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萬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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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飛白書到“飛白”
——書法中“飛白”的審美表現(xiàn)
文/馮萬揚
飛白書是東漢末年興起的一種書體,它的產(chǎn)生反映了書法審美的心理需要和筆法演進的過程。唐宋時期,飛白書因過度地追求裝飾趣味,違背了書法藝術的本質意義,最終導致了自身的衰落。而飛白為一種筆墨語言,因飛白書的興起而產(chǎn)生,自書法上升至審美層面的思考時就一直成為歷代書家們的追求,甚至以此作為審美的高標。本文以飛白書的式微現(xiàn)象到飛白語言的發(fā)展為脈絡,分析飛白在書法中的具體表現(xiàn)。
飛白;筆墨語言;書法藝術
“飛白”為筆墨語言中的一種樣式,最先出現(xiàn)在書法中,因飛白書而得名,后在繪畫中廣泛應用。“飛白”是筆墨形態(tài),飛白書是書體。飛白書是特指由筆勢飄舉絲絲露白的飛白筆畫組成,追求筆筆飛白、字字飛白的一種書體,且具有一定的裝飾性。而“飛白”是泛指,即筆跡暗含內(nèi)力,呈現(xiàn)潤燥相雜的露白痕跡,具有意到筆未到的一種筆墨涵義。正如黃賓虹所言:“筆在紙上,當視為昆吾刀切玉,鋒芒铦利,非良工辛苦,不能淺雕深刻??v筆所成,圓轉如意,筆中有一波三折,成為飛白。飛白之處,細或如沙,粗或如石?!盵1]“筆中有一波三折,成為飛白”“飛白之處,細或如沙,粗或如石?!边@才是“飛白”真正的審美本質。
據(jù)張懷瓘《書斷》中說:“王隱,王愔并云:‘飛白變楷制也,本是宮殿題署,勢既徑丈,字宜輕微不滿,名為飛白?!跎疲骸w白,八分之輕者?!盵2]可以看出飛白書就是在隸化的結果,在沒有改變字體結構的前提下,墨不飽滿填實,變筆畫輕巧,翻飛露白的一種書體。漢晉時期為書法筆法的演變時期,隸書、楷書、行草書的演進都集中在這一階段,“飛白”的產(chǎn)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書法筆法演進過程的產(chǎn)物。從實踐的角度來分析,產(chǎn)生“飛白”筆跡的因素是非常復雜的,與筆鋒的聚散、速度的遲疾、力度的輕重、筆墨的干濕等都有一定的關聯(lián)。秦代時期的篆書書寫過程并不復雜,線條均衡、圓轉,節(jié)奏變化不大,行筆多以平移為主;而隸書和行草由于提按、絞轉等動作的加入,加之“一筆書”的書寫要求,書寫時的速度和力度不一必然導致線條時斷時續(xù)、時澀時潤。篆向隸化使書法趨于日常化和藝術性,從而脫離書法最初的記錄功能,從技上升到審美層面的思考是書法藝術的進步,這種審美上的變化是“飛白”和飛白書出現(xiàn)的根本原因。
飛白書自東漢創(chuàng)始以來,可謂使諸多文人墨客、帝王將相爭相寵愛、樂浸其中。飛白書在唐宋朝迎來了發(fā)展的高峰,而在宋以后續(xù)漸衰微,到明清以降,飛白書更是頹勢難挽,已淪落至民間匠人之手中。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延續(xù)千年的飛白書走向衰頹之地步呢?
