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感嘆句是用來表達說話人強烈情感的句式,其運用的實質是言語主體意向性的體現。感嘆句的生成過程就是將言語主體對意向內容的意向態(tài)度表達出來的過程。對感嘆句的意向性解釋有助于我們深層次地理解這種語言形式和其具有功能之間的關系,對外語教學以及翻譯中感嘆句的理解和掌握有著重要意義。
關鍵詞:感嘆句;意向性;意向內容;意向態(tài)度
中圖分類號:H0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6)03-0222-03
感嘆句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頻率很高,通常用來表達人們的強烈感情。感嘆句的研究中,人們普遍認可的是一些有顯性感嘆標記的感嘆句,如英語中的how-、what-型感嘆句,漢語中程度副詞、感嘆詞和語氣助詞作為感嘆標記的感嘆句以及一些表達感嘆的特殊句式。
一、感嘆句研究綜述
英語感嘆句的研究由來已久,最具代表性的應是Quirk et al[1],他使用感嘆句(exclamative)來定義這一類句子的語法范疇,即一種句類,而用感嘆(exclamations)來定義這類句子的邏輯或語義層面。因此,Quirk認為有些感嘆由感嘆句來實現,而有些則不是。近二十年來,對英語感嘆句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感嘆句的句法、語義研究,如Gutierrez-Rexach[2],Michaelis & Lambrecht[3],DAvis[4],Zanuttini & Portner[5],Collins[6]。也有學者對感嘆句進行跨語言研究,如Miro′ Castroviejo[7],Jonsson[8]。Rett[9]從語用角度解釋英語感嘆句。她將感嘆句分為兩大類,陳述句式感嘆句和其他形式的感嘆句,不同的感嘆句體現的都是對說話人期望的一種違背,有一種言外之意,體現出表達功能。但不同之處在于不同感嘆句對說話人期望的違背程度不同,這一觀點將感嘆句的研究深入一步。
漢語感嘆句早期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對其定義及分類的討論,而第一個明確提出感嘆句概念的是呂叔湘。他認為“以表達感情為主要任務的叫感嘆語氣”;而“以表達感情為基本作用的語句可稱為本來的感嘆句”[10]。呂先生對感嘆句的定義影響深遠。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漢語感嘆句的研究進入了繁榮期。較為全面系統(tǒng)的研究有杜道流的博士論文及其專著《現代漢語感嘆句研究》[11],該研究“用功能主義理論和方法對漢語感嘆句進行全面考察,提出感嘆句是原型范疇,并以典型感嘆句為例,運用信息結構分析法分析各類感嘆句的信息構成要素及結構特征,開闊了現代漢語感嘆句的研究視野”[12]。除此以外,還有很多對顯性感嘆標記進行的研究。漢語感嘆句的研究中,整體宏觀研究與具體微觀研究相結合,理論指導方法多樣。但同時,我們也看到許多不足,其中之一就是對感嘆形式背后的認知動因研究還很不足,研究感嘆句生成機制的文章很少。
結合前人的研究成果,本研究將從心智哲學的視角出發(fā),試圖對感嘆句進行意向性解釋,將語言形式和言語主體的意識活動結合起來。我們認為,雖然在不同語言中,用來表達感嘆的語言形式不同,但深入到意識層面,感嘆的產生應該是有相通之處的,都是言語主體意向性作用下的結果。
二、心智哲學與意向性
首先,我們要說明為什么從心智哲學的視角研究感嘆句是可能的,即心智哲學與語言研究之間的關系。心智哲學主要研究心智的本質與特質(包括意識)、心理活動和心理功能等,以及它們與大腦的關系。心智哲學與語言研究的聯系紐帶在于語言和心智的互為依存性[13]。當代的心智哲學既涵蓋了傳統(tǒng)的“身心問題”,還包括對心智活動中的意識、知覺、意向性、思維的本質等一系列問題的新探索。在語言研究的心智哲學視野中,對語言運用有3個假設:基于心智是語言最基本的性質,感覺信息的表達是語言運用的基礎,語言所表征的是心理表征[14]。這意味著語言的產生是基于心智的,其使用和發(fā)展是心智在起作用,因此對語言的說明要以對心智內容和心理狀態(tài)的討論為基礎,而我們對感嘆句的研究也將更為關注與之有關的心智活動情況。
將意向性和語言活動相聯系的是美國心智哲學家、語用學家塞爾,他指出意向性是“心靈的一種特征,通過這種特征,心理狀態(tài)指向或者關于、論及、涉及、針對世界上的情況”[15]。塞爾認為意向性是關于心靈的一個特定系列的生物學能力。例如口渴,這是大腦進程引起的一種感受,因為口渴本身就是一個意向現象。處于這一狀態(tài),就是具有了想去喝東西的欲望。當血管緊張肽2抵達了下丘腦的內部并激發(fā)了那些最終導致口渴感受發(fā)生的神經元的活動時,就產生了一種意向性的感受[16]。而人類如何將這種意向性感受通過語言符號表達出來,指向外部世界呢?我們就必須賦予語言符號形式上的意向性,塞爾稱其為“寄生意向性”[17]。
意向性體現了自我意識和對象意識的統(tǒng)一。自我意識是指人對自身的醒察和覺知,意識到自我與環(huán)境的關系,并獲得感受,得到體驗、認識。對象意識是人對于對象客體的體驗、感受和認識。而自我意識和對象意識的統(tǒng)一意味著主體能夠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對象客體上,并且能夠意識到自己的注意力所在。意向性可被定義為“是對人們在進行意識活動時所具有的‘指向對象能力的抽象,實現自我意識與對象意識的統(tǒng)一”[18]。從意向性的定義中,我們可以看出,意向性具有指向性的特點,即它總是指向一定的對象客體。而在言語主體關指客體的過程中,主體指向的位置在哪里以及為什么會指向這個位置,這要涉及到意向性的兩個維度:意向內容和意向態(tài)度。
三、感嘆句的意向性解釋
感嘆句運用的實質就是言語主體意向性的體現。我們可以從意向內容和意向態(tài)度兩個方面來解釋感嘆句中的意向性。
意向內容是意識活動中主體以什么為其內容,亦即主體關指的是對象客體的什么位置。在感嘆句中,意向內容指的就是言語主體感嘆的對象。如下例:
1.蘇小姐道:“我要找家剃頭店洗頭發(fā)去,你肯陪么?”
