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雷

鐘伯敬本《水滸傳》批語略論

鄧雷

關(guān)于鐘伯敬本《水滸傳》批語的研究甚少，但學(xué)界基本上認為鐘本批語與容本批語大致相同，且源于容本。如曦鐘《鐘伯敬先生批評水滸忠義傳》：“從此書正文和評語看，可以斷言，它的祖本確是容與堂刻本。因我當(dāng)時手頭沒有容與堂本，故未能將兩書的正文和眉批、行側(cè)批一一加以比較，但大致相同，則可以肯定?！雹伲廴眨葑籼贌捥伞蛾P(guān)于李卓吾評〈水滸傳〉》：“本書評語被天啟年間鐘伯敬所評的四知館本繼承。”②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作為評點本，此書無甚價值，乃書商假托鐘惺據(jù)‘容與堂本’《李卓吾批評忠義水滸傳》改造而成?！雹鄣捎谥T位學(xué)者對鐘本的批語或是大致考量，或主要是針對鐘本的回末總評，并未對鐘本的全部批語進行研究，所以實際情況可能并沒有這么簡單。

一、鐘本《水滸傳》批語非完全抄襲容本

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中提及鐘批《水滸傳》一書有眉批、回后總評兩部分，實際上鐘本批語有三種：眉批、雙行夾批、回末總評。與容本批語相比，鐘本少了句末批。筆者對鐘本批語以及容本批語作統(tǒng)計，得出如下表格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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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若以總批語數(shù)及總字數(shù)而論，鐘本與容本相差的并不是很大，但是若以眉批及夾批的條數(shù)來論，那么兩者之間的差距便十分的明顯。為何會出現(xiàn)如此情況，這么大差距的鐘本與容本批語又有著什么樣的聯(lián)系？

將鐘本與容本的批語進行比較，大致有五種情況，一是同樣的批語，容本為雙行夾批，鐘本卻為眉批，此類批語有194條；二是鐘本與容本批語相同或極為相似，包括第一類鐘本眉批同于容本雙行夾批，此類批語有1667條；三是鐘本比容本多出的批語，此類批語有601條；四是鐘本與容本相關(guān)卻不同的批語，也可以稱得上是針對容批而作的批語，有64條；五是鐘本與容本在同一個位置作批，但批語不相同也不相關(guān)，此類批語有43條。

現(xiàn)今已經(jīng)知道鐘本刊行在容本之后，鐘本與容本相同或相似的批語，應(yīng)為鐘本抄襲容本，而不可能是容本抄襲鐘本。其中一個至為明顯，也可以說是決定性的證據(jù)就是鐘本的第六十六回回末總評，鐘批與容批完全相同，“李和尚曰：這回文字沒身份，敘事處亦欠變化，且重復(fù)可厭，不濟不濟”⑤。鐘本文字出現(xiàn)了一個其他回末總評都沒有出現(xiàn)的署名“李和尚曰”，這個署名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題為鐘伯敬批評的《水滸傳》中，而同時這個署名在題為李贄批評的容與堂本《水滸傳》中卻十分普遍，這也正說明了鐘本在刪除容本回末總評署名之時，因為一時的疏忽出現(xiàn)了這條漏網(wǎng)之魚。當(dāng)然通過其他的批語也可知容批在前，鐘批在后，如在第一回中，洪太尉說道士們?yōu)榱诵M惑百姓，假稱鎮(zhèn)鎖了妖魔，然后賣弄自己的學(xué)問說自己讀了多少書，從來沒見過什么鎖魔鎮(zhèn)妖的方法。容本在此處有兩條雙行夾批，第一條針對洪太尉說道士們蠱惑百姓假稱鎮(zhèn)鎖了妖魔，批道“大是”，第二條針對洪太尉炫耀自己讀書之多處批道“賣弄”⑥。容本的批語是完全沒有什么問題的，也很容易明白理解。但是到了鐘本批語中，雙行夾批不僅變成了眉批，而且兩條批語也變成了一條批語“賣弄大是”。那么這條批語就變得相當(dāng)難以理解，到底是說洪太尉賣弄學(xué)問賣弄的是，還是說洪太尉賣弄學(xué)問批評道士批評的是。很明顯鐘本此條批語是抄襲容本出了錯，而鐘本這條批語之所以會發(fā)生舛誤，正是因為容本的這兩條雙行夾批離的非常的近，以至于被鐘本評者認為是一條批語。

