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宇,王占斌
(天津商業(yè)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天津 300134)
論文學(xué)作品翻譯的“化境”
——以《瑞云》兩英譯本為例
王 宇,王占斌
(天津商業(yè)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天津 300134)
“化境”一詞是錢鍾書先生提出的文學(xué)翻譯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這一理論的提出,在我國的翻譯界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yuǎn)的影響,并且引起了廣泛而熱烈的討論。然而,在翻譯的過程中,怎么樣就達(dá)到了“化境”,尺度是什么,怎么衡量,一直都是大家爭論的焦點。本文以《聊齋志異》中的經(jīng)典故事《瑞云》兩英譯本為例,分別從選詞、修辭、翻譯方式三方面分析“化境”是否得到了體現(xiàn)。目的在于可以使我們中國的這一傳統(tǒng)譯論能在今后的翻譯實踐和翻譯批評中得到越來越廣泛的應(yīng)用。
化境;《瑞云》;譯本對比分析
“化境”一詞產(chǎn)生于上世紀(jì)60年代,是錢鍾書先生提出的文學(xué)翻譯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然而,到底什么是“化境”?怎么就算是“化了境”?一直以來都是譯界爭論的焦點。但是,爭論歸爭論,在翻譯過程中,很少有譯者將“化境”作為翻譯實踐的理論依據(jù)。他們認(rèn)為錢先生對于“化境”論的闡釋不夠系統(tǒng),不夠全面,理解起來較為晦澀,因而難以準(zhǔn)確地對其進(jìn)行把握。
那么,究竟“化境”能否被視作是一種翻譯標(biāo)準(zhǔn),我們不如先從錢先生的定義入手:“何為‘化境’?把作品從一國文字轉(zhuǎn)變?yōu)榱硪粐淖?,既能不因語言習(xí)慣的差異露出生硬牽強(qiáng)的痕跡,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風(fēng)味,那就算得入了‘化境’”。[1](P696)由此,筆者認(rèn)為:由于中西方的文化存在巨大差異,譯者在翻譯文字的過程中,必須以目標(biāo)語言為基礎(chǔ)。即在不失去源語言含義、風(fēng)格的前提下,按照目標(biāo)語的表達(dá)習(xí)慣進(jìn)行文字處理。如果源語言讀者和目標(biāo)語讀者對于文字的理解完全一致,沒有偏差,那么就達(dá)到了“化境”的效果。若以此為標(biāo)準(zhǔn),那做到“化境”也并非難事。為了更好地體會“化境”的效果,筆者以《聊齋志異》中的一段故事——《瑞云》兩英譯本為例,分別從選詞,修辭和翻譯方式這三個層面具體分析怎么譯就算是做到了“化境”。
對于譯本的選擇,筆者特意下了番功夫。與以往的英譯本對比分析研究不同,這次筆者選擇的兩個翻譯家一個是中國人——丁往道;另一個是美國人——Danis C.Mair&Victor H.Mair(以下簡稱D&V)。我們不得不承認(rèn),非英語國家的人英語學(xué)得再精再透,也很難比得過native English speaker(以英語為母語的人)。通過這種對比方法,我們就更加能直接、具體地體會什么樣的譯文算得上是“化境”了。
相同的意思,在表達(dá)方式上,100個翻譯家可能會有100種不同版本。面對這些不同版本的時候,我們心中難免會有“地道”這桿無形的秤來做衡量。在理論高度上,我們稱之為“化境”。在對比中外兩位翻譯家的英語文本時,筆者認(rèn)為:同樣的詞,外國翻譯家的選詞確實地道,入得了“化境”。例如:
(1)“瑞云天天與嫖客見面。求見的客一定要帶見面禮:禮厚的,陪他下盤棋,送他一幅畫;禮薄的,留他喝杯茶而已?!盵2]
丁往道:“All the guests who came to see her had to pay some money.Those who paid generously wereallowed to play a game of chess with her or given one of her paintings;those who came with a small sum of money could only stay for a cup of tea with her.”[3]
D&V:“Guests who wished to meet her had to bringacquaintancegifts.Theoneswhogave generously were invited to stay for a game of chess and rewarded with a painting.Givers of trifles were only asked to tea.”[4]
通過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見面禮”這個詞,D&V譯作“acquaintance gifts”。而丁往道則采取意譯,把“禮”字譯作“money”。在這一點上,筆者認(rèn)為“gift”更好。因為通過歷史和常識,我們可以知道,富家少爺去見青樓女子的時候,有時送她們的禮物并不是錢,而是首飾、字畫等物品,故此處用“money”代替全部,有些不太妥當(dāng)。所以在后文,二者翻譯的差異更大了。一個以“送禮”為主要線索,一個則是以“錢”為主要線索。此外,“禮厚的”這個“厚”字,二者都用“generously”這個詞,都很恰當(dāng)?!岸Y薄的”D&V用“trifle(小物件兒;微不足道的東西)”比丁往道的“a small sum of money(少量的錢)”更為貼切。
由此可見,D&V的翻譯與原文相符,沒有偏離,讀者獲得的信息與作者想表達(dá)的信息是一樣的,譯文所表達(dá)出來的語境效果也是一樣的。因此我們可以說,美國翻譯家D&V的譯本體現(xiàn)了“化境”。
(2)“賀生把田地賣了,傾其所有,把瑞云買回來?!盵2]
丁 往 道 :“Mr.He sold his land and other property and bought Ruiyun‘s freedom.”[3]
D&V:“By selling some land and emptying his strongbox,he was able to take her home.”[4]
