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再林,馮合國,2
(1.西安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9;2.鄭州輕工業(yè)學院 思政部,河南 鄭州 45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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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美學的治療隱喻
張再林1,馮合國1,2
(1.西安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 陜西 西安710049;2.鄭州輕工業(yè)學院 思政部,河南 鄭州450002)
舒斯特曼通過將身體納入到美學之中,把美學打造為一個理論和實踐融為一體的新領域。身體美學——這一新領域旨在整合諸如西方的亞歷山大技法、費爾登克拉斯技法和賴希生物能學以及東方的太極(拳)、瑜伽和“凝神”等具體化的身體訓練,以培養(yǎng)較為敏感的身體意識。這種敏感的身體意識能夠對身體習慣與身體感覺進行身體美學維度上的診斷分析,不僅可以把身體壓抑和產生壓抑它們的社會條件一起克服掉,而且還能為飽受身心疾苦的現(xiàn)代人提供一劑良好的治療處方。
身體美學;身體;治療
誠如舒斯特曼(Richard Shusterman)所言,“哲學不是一個文本問題,而是一個具體的生活實踐問題”[1]。毋庸置疑,舒斯特曼的身體美學對身體意識的濃彩重抹以及對身心訓練的倍為頂禮,這不僅讓意識美學一舉走出了“身體空場”這一學術窠臼,而且也能讓我們感悟到身體美學在追尋生命之美的過程中所折射出的治療身心痼疾的智慧之光。
受法國哲學史家皮埃爾·阿多(Pierre Hadot)的“哲學是一種實踐行為”以及???Michel Foucault)晚期的 “自我關懷技術”之生存美學的影響,舒斯特曼一反意識美學忽視身體之詬病,試圖通過對身體的倫理關懷和生活實踐指導,重新恢復美學本應具有的現(xiàn)實價值。舒斯特曼之所以不遺余力地將身體視作美學之中心,不僅是因為20世紀現(xiàn)代西方美學的身體轉向這一基本的發(fā)展態(tài)勢,更重要的在于傳統(tǒng)意識美學獨尊純粹的、先驗的邏輯推演而蛻化為沒有愛恨情仇的“獨白美學”、“太監(jiān)美學”。形成這一美學詬病的原因“是由于當代西方哲學的邏各斯中心主義和語言中心主義對身體領域的總體忽視”[1](P203)。傳統(tǒng)西方哲學之所以忽視身體存在,是因為作為生理化的身體——存在不可避免的——死亡、疾病、疼痛、殘疾等——的肉身缺陷局限了我們認知能力,并進而影響了我們對普遍性真理的追求。因此,身體被認為“罪惡的淵藪”“心靈的牢籠”而倍為西方哲人棄若敝履。在舒斯特曼看來,正是因為研究上的“身體空場”,使意識美學失卻了指導人們生活實踐和完善人們美好生活的智慧之學的宗旨,成為遠離人間煙火的、日益專業(yè)化、學院化和工具化的抽象玄學。緣于此,舒斯特曼通過對早期古希臘思想和后現(xiàn)代哲學的研究,讓這一備受譴責的身體一躍成為美學的主角,從而掀起了一場至深至矩的美學革命。誠如特里·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所言:“如果可以把美學從窒息他的唯心主義的沉重負擔中解救出來,那么只能通過一種發(fā)生于身體本身的革命才能實現(xiàn)……”[2]如果說卡爾·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 “勞動的身體”、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權力的身體”、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欲望的身體”一反西方傳統(tǒng)哲學“無身”之痼疾,讓身體成為人存在之中心的話,那么,舒斯特曼毅然將身體插入美學的研究中,并通過重視人的身體實踐和訓練,培養(yǎng)敏感的身體意識,讓身體和意識在水乳交融中實現(xiàn)身心愉悅,在追尋生命之美中實現(xiàn)美學應有的現(xiàn)實價值。