那么由此也可知，容本的雙行夾批，鐘本將其改為了眉批，這點可能是因為刊刻的方便。同時，鐘本比容本多出601條批語，這些批語幾乎為眉批，雙行夾批只有極少數(shù)。鐘本雙行夾批的內(nèi)容幾乎與容本的雙行夾批相同，而其條數(shù)卻僅是容本的一半，可知鐘本確實熱衷于眉批。再從總體的情況來看，鐘本抄襲了容本1667條批語，占整個鐘本批語的70%；多出的批語以及不相關(guān)的批語，也即是獨創(chuàng)性的批語（與他本批語均不同）共647條，占整個鐘本批語的27%；針對容批而作的批語，也即是改造性的批語共64條，占整個批語的3%。獨創(chuàng)性的批語及改寫的批語共占整個批語的30%。

下面再來看鐘本的回末總評，共99條，條數(shù)與容本相同，但是字數(shù)卻只有容本的六成，可見鐘本確實做了不少偷工減料的工作。這99條總評與容本相比，大致有三種類型，與容本批語不同或改寫者有45條，摘錄者25條，全部照抄或基本相同者28條。“摘錄”、“相同”的批語共有53條，占98條可比較總評的54%。⑦綜合眉批、雙行夾批以及回末總評的情況，基本上可以說，鐘本繼承了容本的批語，但是在此基礎(chǔ)上又有所創(chuàng)造，并不是一個完全的容本替代品。

二、鐘本《水滸傳》的批語傾向以及批者、底本情況

現(xiàn)今已知的鐘本《水滸傳》三種都是四知館刊本，而四知館刊本是利用積慶堂刊本的舊版進行重印的⑧。由于刊刻的次數(shù)過多，現(xiàn)今所見鐘本的批語文字大多漶漫不清，難以辨識。由上文可知，鐘本大部分的批語都是容本所有，是鐘本抄襲容本，這些批語不能體現(xiàn)出鐘本批點者的評點傾向，而能體現(xiàn)出鐘本評點傾向的應(yīng)該是鐘本所獨有的那700余條批語，或獨創(chuàng)，或改造。以下將對這些批語中較為清晰的，尤其是那64條針對容本而發(fā)的批語，結(jié)合回末總評進行分析，以窺見鐘本批點者的評點傾向。

第一，鐘本批語比之容本批語少些嬉笑怒罵，多些中正平和。容本批語多用嬉笑怒罵的方式來批判和否定，其中又可以分為冷嘲和熱罵⑨。冷嘲的例子如第一回洪太尉說：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容本批道“吃素便志誠了？”諷刺一些專門做表面工作的人。但是鐘本此處批語卻將此條批語改成“吃素未便至誠”，完全成了敘述性的語言，批判的力度則大大地降低了。第二回朱武用苦肉計騙取史進的同情。容批“好個神機軍師，妙計只是如此”，諷刺了朱武神機軍師的稱號以及智謀。而鐘批為“神機軍師第一策只是投降而已”，雖然也有諷刺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陳述。史進稱贊王四不枉賽伯當(dāng)稱號處，容批“好個賽伯當(dāng)”，不僅對王四的奸猾進行了諷刺，同時也嘲笑了史進的不明就里。而鐘批此處卻為“賽伯當(dāng)名號亦好”，只是對這個名號進行了一下評價，而且還是正面的，完全沒有對這件事情和這句話有所置喙。當(dāng)然，從上面的例子也可以看出，似乎鐘本評者并未理解容批中這冷嘲的語氣，以為是贊揚的話。