對于“傾其所有”這四個字,筆者認(rèn)為D&V的譯文“emptying his strongbox(清空他的保險箱)”實在是恰當(dāng)。因為“傾其所有”的意思就是“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拿出來”。丁往道的譯文是“sold his land and other property(把他的土地和財產(chǎn)都賣掉)”。他把原文的兩個小短句融在了一個長句子里,把“l(fā)and”和“property”這兩個賓語都用一個動詞“sell”引導(dǎo),雖然整體意思出來了,但是筆者認(rèn)為還是沒有把“傾其所有”這層意味完全表達(dá)出來。至少應(yīng)該加個“out”,變成“sold his land and other property out”或許效果會好一些,因為“sell out”是“賣光”的意思,和“所有”呼應(yīng)。
由此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丁往道的譯本和漢語原文稍有偏差,讀者無法體會到主人公把所有的東西都賣光的慘境,所以還算不上“化境”,而D&V的譯本和漢語意思對應(yīng),可謂是“化境”了。譯文的成功之處正在于實現(xiàn)了和原文的和諧共生,而這也正是化境的精髓之一。[5]
在仔細(xì)推敲譯本時,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外譯本多處采用比喻的修辭手法表達(dá)原文含義。尤其是在涉及到瑞云的職業(yè)時,D&V為了避免“妓女”等詞匯,采取比喻的手法。例如:
(1)瑞云請求說:“這是我一生道路的開始,不能隨隨便便?!盵2]
丁往道:“we should not be rash since this will be the beginning of my life.”[3]
D&V:“I am just putting my foot onto the first rung of the ladder,and I mustn't do it haphazardly.”[4]
“這是我一生道路的開始”,對于這句話,丁往道采取直譯的方式“the beginning of my life.”而D&V采用比喻的修辭手法,把瑞云“開始接客”比喻成是她“登上梯子的第一步(putting my foot onto the first rung of the ladder)”。是很形象的。因為瑞云作為一個青樓女子,一旦接了第一位客人那就意味著她已經(jīng)決定踏入這行,以后也難以更換職業(yè)了。又如:
(2)“實不相瞞,以前曾見過她一面,很可惜她以絕代的姿容而流落在妓院之地。”[2]
丁往道:“I once had a chance to meet her and felt quite disturbed that such a great beauty had become a prostitute.”[3]
D&V:“When I was admitted to her flowerlike presence,I felt sorry that such a sublime beauty should sink to the depths unmatched.”[4]
“流落在妓院之地”這句話,丁往道采用直譯:“變成了一個妓女(had become a prostitute)。”而D&V把她比喻成“淪落到與自身形象不符的境地(sink to the depths unmatched)”。通過上文的閱讀,讀者已經(jīng)很清楚瑞云的身份,因此,這種比喻是可以接受的。
由上述兩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在翻譯的過程中,如果一味照搬原文,追求一一對應(yīng),有時反而會讓譯文變得晦澀難懂,給讀者造成不必要的認(rèn)知偏差。不如在原文的基礎(chǔ)上,采用比喻的修辭手法,反而能使譯文和原文實現(xiàn)“兩種語言的和諧與融合”。[6](P169)也就達(dá)到了我們所說的“化境”。
在對比中外翻譯家兩個英譯本的過程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外國翻譯家的譯本在翻譯的過程中大量采取意譯的方式。這其實是有原因的。因為好多句子如果只是直譯,讀者可能很難弄懂作者的意思,這時如果采取意譯,既可以減少讀者的思考時間,還能明確表達(dá)作者的含義。而中國翻譯家的譯本大多一板一眼采取字字對應(yīng)。例如:
(1)“一天,有個秀才送了禮金,坐下談了一會兒,就站起來,用一只手指在瑞云額頭上按了一下,說道:”可惜,可惜!“說完就走了?!盵2]
丁往道:“......and pressed the girl's forehead with one finger and said,'What a pity?。nd he left.”[3]
D&V:“He pressed his finger against the girl's forehead,saying:'This should be cherished,'and then left.”[4]
通過對比兩個版本,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丁教授的版本是直譯。雖然我們不難從上文推測出此處的“可惜,可惜”應(yīng)該是在惋惜瑞云,秀才覺得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怎么會淪為青樓女子。但是我們再看D&V的版本,他直接把可惜的意思采取意譯的方式表現(xiàn)了出來?!皌his should be cherished”短短四個詞,內(nèi)涵卻十足豐富。其實原文當(dāng)中“可惜,可惜”四個字包含的就是D&V表達(dá)的這層意思。中國讀者看到“可惜,可惜”或許會懂,但是外國讀者光看“what a pity”可能讀不出背后的意思,倒不如意譯一下,把深層的意思挖掘出來,這樣大家就一目了然了。這樣作者和讀者對于文字的理解完全一致,沒有偏差,那么就達(dá)到了“化境”的效果。
(2)賀生說:“因為她有怪病,姑且賤賣了?!盵2]
丁往道:“A bizarre malady reduced her price.”[3]
D&V:“She was sold cheaply because of a strange affliction she had.”[4]