舒斯特曼關注身體的另一緣由是因為現(xiàn)代社會“重肉體”而“輕意識”導致現(xiàn)代人類身心失調的病態(tài)審美觀。身體美學致力于通過身體訓練獲得敏感的身體意識,從而建構一個身心健康的、靈肉和諧的身體美學觀。眾而周知,現(xiàn)代化高效率的生產方式不僅讓人們把大量的閑暇時光打發(fā)在對自我身體的關懷與照顧上,而且把作為生產的身體捩轉為欲望之軀。尤其隨著現(xiàn)代社會消費文化的崛起與媒介技術的高歌猛進,身體已經(jīng)成為現(xiàn)代社會大眾消費品中的一個物質符號。一如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所言:“在經(jīng)歷了千年清教傳統(tǒng)之后,身體……成為消費社會中唯一的最美、最珍貴和最光輝的物品……”[3]不難發(fā)現(xiàn),在現(xiàn)代社會中身體不但越發(fā)緊要,而且與身體相關的“形體外貌”[4]工業(yè)——諸如美容化妝業(yè)、養(yǎng)生保健業(yè)、整容變性業(yè)、塑身減肥業(yè)——猶如雨后春筍般的蓬勃發(fā)展,呵護及美化身體的產業(yè)已經(jīng)成為難以阻擋的當代時尚。不幸的是,這如火如荼的“形體外貌”產業(yè)只不過是一場把身體混同為生物學意義上的物質肉體的病態(tài)的“美麗革命”。這種病態(tài)的“美麗革命”也只不過僅限于腹部、臀部、大腿、臉龐等部分表面的矯飾,進而把身體容貌修飾的符合固定的社會標準,讓身體成為吸引眾人眼球的欲望消費品。這種無視身體整體機能的、追求所謂完美性的身體美容技術在帶給人們所謂“美麗”的同時,也損害了人的身心健康,帶給人們所不可挽回的嚴重后果。與此不同,“身體美學不限于它的表面形式和裝飾性的美容,它還關注身體自身的運動與經(jīng)驗”[5]。也就是說,真正的身體美學不應僅體現(xiàn)在追求永葆青春靚麗的外表,而是旨在通過身心的雙重修煉消解未經(jīng)反思的壞習慣對身心造成的傷害,有效預防現(xiàn)代文明快節(jié)奏對我們身體機能和更高級智力行為不和諧所誘發(fā)的流行性的身心紊亂。并通過身心訓練提高身體的知覺敏銳性,在糾正不良的身體習慣中治愈這種現(xiàn)代社會中流行性的身體傷殘,以實現(xiàn)身心和諧與身心健康。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認為,身體美學的異軍突起與其說是時代精神的集中體現(xiàn),不如說是對日漸隆盛的畸形的身體矯飾現(xiàn)象的一種糾撥,也是一種追求生命之美的行動宣言。如果說哲學——作為智慧之學——是指導人尋求生活經(jīng)驗和正確道路的話,那么 “身體美學連同它通過實際的身體訓練對一個人自己鮮活的經(jīng)驗所做出的具體測試和改善是哲學生活的一個必要部分”[1] (P209)。
舒斯特曼把身體美學翻譯為somaesthetics的意圖說明,身體美學中的身體(soma)不同于英文中其他的對身體的指稱。如果說body是指物質性的身體、flesh偏重于強調身體的欲望屬性的話,那么,soma偏重強調身體作為身心合一的身體。也就是說,身體美學中的“身體”是指身心合一的生命整體。誠如舒斯特曼所言:“‘身體’這個術語所表達的是一種充滿生命和情感、感覺靈敏的身體,而不是一個缺乏生命和感覺的、單純的物質性肉體……”[4] (P11)盡管舒斯特曼把身體看作是靈肉一體之身,這似乎與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身體現(xiàn)象學中的身體觀如出一轍,但是,二者在身體是否是具有自發(fā)性這個問題上卻有著不同的哲學旨趣。