熱罵的例子在容本中最明顯的要數(shù)對道學(xué)的批判。在容本夾批與眉批中共出現(xiàn)了14條批判道學(xué)的批語，但是最主要的還是集中于回末總批當(dāng)中，用力最勤，批判亦最力，99回回末總評就有9回批判了假道學(xué)。在鐘本中，雖然夾批與眉批中批判道學(xué)之語并未減少多少，有10條之多，但是在回末總評中卻僅僅出現(xiàn)了2次，而且可以很明顯的看出鐘本批者是有意識將一些批判道學(xué)之語進行刪節(jié)。由此也可見，鐘本批語與容本批語相比感情不那么洶涌澎湃，語言也不那么尖銳，更多的趨于中和。

第二，對人物的評價則更加趨于理性，而少些盲目的愛憎。在容本批語中，有著明顯的人物愛憎，對李逵的愛，以及對宋江、吳用的憎。對李逵的喜愛，以至于覺得李逵做什么事情都覺得對的，即使是李逵很殘忍的劈死了無辜的小衙內(nèi)，容本回末總評也批道“朱仝畢竟是個好人，只是言必信行必果耳，安有大丈夫而為一太守作一雄乳婆之理？即小衙內(nèi)性命，亦值恁么，何苦為此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好笑好笑”（第五十一回）。對一條幼小的無辜的生命不僅不予憐憫，甚至口出“值恁么”之語，可見容本批者對李逵維護到了何種程度。鐘本此處回末總評為“朱仝是個好人，只言必信行必果耳，安有大丈夫而為一太守作一雄乳婆之理？可發(fā)一笑”，幾乎與容本批語的前半相同，而正好刪掉了后面那句過分的話。再有第五十四回，李逵下井救柴進，而留有心眼處，容本批者覺得這很不符合李逵直性的性格，對此很不滿意，并在眉批處加以辯駁“此處把李大哥說壞了。李大哥是個忠義漢子，況柴進事體又是他惹出來的，此時一心要救柴大官人，自然死亦不顧，那得工夫說閑話，不像不像”，臨了似乎還不快意，于回末總評處批道“此回文字不濟”。鐘批雖然此處也有評語辨析，但力度遠不及容批，而且于回末批中也沒有一發(fā)因為李逵而完全否定此回，“其刻畫戰(zhàn)斗處亦委曲詳明”。

容本對宋江以及吳用的憎惡，皆因此二人都是心機深詭之輩。容批對宋江的批判毋庸多言，伴隨著宋江的一生，從其“出生”直到死亡。第十八回，宋江剛一出場，容眉批便有“梁山泊禍苗，全在此處，宋江非罪之魁、盜之首而何”，直到書中九十二回，回末批尚言“李大哥為韓、彭報仇，都是真的。宋公明假哭，信他不得”，九十六回眉批“宋江也是自取，可恨可恨”?？梢哉f，絕大部分情況下，但凡宋江做一件事，壞事固然為壞，好事亦可能為壞，無中生有者更是有之。至于吳用，容批更是破口大罵了，第六十二回吳用提醒李固在盧俊義家墻壁上的反詩，眉批“吳用此人當(dāng)千生萬世作驢馬”。而在鐘批中，有時將容本激烈的批評語言予以弱化，如第二十回，容批“這十兩銀子又買了武松了，賊賊”，鐘批為“這十兩銀子又買了武松了”，少了“賊賊”二字，對宋江的批判力度則有所減弱。上文所提及“吳用此人當(dāng)千生萬世作驢馬”，鐘批為“吳用此計太毒”，也是將咒罵的批語變成了批評。有時則直接為人物予以辯駁，如第五十回，吳用要李應(yīng)入伙，容本有眉批“這段事情囗有波瀾，做得亦無痕跡，是吳學(xué)究第一件好事，只是定要李應(yīng)入伙，也是大惡極罪之事”。鐘批同樣有此批，但是僅僅為“這段事情極有波瀾，做得亦無痕跡”，不僅沒有批評吳用，而且在此回回末總評中對容批文字予以辯駁“三打祝家莊機變極矣，即扮知府一段，亦巧妙過人。此是吳學(xué)究第一件趣事，不可以要他入伙訾之也”。