這里到底要不要把“怪病”這兩個字直譯出來,尤其是“病”這個字。通過閱讀上文我們知道,瑞云身體并沒有所謂的“病”,只是臉部突然不知怎么多了一片一片的墨色的斑痕,導(dǎo)致她容貌變丑。瑞云為此每天以淚洗面。因此筆者認(rèn)為,“affliction(苦惱)”這個詞在這里含義更加確切。因為現(xiàn)在這個怪病已經(jīng)不僅僅給她的身體帶來傷害,還給她的心理造成了極為嚴(yán)重的創(chuàng)傷。而丁教授的“malady(疾?。迸c原文想表達(dá)的含義稍有差異。這個詞僅僅能體現(xiàn)出來“病了”這層含義,而不能把瑞云的心理層面的東西表達(dá)出來,故筆者認(rèn)為此處不能簡單直譯。雖然有時在詞對詞上面看似做到了忠實,但忠實于原文也應(yīng)體現(xiàn)在忠實于原文的風(fēng)格上。背離原文的風(fēng)格,哪怕是超出原文的風(fēng)格,也不能算得是忠實原文。[7]
通過從上述三方面對比同一作品的不同英譯本,我們可以感受到:“化境”絕不是一個空泛的概念,要達(dá)到“化境”雖不是信手拈來的易事,但也并不是一個無法達(dá)到的模糊標(biāo)準(zhǔn)。通過上文所舉的兩位翻譯家的譯文的對比,可以看出外國翻譯家D&V的譯本自然流暢,簡潔生動,再現(xiàn)了原作的風(fēng)格,更多采取意譯的方式,絕大多數(shù)地方都做到了所謂的“化境”。這樣一來,外國讀者在閱讀英語版本的時候,就能像中國讀者在讀漢語原著時一樣,產(chǎn)生共鳴。而中國翻譯家丁往道的譯文雖忠實通順,絕大部分也做到了準(zhǔn)確翻譯了原文的內(nèi)容,而且在最大程度上貼近了原文風(fēng)格,但與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對比起來,“化境”的程度還稍顯遜色。
然而,翻譯文章無止境。無論哪一篇譯文總有進(jìn)一步完善、改進(jìn)之處。本文比較中外兩個名家的譯文,從是否“化境”的角度做譯本對比分析。目的不在于指出誰對誰錯,誰好誰不好,而是試圖在對比中閱讀和欣賞,使我們中國的傳統(tǒng)譯論——“化境”論這一標(biāo)準(zhǔn)能在以后的翻譯實踐和翻譯批評中得到越來越廣泛的應(yīng)用,使之發(fā)揚光大。
[1]錢鍾書.林紓的翻譯[A].羅新璋.翻譯論集[C].北京:商務(wù)印刷館,1984.
[2](清)蒲松齡.聊齋志異[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3]丁往道.中國神話及志怪小說選(英漢對照)[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社,2008.
[4]Danis C.Mair& Victor H.Mair.Strange Tales from Make-do Studio[M].Beijing:Foreign Languages Press,1989.
[5]朱鴻亮.化境的缺席與在場[J].解放軍外國語學(xué)院學(xué)報,2006(02):81-84.
[6]Munday,Jermey.Introducing Translation Studies:Theories and Applications[M].London & New York:Routledge,2001.
[7]崔永祿.傳統(tǒng)的斷裂——圍繞錢鐘書先生“化境”理論的思考[J].外語與外語教學(xué),2006(03):46-48.
On the Embodiment of“Huajing”(Sublimation)in Literary Translation——With Two Chinese-English Translations of“Rui Yun”as Exemples
WANG Yu;WANG Zhan-bin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Tianjin University of Commerce,Tianjin,300134)
The notion of“huajing”(sublimation),put forward by Qian Zhongshu,is regarded as the highest standard of literary translation.This theory has been playing a pretty important role since it came out.However,when it comes to how we can achieve“huajing”or what the dimension is to judge,there are still many controversies.Based on two Chinese-English translation examples of“Rui Yun”,which is a classic story of“Strange Tales of a Lonely Studio”,this paper tries to analyse whether“huajing”is achieved in the translation of Rui Yun from the aspects of diction,metaphor,literal translation and free translation.The aim of this paper is to extent the further application of this Chinese traditional translation theory in the translation practice and translation appraisal.
Huajing(sublimation);“Rui Yun”;comparative analysis on translation
H315.9 /I059
A
1674-0882(2016)02-0059-03
2016-01-25
王 宇(1990-),男,山西大同人,在讀碩士生,研究方向:話語與翻譯;
王占斌(1966-),男,陜西吳起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美國戲劇研究,文學(xué)翻譯。
〔責(zé)任編輯 裴興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