眾所周知,梅洛·龐蒂身體現(xiàn)象學的一切努力都在于“重新達到與世界之間的直接而原初的接觸,并且給這種接觸方式進行哲學定位?!盵6]這也就意味著身體現(xiàn)象學要重新定位我們與存在于知識和反思之前的感知和體驗之間的聯(lián)系。這種哲學“不是對一種先存在真理的反映”,恰恰相反,它是這樣一種努力:“旨在描述我們對于世界的感知——我們的真理觀念永遠基于這種感知之上?!盵6] xvi它的目標在于:以這種直接的、前反思的感知來“重新學會看待這個世界”[6] xx;然后,按照這種新的世界觀來行動。“這種原初的感知和反思前的意識在有效的意向性中得到身體化,其特征是直接性和自發(fā)性。”[7]在梅洛·龐蒂看來,正是這種基本的、身體化的自發(fā)性,構成了所有人共同擁有的世間智慧和能力,并把這一并非散漫無序的身體意向性稱為 “原初主體性”的“沉默意識”和“原始表達”。 由于這種在精確度和功效性上神奇的、自發(fā)性的身體使我直接獲得的、關于我的身體和其各部位的具體方法的知識也是完美無瑕的。
然而,舒斯特曼認為梅洛·龐蒂哲學首要關注的是未經(jīng)反思的身體知覺的首要性,則必將無視身體還可以作為著意反思的實踐訓練場的可能性、可行性。在舒斯特曼看來,作為“正像天才一書作品中那未知的風格奇跡”[7] (P65)的自發(fā)的身體確實具有奇跡般的、魔力般的不可思議性,但是,這種神秘的身體功能難以解釋我們身體感知、語言以及平時常見的各種運動的動力問題。譬如,一個人落到水里,他可以出于本能的、自發(fā)性的掙扎自己的四肢,但是,除非他之前學過游泳,否則他不會像魚兒一樣游動。同樣,當一個人傾聽一首美妙的日本歌曲之時,他可以本能的、自發(fā)的跟著哼唱,但是學會唱這首歌的前提是要掌握足夠的日語單詞。顯然,這些活動已經(jīng)超出了這些未經(jīng)反思的身體行為的全部范圍。對此,梅洛·龐蒂勉為其難地認為這些問題是通過身體習慣的自動獲得來解釋,并認為身體習慣是通過未經(jīng)反思的行為訓練或者身體積淀養(yǎng)成的。一如梅洛·龐蒂的解釋:“正是身體,才‘懂得’習慣是如何養(yǎng)成的?!盵6] (P143-144)根本沒有必要明確地去意識,去想一些東西,諸如“習慣于一頂帽子,一輛汽車或一根手杖”,“或掌握使用鍵盤的方法?!盵6](P143-144)我們并不需要經(jīng)過對自己身體的反思,完全可以通過自我自發(fā)的身體使用他們,并與我們的身體合二為一。于是,梅洛·龐蒂認為,有生命的身體有兩個層面,隱藏在此刻自發(fā)的身體之下的層面,長期積淀的“習慣身體”層面。梅洛·龐蒂斷言,在我們日常生活、行動和思想中,未經(jīng)反思而獲得的身體習慣具有普遍性、重要性和聰慧性。然而,在舒斯特曼看來,盡管梅洛·龐蒂對獲得習慣過程中的身體基礎的認識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即使是在基礎的身體行動層面上,這種未經(jīng)反思的習慣所帶來的效能,其界限的設定依舊模糊。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未經(jīng)反思地獲得壞習慣如同獲得好習慣一樣易如反掌,特別是控制我們生命的社會制度和科技,反復灌輸著種種規(guī)范從而形成我們的身體和心靈習慣。一旦獲得壞習慣,我們該如何糾正過來,我們不能簡單地依賴這些日月積累的習慣來改正它們,因為這些累積起來的習慣也是不對的。同時,我們此刻也不能依賴于未經(jīng)反思的身體的自發(fā)性,原因在于它已經(jīng)被有害積淀的痕跡污染了,因此很有可能繼續(xù)誤導我們。此外,對梅洛·龐蒂大為贊賞的“正常”的、自發(fā)的身體感官感覺,我們也常常認識到這種感官感覺經(jīng)常是不準確的,經(jīng)常存在功能失調狀態(tài)。譬如,我想在揮動高爾夫棍時我會保持低頭狀態(tài),但別的觀察者卻都很輕易地發(fā)現(xiàn),其實我并沒有低頭;我相信在我坐著的時候背部可能是直的,然而,這時我的背部是弓著的。