其他的一些人物評價，鐘批也從容評的批判，更多的轉(zhuǎn)為欣賞。如第六十三回，回末總評“戴宗沒頭帖子極沒意思，若非梁中書、王太守，幾送盧俊義、石秀性命，蠢人蠢人。”鐘評“戴宗沒頭帖子無甚意思，卻能救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自是此棋也有高著”。從完完全全的諷刺批評戴宗，轉(zhuǎn)而變成欣賞戴宗的行為。第九十六回解珍、解寶身死處，容批“兩人原是自討死，不足惜也”，而鐘批為“此計極不好，這兩個又不尋死”，“可憐”，直接從容批的冷漠無情轉(zhuǎn)而到懷有痛惜之感。

第三，更專注于對文章內(nèi)容的賞析，而少藝術(shù)性的評論；更多對小說的認同，而少對小說的批判。容本批語中關(guān)于小說的藝術(shù)理論絕大部分都集中于回末總評，而鐘批對容批的這些藝術(shù)性的評論抄襲的比較少，而更多的是在闡述小說的內(nèi)容。如第三回容本回末總評的文字便是非常有名的塑造小說人物典型性格的理論，“李和尚曰：描寫魯智深，千古若活，真是傳神寫照妙手。且水滸傳文字妙絕千古，全在同而不同處有辨。如魯智深、李逵、武松、阮小七、石秀、呼延灼、劉唐等，眾人都是急性的。渠形容刻畫來，各有派頭，各有光景，各有家數(shù)，各有身分，一毫不差，半些不混，讀去自有分辨，不必見其姓名，一睹事實就知某人某人也。讀者亦以為然乎？讀者即不以為然，李卓老自以為然不易也”。而鐘本回末總評卻為“魯智深打死鄭屠，救活金老父子，勝造七級浮屠，后來成伏作祖，實根基真種子都在這里”。將容本的藝術(shù)批評變作了內(nèi)容賞析。

同時，容批對小說后半段多有批評，而鐘批則更多的是尋找這些回目中的閃光點。如第五十四回，容本總評“卓吾曰：此回文字不濟”。鐘評為“其刻畫戰(zhàn)斗處亦委曲詳明”。第七十七回，容評“李和尚曰：妝點十面埋伏處，大象自家意思。文人任性如此，可笑哉”。鐘評“十面埋伏亦趣”。第八十七回，容批“卓吾曰：描畫瓊妖納延、史進、花榮、寇鎮(zhèn)遠、孫立弓馬刀劍處，委曲次第，變化玲瓏，是丹青上手。若斗陣法處，則村俗不可言矣”。鐘評“描畫陣法固奇，摹寫戰(zhàn)斗處亦趣。委曲次第，變化玲瓏，是丹青上手”。第八十八回，容批“李卓吾曰：混天陣竟同兒戲。至玄女娘娘相生相尅之說，此三家村里死學(xué)究見識。施耐庵、羅貫中盡是史筆，此等處便不成材矣。此其所以為小說也與”。鐘評“混天陣竟同兒戲，玄女娘娘相生相尅之說，實是妙理，實起風(fēng)波，正文字中極巧幻處”。此等處鐘批均將容批所指斥的地方，往好的方面說去。鐘批的這些不同于容本的批語，其實也都是在容本批語啟發(fā)下所作。而前后批語不統(tǒng)一，則可見批點者其實沒有自己獨立的見解。因此，這些不同于容本的批語，很可能主要目的在于創(chuàng)造不同于容本的面貌，為不同而修改。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鐘批與容批形成一種鑒賞的對話。

