒甜哪……”,做了糯米酒的嫂子,逢人便吹,“酒甜哪……”,尾字拖得老長老長。嗯,確乎甜,甜蜜蜜的,甜爽爽的,我老家就叫甜糟酒。
酸酒水,不是甜糟酒,酸酒水出自甜糟酒;甜糟酒得密封得好,不讓風進,不讓氣出,才甜得沁脾,只是哪能夠?勺子去舀甜糟酒,回數(shù)多了,氣跑出壇外來了,風進得壇里來了,甜糟酒水色漸變了,變渾了;甜糟酒氣味漸變了,變酸了。
這就是酸酒水了。
酸酒水是酒嗎?酸酒水是不太上桌的。甜糟酒上桌,姑來了,姨來了,便去壇子里挖兩勺,傾倒砂罐里,煎開,佳釀待佳賓。酸酒水不上待客之道。我父親說,酸酒水是打口干的。夏日炎炎,您要打鄉(xiāng)親家門口過身,喊聲嫂子,討口茶喝。您喊甜嫂子,嫂子便甜,嫂子就講客氣,舀一勺酸酒水給你當茶喝。酸酒水,不太酸,不會酸掉你牙,微微酸,微微甜,甜里帶酸,酸里帶甜,解渴是絕好。
酸酒水,在我父親那里是酒。有人發(fā)微信給我,說是菜的營養(yǎng)全落了湯上。由此推之,那么,米的營養(yǎng)析出,全落在酒里?如今青黃不接這詞語,已然從詞典里廢了,冬天都有新鮮茄子辣子了,冬里接了春,青澀自然接了黃熟了。當年,青卻隔了老長日子,接不上黃,三四月間,陳糧沒了,新谷還在禾苗里沒抽穗,哪來米下鍋?早餐蒸紅薯,中餐紅薯米飯(紅薯切方丁,與米同煮),晚餐是煮紅薯。紅薯也吃光了,冇得了,父親要去三五十里外一個叫小南山的去挑,一挑一百斤,七八口人,吃不了一星期。父親挖土擔炭歸來,掀開鍋,鍋里紅薯不多,便走到碓屋里那石缸子舀大碗水,再走到床底下那壇子里,舀一勺酸酒水,攪和攪和,咕嚕嚕喝了,轉(zhuǎn)身去挖麥土,出豬欄,扛一把鋤頭,攢了勁,去挖地球了——如要做酸酒水廣告,我要推舉我父親去代言。廣告詞我給擬好了:喝了酸酒水酒,干農(nóng)活力氣全都有。
酸酒水是酒,是例外。除我父親外,好像沒誰將其當酒。酒是糧食,酸酒水是糧食嗎?我父親練出了特異功能,喝一碗酸酒水,可以當兩三碗飯。我伯父是最禁得起餓的,他都做不到。伯父只把酸酒水當水,打口干;不能把酸酒水當酒,飽肚腹。我們村里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壯的瘦的,叔叔、伯伯、公公(爺爺)、哥哥、嫂嫂、嬸嬸、姑姑、婆婆,都把酸酒水當解渴水,不當飽腹糧。
隊里出工,諸事都不足懷想,有件事卻蠻有味。隊里出工,上午出到十到十一點,下午出到四點到五點,中間都要歇一干(一陣子),每次都是半小時模樣,歇,不單是放下鋤頭,放下扁擔,放下打谷機,還有酸酒水喝呢。這事情我干得多,我挑擔水桶(我沒水桶高),挑得打趔趄,也要挑——我也出工了,我也記工分的,大人十分工,我是二分工。二分工跟十分工,一樣干(我六七歲,夾在兩個十分工的大漢里,踩打谷機了),覺得虧,其實也曾占過便宜:快到隊長吹哨子,要歇干了,隊長先叫我去挑水,水是泉水,高山嶺石縫里流出來的,清,甜,冷冽。那水好。我奶奶將要落氣,別的什么都沒說,記著的是那石縫細流,叫我父親去打一壺給她喝,喝了,腳一蹬,去了,蠻滿足的樣子。我父親最享受的時刻,是挑三十里煤炭回來,腳打葳,腰發(fā)軟,不想動了,不就近舀井水,要就遠,叫我跑兩三里路,舀泉水給他配酸酒水。此泉水配酸酒水,那是至味,父老出隊里工,歇干那會兒,指定是要此水與酸酒水相配方的,這事隊長多半派我去。我擔一擔水回來,隊長嫂子放藥一樣,放一勺酸酒水,放水里打湯,再用竹勺里頭打轉(zhuǎn)轉(zhuǎn),打圈圈。然后大家一個一個來,舀酸酒水喝,可是甜哪,那可出味哪。
酸酒水三字,中間酒字,我老家不讀第三聲,讀第四聲。甜糟酒,酒字倒是讀第三聲的。甚區(qū)別呢?讀第三聲,那是名詞酒,讀第四聲,那是形容詞醉啦。吾鄉(xiāng)的醉,不讀醉,讀酒字去聲。酸酒水醉嗎?不醉。酸酒水是甜糟酒之零余,說來也就剩點兒酒味了,還醉甚醉?酸酒水不是酒,是水,是碳水飲料。對,是飲料。
那何以又讀第四聲呢?您不曉得,隊里出工,父老拽耙扶鋤,挑糞插禾,踩打谷機,都是大力氣活,那活您三五分鐘都受不了,父老們一氣要干一二小時的,中間歇了息,還有酸酒水喝,那是人間第一美味啦,那片刻的歡愉與幸福,真是醉人哪。
酸酒水?飲料?周兄弟恰來茅舍小坐,聽我說得酸酒水神乎其神,一把推開我,噠噠噠,百度起來,未幾,大聲驚叫:兄弟,甚東西一百度都是上百萬條,酸酒水一條也沒。兄弟,天助我也,天要我們?nèi)ラ_創(chuàng)大商業(yè),咱哥倆一起去工商注冊,辦酸酒水飲料公司去,保準賺盆滿缽滿,一年起步,二年上市,三年將可口可樂搞垮。我自叫好,呵呵,呵呵,叫好。周兄弟是秀才,我三年前結(jié)識的,第一年,他約我開蕾絲內(nèi)衣店,說是攏不得美女身,那就賺盡美女錢;第二年,他約我開作文班,全國連鎖,自己此生得不了諾貝爾文學獎,培養(yǎng)學生去探囊取物,也牛氣;三年后又言志,他找到了酸酒水項目。我當然打呵呵,這頭偷笑:酸秀才將酸酒水去工商注冊,怕是沒甚希望;去聯(lián)合國申遺,倒靠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