如果我們被要求在肋骨屈身時,實際上很多人會在腰部屈身,而且認為是完全遵從著指示來的。在試圖使自己站的更挺直的過程中,通過背部向后弓而達到伸展。身體教會認為他們在伸展脊柱,而事實上卻在脊柱彎曲收縮。凡此種種,這些問題恰恰說明這種被定義為最原始的、自發(fā)性的沉默的身體并非是奇跡的、完美無瑕的。并且效率低下的身體實用,可能引發(fā)新的身體損傷、不適和殘疾。身體美學旨在培養(yǎng)、加強身體自我意識,這不但有助于發(fā)現(xiàn)這些未經(jīng)反思的壞習慣對身體的傷害,而且可以療愈或避免不良姿勢和身體誤用習慣所導致諸如眼睛疲勞、背部和頸椎疼痛、各種各樣的筋腱、腕骨綜合癥,以及其他一些反復發(fā)作的、由壓力造成的身體紊亂。
為此,舒斯特曼著重考察了亞歷山大技法(Alexander Technique)、賴希生物能學(Reichian bioenergetics) 和費爾登克拉斯技法(Feldenkrais Method)三種西方流行的身體訓練方法及亞洲古老的“凝神”訓練、太極拳和瑜伽術,并試圖通過這些身體修煉提高意識的自如控制以及革除一些未經(jīng)反思性行為對我們日常體驗和身體性能受到的阻礙,有效地改善身體的利用效率。如果哲學的目標僅僅是通過恢復我們對原初體驗及其本體論承諾的認識、從而澄清和更新我們身體化的人類狀況之中的普遍性和永恒性,試圖通過自我意識到的反思去改善個人身體感知和功能的整個方案,都會被視為與哲學不相關的東西而被摒棄的話,那么,身體美學則更關注個人或者群體的導致身心愉悅的、根源性體驗的多重訓練,在提高個體自我認識及自我的高效使用中讓我們能夠“‘雙倍地’享受我們身心的愉悅和快樂”[4] (P18)。
如果要救贖被現(xiàn)代美容技術所異化的身體,在身心和諧中獲得真正的生命之美,我們必須通過身體修煉實現(xiàn)自我身體意識的提高。為此,舒斯特曼不僅潛心爬梳了亞歷山大技法、費爾登克拉斯技法和賴希生物能學三種身體訓練方法,還親身踐行這些訓練方法并成為一位名副其實的身體訓練師。在舒斯特曼看來,亞歷山大技法主要是通過理性的、有意識的“抑制”來糾正我們習以為常的、錯誤的身體姿勢以及笨拙的身體行為,從而把一種對自我身體的全新經(jīng)驗納入到無意識的身體慣習當中,最終實現(xiàn)對身體缺陷的消除。亞歷山大(Alexander Frederick Redden)把這種理性的“抑制”作為他治療技法的標志,并認為人的健全發(fā)展只能通過運用“理性的抑制”才能對心理生理有機體和其潛能進行持續(xù)不斷的基礎性的和富有創(chuàng)建性的認知,發(fā)展出對身體的全面把握,從而把人有意識的推理進程運用到對身體的自我指導。亞歷山大認為,身體是一個單一的金字塔的等級系統(tǒng)建立起來的統(tǒng)一體,頭部和頸部——被當作是我們人類理性和人類進化與優(yōu)勢的所在地——作為占統(tǒng)治地位的“首要控制”點。這個控制點所以也成了亞歷山大建立運動感覺控制系統(tǒng)的身體訓練的關鍵地方。在亞歷山大技法的訓練中,人們經(jīng)常被拉長脊椎以便抬起頭和重新調整重力,這樣便于給我們更好的協(xié)調感和控制點。因而,這種訓練方法又被稱為“垂直向上升舉的身體學(somatics)”[1](P189)。這種通過理性的“抑制”將有意識的法則運用到身體修煉過程中,讓我們的身體與其理性處于交流融合的狀態(tài),不僅給我們提供一個更棒的、效率更高的身體,而且“清晰地將亞歷山大技法與健美體操和健美運動的標準形式區(qū)分”[8]。