以上通過將鐘本批語與容本批語相比較，得出了鐘本的一些評點傾向。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鐘本中有大部分的批語是襲自容本的，所以其中勢必有著容本批語的特點，也使得鐘本批語中那些獨出或者改寫的批語與鐘本中抄襲容本的批語前后矛盾，或是評點的傾向不一致，這都是鐘本批語的雜交性質(zhì)所造成的。

而對于鐘本的評點者，或許更確切的可以稱之為鐘本的編輯者，是否就是容本的評點者？這位鐘本的編輯者在編輯鐘本批語之時，除了大量抄襲容本批語之外，自己也有創(chuàng)作新的批語，以及改寫容本的批語。但是通過以上分析鐘本評點的傾向來看，這位編輯者的評點傾向與容本批者的評點傾向相差甚遠，應(yīng)該不是同一人所為。再者，這位鐘本的編輯者也即是冒用鐘伯敬之名的作偽者，在第一百回的回末總評中，容評為“施羅二公真是妙手，臨了以夢結(jié)局，極有深意。見得從前種種都是說夢。不然，天下那有強盜生封侯而死廟食之理？只是借此以發(fā)泄不平耳。讀者認真，便是癡人說夢”，而鐘評為“《水滸傳》文字原是假的，只為他人情物理描寫得真，便可與天地同久。施耐庵、羅貫中真神手也，且臨了以夢結(jié)局，見人生種種，都是夢境，從前種種，都是夢話。既為夢，更何評？予非向癡人前說夢，第欲呼夢而使之覺云”。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鐘批的最后一句話是針對容批所發(fā)。巧合的是鐘批最后一句話的意思在鐘本《水滸傳序》中也出現(xiàn)了，“李卓吾復(fù)恐讀者草草看過，又為點定，作藝林一段佳話，仍以魯智深臨化數(shù)言揭內(nèi)典之精微，喚醒一世沉夢”。鐘本的編輯者既修改了容本的批語作為鐘本的批語，而這批語中的意思又在鐘本序中出現(xiàn)，可知鐘本署名鐘惺的序言也是鐘本編輯者所偽造，鐘本編輯者即是鐘本作偽者。同時，鐘本《水滸傳序》對李逵和吳用十分的推崇，有“世無李逵、吳用，令哈赤猖獗遼東”之語。而容本批語對吳用非常憎惡，容本眉批、夾批中提到吳用之名凡14次，回末總評中8次，幾乎是批評之語。而鐘本中則如前文所述，對吳用大做翻案的文章，表現(xiàn)出對吳用的喜愛。可見，此《水滸傳序》的作者不可能是容本批者，而是鐘本批者。這兩者并不是同一個人，鐘本批者也就是編輯鐘本批語之人，同時也是鐘本的作偽者。

最后需要弄清的一個問題是，鐘本那64條針對性的批語可以確證為鐘本編輯者所改，但是那多出的601條批語是否全部為鐘本編輯者所作？其中是否還夾雜著容本的批語，而只是現(xiàn)今可見的容本批語中沒有這些批語？在鐘批獨有的那些批語中有些在容批中經(jīng)常的出現(xiàn)，如“具眼”批、“趣”字批，“佛”字批、“畫”字批等等，以及一些批語所具有的評點傾向與容本批語相近，這些似乎都可以說明所獨有的鐘批中夾雜著容本的批語，然而并沒有確證，這些批語也可能是鐘本批者故意偽造容批而成?？梢灾さ氖?，鐘本所依據(jù)的底本批語，可能與現(xiàn)今所見的容批有所不同。如第五十三回，容本有批語“李大哥原有智，誰說他一味鹵莽”，而鐘批為“李大哥原有智慧，誰說他一味鹵莽”。第五十九回，容本回末總評“李生曰：如賺金鈴吊掛，都是兒戲，無不干成大事，何也？只是才大、識大、膽大耳。不然，耶驚天動地，濟得甚事”，鐘本回末總評“人要才識膽三字，如賺金鈴吊掛，都是兒戲，無不干成大事，只是才大、識大、膽大耳。不然，即驚天動地，濟得甚事”。第九十四回，容批“柴大守人紅鸞星動了”⑩，鐘批為“柴大官人紅鸞星動了”。在這些批語當(dāng)中，容本的批語都說不通，而鐘本的批語都是正確的。如果不是鐘本所依據(jù)的底本是正確的，那么便是鐘本批者在發(fā)現(xiàn)錯誤后自行將其改正。而也正因為如此，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根據(jù)鐘批來?？比菖?/p>