明楊慎《書品》:“飛白,字之名,書家例知之,但不曉作何狀……唐人好奇,或作禽鳥之花竹之象。順陵碑略有數(shù)字,今絕無作之者,惟方外道流書酒肆壁,作竹書雀興,形容可僧矣?!盵3]“唐人好奇,或作禽鳥花竹之象?!庇纱丝梢婏w白書在唐代開始向著象形一類的裝飾性書體發(fā)展。從現(xiàn)存的幾件飛白書,按年代時間順序有《衛(wèi)夫人飛白書》《晉祠銘碑額》《紀功頌額》《尉遲敬德墓志蓋銘》《升仙太子碑》,其中衛(wèi)夫人的《衛(wèi)夫人飛白書》明顯保留隸書、楷書的特點,僅以畫筆輕巧、絲絲露白而已,是屬于“白而不飛”的飛白書?!稌x祠銘碑額》和《紀功頌額》較之《衛(wèi)夫人飛白書》變得更加飄蕩華艷,而到了《尉遲敬德墓志蓋銘》《升仙太子碑》時,則是點畫中飾以鳥形,翻飛露白,極盡雕琢之功,這種情況發(fā)展到宋代已是越來越泛濫,飛白書已經(jīng)成為一種純粹的裝飾性書體。歐陽修《歸田錄》中載:“仁宗萬機之暇,無所玩好,惟親翰墨,而飛白尤為神妙。凡飛白以點畫象物形,而點最難工。至和中,有書待詔李唐卿撰飛白三百點以進,自謂窮盡物象,上亦頗佳之,乃特為清靜二字以之,其六點尤為奇絕,又出三百點外。”[4]“凡飛白皆以點畫象物形”這就是說宋代的飛白書仍然延續(xù)了《升仙太子碑》一路的風格,精于裝飾象物,完全成為嘩眾取巧的文字表演罷了,與書法的本質相去甚遠。
從飛白書的發(fā)展歷程來看,其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仍不失為一種藝術感極強的書體。正如前文所論述,飛白這種筆墨形態(tài)能起到平衡節(jié)奏變化,調(diào)節(jié)視覺審美的作用,使原本寫實的書寫形式顯得虛空、靈動。如果說漢代簡牘中出現(xiàn)的飛白筆跡是因隸書書寫的速度加快所致,是書寫時無意之所為,那么后來晉唐時期的行草書中大量出現(xiàn)了飛白筆的現(xiàn)象則應屬于書家集體的主觀意志。晉陸機的《平復帖》、唐顏真卿的《祭侄文稿》以及懷素的《自敘帖》等都運用了大量的飛白筆,墨色由濕而枯,由實而虛,呈現(xiàn)明顯的節(jié)奏感與時序性。尤其是《祭侄文稿》堪稱書法史中的一幅杰作,帖中節(jié)奏感極強,書寫時利用筆墨的自然干濕變化,一氣呵成,乃至最后幾行文字幾不見墨色,隱隱于紙中。節(jié)奏感的強烈反差無疑暗示了作者書寫過程內(nèi)心情感的變化,同時也是視覺審美上的需要。此后,明代的徐渭、清代的傅山、近代的齊白石和林散之等都很好的繼承了這方面的特點。這種審美的變化也是受到漢代以來的“理性精神”“中和為美”的思想影響,放則求收、實則求虛、濕則求枯,虛實相生以求和諧,這是審美心態(tài)的必然之理。漢代蔡邕在具體用筆上提出“疾勢”與“澀勢”兩個命題?!凹矟笔菚▽徝缹τ谟霉P的力度把控的要求,勢疾則需澀,勢澀則需疾?!凹矟憋@然與飛白在筆法的力度把控方面有著相同之處,“飛”是勢疾的反映,“白”是因勢澀而產(chǎn)生露白??梢哉f飛白的筆墨形態(tài)是筆法“疾澀”表現(xiàn)。蔡邕的“疾澀”論對后世的影響極大,都以此為用筆的準則,如“畫沙印泥”“屋漏痕”“蕩槳”“行留”等都是對“疾澀”論的繼承。
書法對于飛白的主觀運用,顯示出了書法藝術的審美需要,當書法的筆墨意識影響繪畫后,飛白在中國畫的運用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注釋:
[1]浙江省博物館.黃賓虹文集·書畫編[M]//畫學臆談·用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
[2]張懷瓘.書斷[M]//法書要錄·卷七.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3]楊慎.升庵論書[M]//中國書畫論叢書——明代書論.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2:97.
[4]歐陽修.歸田錄[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3.
[5]蔡邕.九勢[M]//中國書畫論叢書——漢魏六朝書畫論.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45.
作者系廣州美術學院美術學碩士研究生約稿、責編:徐琳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