與亞歷山大的理性的“抑制”方法不同,狂暴運動是賴希生物能學突出特性。如果說亞歷山大的核心觀念是有意識的控制,那么生物能學的關鍵概念和目的是能量的流溢。羅文(Alexander Rovine)用“身體血液流動為例證,認為身體中充滿能量的流動,它達到身體的任何一點都給那部分帶來生命、熱情和興奮。誠如生物能學所認為的那樣,感覺、感受和情感都是對在有關的流溢的身體里的內在運動的知覺。其中,羅文宣稱它們99%都是由水構成的。一個人的情感生活依賴于其身體的靈活機動性,這機動性反過來又是遍及全身的激情流溢的一種作用?!热簧眢w是一個能量系統(tǒng),它就處在與其環(huán)境進行不斷的能量交換中,身體就得到刺激或充滿,它反過來就會釋放出這些能量。能夠發(fā)現(xiàn),“生物能學代表了這樣一種生命哲學:把生命看作是情感的運動——‘在身體內部興奮的升降的脈動’,因此,它主張通過能量或‘更大的情感流溢’類強化生活目標”[8] (P175)。與亞歷山大把大腦和頸椎作為“首要控制”點不同,羅文則更為關注情感和心臟。羅文認為,心臟作為生命能量的中心刺激了情感的流溢,情感釋放必然引起一種從人的心臟或核心到外組織和有機體……然后到……外在世界的情感的流溢、能量的激發(fā);而且這種自由流動使我們感到生命的更大的愉悅,在世界上更加輕松自如。在實踐操作中,羅文提出一種下降的身體學。為了幫助我們回到更自然的生活和更流溢的情感,為了克服我們更舒坦的過度高尚的理想強加給自我的抑制所導致的阻滯和痛苦的肌肉緊縮,羅文提出了“接地”(grounding)的觀念和治療實踐,訓練的主要運動是猛力向下——即讓人進入他的小腿和足部,向下的通路非常豐富的分布在性器官的骨盆區(qū)域。也就是說,賴希生物能學旨在通過讓病人與現(xiàn)實、他所站立的基地、他的身體和他的低級部位的接觸,回歸人的自然的“身體的生命”。讓人類從現(xiàn)代文明的過度抑制和閉鎖的“否定生命”的“第二自然”回歸到我們更具有動物性的“第一自然”——“一種保持著所有動物通常天生就被賦予的那種美麗和壓制的自然”[9]。
如果說亞歷山大代表了理性唯意志論的訓練手段、生物能學代表激情偶然主義的策略的話,那么費爾登克拉斯療法則是一種介于二者之間的經(jīng)驗身體學。盡管費爾登克拉斯(Moshe Fcldenkrais)吸取了亞歷山大有理性的“抑制”理論,但他并非把這種控制局限于首要的“腦部、頸部”,而是把“首要控制”的大腦拓展為豐富多樣的身體控制模式。也就是說,費爾登克拉斯旨在通過對身體諸如臂膀、骨盆、小腿等部位的實際訓練,讓我們意識到這些動作的執(zhí)行方式的多樣性,使我們真切地感悟到它們在質量上的差異性。費爾登克拉斯的訓練分兩類:“第一類是一系列緩慢而輕柔的訓練,旨在增進身體感覺,主要包括身軀和四肢的不同組合和運動;……第二類包括教師躬行(hands-on)治療,即教師通過觀察和操作學生的身體(典型的是斜躺在鋪著墊子的平臺上),發(fā)現(xiàn)學生運動神經(jīng)功能引導問題的怪異之處,并使學生意識到它們,”[1](P235)“連同控制這些運動神經(jīng)功能的各種方法?!盵10]在舒斯特曼看來,這種操縱比亞歷山大采用的輕觸更為有力,但比生物能學療法的操作又要輕柔的多?!耙驗槟康牟皇峭ㄟ^震動去克服阻滯,而是去交流非常微妙的感覺信息?!蚨δ苷?Functional Integration)的訓練被稱作‘課程’?!盵1](P235)舒斯特曼認為,如果經(jīng)驗的身體應該被并入哲學,被設想為通過更多知識、自我知識和正當行為來獲得更好的生活的合理訓練追求,那么亞歷山大和費爾登克拉斯更為理性的訓練科目比賴希的生物能學更為可取。前者分享了哲學對理性的、有意識的控制和自律的強調,不同于生物學能強烈的情感因素,對沖動和自動控制的屈從以及將震顫的運用與由他人的強力操縱結合起來。在亞歷山大和費爾登克拉斯方法之間,費爾登克拉斯好像更有希望。因為與亞歷山大技法的自我為中心的、獨斷專橫的理性訓練方法相比,費爾登克拉斯技法的訓練區(qū)域分布更廣,訓練的手段也更具有辯證性,也能獲得更為靈敏的身體。誠如舒斯特曼所說:“通過承認情感、性和我們感覺運動系統(tǒng)的多中心性(而不是僅僅強調理性和頭部的主要控制),費爾登克拉斯似乎能夠更好的傾聽身體而不是只命令它?!盵1](P238)