三、關(guān)于喬光輝“無知子”一文

喬光輝、何平在《明清小說研究》2013年第4期中發(fā)表了論文《“無知子”像贊與〈水滸傳〉鐘評、李評關(guān)系探微》?，文中通過分析像贊“無知子”之名，認定“無知子”即為葉晝，并將鐘評、李評皆坐實為葉晝所評，為深入研究葉評與李評提供新的參照。關(guān)于“無知子”為葉晝之名，除了喬文中所舉例證進行推論外，崔文印于《〈四書評〉不是李贄著作的考證》一文中對《四書眼》一書的記載更清楚地表明了“無知子”即為葉晝，此書的編者署稱梁知，號無知子??？芍恕盁o知子”即是周亮工《書影》中所提及的葉晝“最后名梁無知，謂梁溪無人知之也”。

當(dāng)然在喬文中也存在一些紕漏以及值得商榷的地方?，F(xiàn)今所知的鐘本《水滸傳》大致有三種：（1）法國國立圖書館（巴黎）藏本；（2）日本京都大學(xué)圖書館藏本；（3）日本神山潤次氏藏本。而大陸據(jù)以影印的有兩種，一為《古本小說叢刊》第24輯，所用底本為法國巴黎藏本；一為《古本小說集成》第2輯，所用底本為日本神山潤次氏藏本。兩者并不完全相同，《古本小說叢刊》本共有99回回末總評，所缺回末總評為第二十回，在《古本小說集成》本中共有97回回末總評，所缺回末總評為第七、第二十、第三十七回。喬文中所用的鐘本《水滸傳》為《古本小說叢刊》本，由后文注中可知，而喬文中卻說“鐘評本回末評有97則，缺第七、第二十四、第三十七回的回末評”，這所說的應(yīng)當(dāng)是《古本小說集成》本的情況，而第二十四回也當(dāng)為第二十回之誤。從版刻的字體和樣式來看，第七回與第三十七回回末總評應(yīng)該為原書所有，日本神山潤次氏藏本之所以闕如，或因末頁脫頁所致。另外，喬文中所言鐘本留有“李和尚曰”四字在六十回，其實當(dāng)在六十六回。

再者關(guān)于葉晝評點《水滸傳》的問題，喬文認為《樗齋漫錄》作者實為葉晝，應(yīng)該所據(jù)為錢希言的《戲瑕》中提到“晝，落魄不羈人也。家故貧，素嗜酒，時從人貸，飲醒即著書，輒為人持金鬻去，不責(zé)其值，即著《樗齋漫錄》者也”?。而喬文再根據(jù)《樗齋漫錄》卷六所記載的“其大旨具李公序中，余屑屑辨駁，亦癡人前說夢云爾”?，認為此“屑屑辯駁”的便是葉評。

首先，這里有兩個需要辨析的問題，第一《樗齋漫錄》的作者是否是葉晝，關(guān)于此點崔文印、黃霖等先生早有辨析，或認為其真，或認為其假?。而通過《樗齋漫錄》中所記載的嘲笑山人以及鉅公等與許自昌身份不符的話，可見《樗齋漫錄》確實有可能是葉晝捉刀完成。但若是如此，則無法解釋《樗齋漫錄》卷六中所言“吳郡錢功甫曰：《水滸傳》成于南宋遺民、杭人羅本貫中。以后羅氏三世俱啞，則天之不欲露奸偽譎詐于世可知矣……余聞貫中酷嗜水滸事。凡客自北來者，無不延請于家，咨其稱述，各筆之于槧，篋笥充滿，積有歲年；于是薈萃篡葺，不論事之有無，只即其可駭可愕者，聯(lián)而絡(luò)之，貫而通之，嘔心刻肝，雕腎刳腸，機械變詐，種種泄露，天不三世其啞而何哉。頃閩有李卓吾名贄者，從事竺乾之教，一切綺語，掃而空之，將謂作《水滸傳》者，必墮地獄當(dāng)犁舌之報，屏斥不觀久矣，乃憤世疾時，亦好此書，章為之批，句為之點，如須溪、滄溪何歟？豈其悖本教而逞機心，故后掇奇禍歟？?”此處不僅惡毒的咒罵了《水滸傳》的作者，就連《水滸傳》的評點者李贄也一并獲罪。這種觀點與容本、鐘本中的批語絕不相同，尤其是在容本回末總評中，可以時常看見盛贊《水滸傳》作者之語。若容本為葉晝所評，那么《樗齋漫錄》此文決計不可能出自葉晝之手，因為同樣是作為《水滸傳》的評點者，葉晝?nèi)羰侵淞R李贄評點了《水滸傳》，也就等同于咒罵了自己。再加上，《樗齋漫錄》中多有抄撮其他書籍而成書，如《戒齋老人漫筆》、《雪濤集》等。若是葉晝捉刀，似乎沒有必要這么做，最有可能的是葉晝賣給許自昌的書稿僅僅是《樗齋漫錄》中的一部分，而其他的一些篇章則可能出自許自昌或他人的手筆，其中就包括了這篇文章。第二個問題，即使這篇文章是葉晝所寫，那么這“屑屑辯駁”之語是不是就是葉評？很顯然也不是。因為喬文在分析這則材料之時，并沒有將整則材料看完，只是看了其中的一半，其實此則材料的上半部分也即是“屑屑辯駁”之處，文章的作者針對“余惟此書，多與史傳不合”，將《水滸傳》與歷史不合的地方加以指出，這才是所謂的“屑屑辯駁”之語。