走筆至此,我們發(fā)現(xiàn)身體美學不僅是當代西方哲學學界從理論走向實踐之真正濫觴,而且也同樣綻放出了療愈現(xiàn)代人身心疾病的實用主義的哲學宗旨。在現(xiàn)代城市文化中,體育館和健康俱樂部日益成為取代教堂和博物院、進行自我教育的更受歡迎的新去所。這充分說明,現(xiàn)代人對身體健康的膜拜頂禮以及對生命之美的殷切向往。身體美學作為一門把身體納入自己的學術視域,并試圖通過涵括身體與精神的雙重訓練,意在提升身體敏感性中達到身心和諧愉悅新興學科,它不僅是一種關于身體學說的理論研究,而且還是一種給人以美好生活的、促使身心健康的、頗具實用主義的療愈方案??紤]一下亞歷山大的例子,就能發(fā)現(xiàn)亞歷山大技法是一種與傳統(tǒng)臨床醫(yī)療不同的治療手段。我們知道,亞歷山大在澳大利亞曾為做一名演員而努力奮斗,但在朗誦時,他遭到了周期性的失聲之苦。然而其發(fā)音器官并無任何解剖學上的毛病,他無法從醫(yī)生哪兒找到解決的辦法,因此他開始探索究竟是什么樣的奇特舉止導致了他的發(fā)聲問題。亞歷山大通過鏡子發(fā)現(xiàn):當他朗誦時,他的頭部會習慣性的輕微后仰。這一習以為常的拙劣姿勢抑制了他的喉部,進而遏制了通過口腔的呼吸,導致了他的發(fā)聲困難。為此,亞歷山大經(jīng)過數(shù)月的探索實驗,不但獲得了大量的心理與感覺運動的知識,并通過有意識關注的策略重建他的肌肉習慣,從而避免了所有那些不受歡迎的行為。這樣,他的發(fā)聲問題永遠的消失了。通過這次自我療愈的經(jīng)歷,亞歷山大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的有意識的建構性控制的理論體系的關鍵,已經(jīng)構想好了這種新的身體治療方法。此后,他畢生從事于它的發(fā)展和教學。費爾登克拉斯曾經(jīng)以核物理專家和柔道專家聞名于世,但是,一次腿部受傷的意外事件徹底改變了他的職業(yè)。為了治愈自己的腿傷,他發(fā)明了療愈自己身體的方法。與亞歷山大相同,費爾登克拉斯認為自我改善的關鍵是增進心里感覺運動的自我知識。他說:“通過注意自我認識是進行再教育的目的。當我們意識到我們實際上在做什么,而不是我們談論或想象我們正在做什么的時候,自我改善的廣闊空間就向我們打開了。”[1](P222)簡言之,自我改善的關鍵在于需要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識,比如,有意識地感知自己身體的姿勢以及呼吸,感悟手與身體其他器官的張力等。也就是說,唯有真正明白我在做什么,才能做到自我想要的結果。如果說費爾登克拉斯和亞歷山大的經(jīng)驗方法是以遠非痛苦的但卻不缺乏戒律的方式來增進幸福的,那么,賴希生物能學通過重新恢復被壓抑的快樂的辦法來尋求幸福。賴希來說,“對于享受快樂的集體方面的能力的喪失”[1](P224),特別是通過對生殖欲望的充分滿足的壓抑,是我們神經(jīng)衰弱癥的主要原因,也是我們無法實現(xiàn)我們“快樂的工作和……世俗的性愛幸?!钡哪繕说闹饕颉A_文認為,通過“接地”(grounding)的治療實踐,我們完全可以免除身體欲望的壓抑,從而治愈神經(jīng)衰弱癥等疾病。
作為深諳東方文化智慧的舒斯特曼,不僅對亞歷山大技法、賴希生物能學療法以及費爾登克拉斯療法三種身體美學訓練項目大力推崇,同樣對東方古老的“凝神”訓練以及太極(拳)、瑜伽術等也是倍加青睞。亞洲古老的“凝神”訓練、太極(拳)以及瑜伽等身體訓練有一個共通的特征,即通過冥想或者身心交流以達到培養(yǎng)身體意識、提高身體敏感性的目的。尤其作為中國國粹的太極拳創(chuàng)立伊始,就集中醫(yī)、易學、體育于一體。太極拳所蘊含的追求遠離浮躁、安靜守恒文化之內涵也注定使修習者在清靜無悶的境界中通過入靜放松、以意導氣、以氣催形的反復練習,從而實現(xiàn)身心合一、圓融一體,最終達到深層的身體愉悅。這不僅體現(xiàn)了我國古代傳統(tǒng)身體文化對于身體意識培養(yǎng)的關注,而且也為困擾于繁雜生活的現(xiàn)代人的心靈回歸平添了一抹清新。