最后，來探討一下關(guān)于署名“無知子”的問題。無知子此人現(xiàn)今已經(jīng)可以確定為葉晝。但是從上文中可以知道，鐘本批語的編輯者和容本評點者并非是同一個人，那么即便是證明了鐘本編輯者是葉晝，也不能等同于容本的評點者就是葉晝。再從圖贊的角度來說，首先是字體，若這些字體不是書商偽造的話，其實也完全沒有什么偽造的意義，因為并沒有題署什么名人，而且還增大了刊刻的難度，幾乎所有的圖贊字體都是不相同，也可以說明這些圖贊并不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其次是圖贊的內(nèi)容，這些圖贊有詩有詞還有文，形式不一而足，有的甚至是評點的語氣，可見并不統(tǒng)一。而評點的內(nèi)容也有高低之分，有的贊語寫的十分的精妙，而有的則寫的相當(dāng)?shù)钠接梗茈y想象出自同一人之手。再者，若說這些圖贊均出自葉晝之手，也有不合理的地方，如第二十一副“雙用連環(huán)計”圖贊“此回當(dāng)以顧大嫂為功首，非孫立不能用謀，非顧大嫂不能挾制，孫立、吳學(xué)究不過因人成事耳。顧大嫂真不愧母夜叉之號哉”。可以看出此圖贊明顯是批語形式，對應(yīng)的是容本第四十九回，但是查此回容本與鐘本批語，并未有如此意思的評點。再查圖贊中涉及到李逵的贊語，分別是第三十副“燕青撲擎天柱”與第三十一副“李逵壽昌縣喬坐衙”，圖贊中稱呼李逵為“黑大哥”與“李逵”。在容批中稱呼“李逵”之名可見寥寥，而“李大哥”之名多達57次，至于“黑大哥”之名則從未出現(xiàn)過，同樣鐘批中也未見過。除此之外，容本評者很不喜歡排兵布陣、斗陣法，但是圖贊中卻有兩幅圖是排兵布陣的，一副吳用，一副宋江，這兩幅圖均作了贊語。可見即使鐘本批者是葉晝，鐘本圖贊也不可能完全出于其手。那么何以葉晝之名會出現(xiàn)在鐘本圖贊中，第一種可能是鐘本從《水滸傳序》到《水滸傳人品評》到文字到批語再到版畫都是或抄襲或改造自容本，那么圖贊也可能源自容本，從上文可知鐘本所依據(jù)的底本可能與現(xiàn)今所看到的容本并不相同，那么鐘本底本留有現(xiàn)今容本所沒有的圖贊也是有可能的。第二種可能是鐘本的編輯者多方尋找對《水滸傳》感興趣的人為圖題寫贊語，而葉晝正在此之列，對鐘本版畫題寫了贊語。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以下幾點結(jié)論：鐘本繼承了容本的批語，但是在此基礎(chǔ)上又有所創(chuàng)造以及改造；鐘本與容本不同的批語，尤其是改造的批語有著自己的評點傾向，此傾向與容批不同；鐘本的編輯者也是鐘本的作偽者，與容本的評點者并不是同一個人；鐘本中多出的批語中可能尚有容本批點者的批語。鐘本所用的底本可能與現(xiàn)今所見容本不同；圖贊中“無知子”此人可確證為葉晝，但是其并非鐘本圖贊的唯一作者，通過此圖贊的署名也并不能證明鐘本或者容本為葉晝所評。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350007）】

①曦鐘《鐘伯敬先生批評水滸忠義傳》，《文獻》第十五輯，書目文獻出版社1983年版，第42-52頁。

②［日］佐藤煉太郎《關(guān)于李卓吾評〈水滸傳〉》（張志合譯），《黃淮學(xué)刊》1991年第3期。

③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01年版，第192頁。

④鐘本批語的統(tǒng)計以《古本小說叢刊》第24輯《鐘批水滸傳》為主，參校《古本小說集成》第2輯《鐘伯敬批評忠義水滸傳》；容本批語的統(tǒng)計以《明容與堂刻水滸傳》，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為主，參?！端疂G傳會評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81年版。

⑤鐘本批語文字出自《鐘批水滸傳》，《古本小說叢刊》第24輯，中華書局1991年版，下同。

⑥容本批語文字出自《明容與堂刻水滸傳》，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下同。

⑦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一書將批語分作四類并作出統(tǒng)計，但總計有99條比容的多出一條，可參看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01年版，第193頁。

⑧具體考證可參見劉世德《鐘批本〈水滸傳〉的刊行年代和版本問題》，《文獻》，1989年第2期。

⑨何毅、張普恩《葉晝小說評點的主要傾向》，《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2013年第6期。

⑩此條在《水滸傳會評本》中作“柴太守人紅鸞星動了”，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81版，第1325頁。

?喬光輝、何平《“無知子”像贊與〈水滸傳〉鐘評、李評關(guān)系探微》，《明清小說研究》，2013年第4期。

?崔文印《〈四書評〉不是李贄著作的考證》，《哲學(xué)研究》，1980年第4期。

??許自昌《樗齋漫錄》卷六，《續(xù)修四庫全書》子部113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03、102-103頁。

?錢希言《戲瑕》卷三，《續(xù)修四庫全書》114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589頁。

?具體可詳見崔文印《〈四書評〉不是李贄著作的考證》，《哲學(xué)研究》，1980年第4期；黃霖《〈水滸全傳〉李贄評也屬偽托》，《江漢論壇》，198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