長期實踐證明,太極拳練習者通過良好的姿勢訓練可以改進身體狀況、改善身體意識,對提高生命質量具有重大的現(xiàn)實價值。一些神經(jīng)科學家研究也同樣表明:“長期練習太極拳不僅在健康效應的行為學層面具有促進身體健康的效用,還可以顯著改變大腦某些特征腦區(qū)的皮層厚度,從而提高身體和心理健康水平。”[11]另外,“凝神”訓練和瑜伽練習不僅讓人變得像神一樣的睿智,同時也能給人帶來愉悅的身體體驗。一些臨床研究表明,長期進行“冥想運動”和瑜伽練習能產生積極力量的神經(jīng)學基礎圈,可以“有效地減輕焦慮、消沉和恐慌的癥狀,對冥思主體產生更多積極影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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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萍]
Treatment Metaphor of Somaesthetics
ZHANG Zai-lin1, FENG He-guo1,2
(1.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 Xi′an Jiaotong University,Xi′an 710049,China;2.Zhengzhou University of Light Industry, Zhengzhou 450002, China)
Richard Shustcrman put the soma into the aesthetics to build a new field of the aesthetics for the integration of theory and practice. Somaesthetics, this new field of the aesthetics is based on physical training such as Alexander technique,F(xiàn)eldenkrais Method,Reichian bioenergetics in the west and t′ai chi ch′uan,yoga and “Meditation” training in the east to foster more sensitive soma consciousness. The more sensitive soma consciousness can be through the diagnosis of physical habits and the soma feeling which not only overcome the body oppression and clear up their social conditions of body oppression but also provide a good dose of treatment to physical and mental sufferings of modern people.
somaesthetics; soma; treatment
2015-12-11
2015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15BTY001);2013年度河南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2013BKS006)
張再林,男,河北南皮人,西安交通大學教授,西北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身體哲學及中西哲學比較研究。
【哲學研究】
B089
A
10.16152/j.cnki.xdxbsk.2016-04-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