鴻漸道:“妙極了!我正要去理發(fā)。咱們理完發(fā),擺渡到香港上山瞧瞧,下了山我請你吃法,飯后到淺水灣喝茶,晚上看電影,好不好?”
蘇小姐笑道:“方先生,你想得真周到!一天的事全計劃好了?!?/p>
(錢鍾書《圍城》)
此處蘇小姐感嘆的對象是方鴻漸對一天事情的安排,因此意向內容指的是方鴻漸對一天事情的計劃。
2.慎明倒了一杯,尖著嘴唇嘗了嘗,說:“不涼不暖,正好?!比缓髲目诖锾统鰝€什么外國補藥瓶子,數四粒丸藥,擱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蘇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養(yǎng)生!”
(錢鍾書《圍城》)
這個場景發(fā)生在一次酒席宴間,蘇小姐說的這句話是對褚先生用牛奶吃補藥這一事件的感慨。蘇小姐沒有對宴席上其他人的行為進行評價,而是對褚慎明的行為格外留意并用語言表達出對他的行為的感受,這是在意向性的作用下將褚先生用牛奶吃補藥這一事件設定為意向內容的過程。
意向態(tài)度是指意識活動中主體在關指對象時的依據,即為什么指向的是這一位置而不是其他位置,主要體現為主體對意識內容的態(tài)度。意向態(tài)度可細分為3個次范疇[19]:
a.體現為一種心理狀態(tài),如相信、知道、懷疑、害怕、希望、熱愛、憎恨等等的心理狀態(tài),常常還可以用一個表示相關的心理狀態(tài)的謂詞明顯地表征出來,后面跟一個命題作為其賓語。如:
3.蘇小姐面有得色道:“她跟方先生吃飯回來害肚子,這時候什么都吃不進。我只擔心她別生了痢疾呢!”
(錢鍾書《圍城》)
這句中體現了言語主體蘇小姐擔心、害怕的心理狀態(tài)。
b.體現為對對象作出的心理估量,例如認為對象顯[顯要,與之相對的為“次要”]于、前于、顯[顯現,與之相對的為“隱現”]于、先于……另一(些)物:
4.出了餐室,方鴻漸抱著歉把發(fā)釵還給鮑小姐,鮑小姐生氣地擲在地下,說:“誰還要這東西!經過了那家伙的臟手!”
(錢鍾書《圍城》)
這里兩句感嘆句間具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但在語序上卻是先果后因,這反映了言語主體在對因果進行心理估量后,決定讓結果先于原因出現,以達到強調的目的。
5.“You remember!” he says. He is pleased. “Chris! You remember!”
(S. J. Watson, Before I Go To Sleep)
這是Mike在得知Christine記起他時說的話,主要表達他為此感到高興。而把這句話說完整應該是“You remember me!” 或 “You remember my name!”。這里隱去記起的內容,凸顯了“記得”這個動作,已達到強調的目的。
c.體現為觀照某物的某種心理取向,如對對象以常態(tài)的(中性的)、形象的、委婉的、諧趣的、夸張的、親切的、責備的、美/丑化的等心理取向加以觀察和敘述。
6.方老太太挑好的送到他飯碗上,說:“我想你在外國四年真可憐,什么都沒得吃!”
(錢鍾書《圍城》)
這一句中,方老太太夸張地表述方鴻漸在國外吃不上可口的飯菜,這就是夸張的心理取向觀照的結果。
7.Get out of the way! it said. Stupid fucking bitch!
(S. J. Watson, Before I Go To Sleep)
這句是Christine走到馬路中間險些被撞時,汽車司機說的話。這是在丑化的心理取向下對感嘆對象的一種咒罵。
在感嘆句的生成過程中,意向態(tài)度主要指言語主體對意向內容的情感和態(tài)度。如例1中,對于方鴻漸安排的一天活動計劃,不同的人可能會有不同的感受。有人可能會對安排活動的多少做評價,有人可能會對安排活動的趣味性做評價,而這里蘇小姐這一天本只是想去剃頭店洗頭發(fā),方鴻漸卻給她安排了更多的活動,這一意象內容偏離了她認知背景知識中對一天活動的認識,超出了她原來的預期,她選擇用喜歡并肯定這種活動安排的心理狀態(tài)來表達對這種偏離程度的態(tài)度。例6中,意象內容是方鴻漸在外國4年吃不上可口飯菜,而方老太太在夸張的心理取向關照下,故意將這一意象內容“夸大其實”,使其偏離人們對“沒有可口飯菜可吃”的認識,使聽話人產生強烈的心理感受。
在意向內容和意向態(tài)度的關系上,我們認為一個事件,一旦被言語主體關注,就會成為意向內容。而此意向內容是言語主體在一定的意向態(tài)度下所注意到的內容,該內容會受到意向態(tài)度的影響和制約。而意向態(tài)度是主體對意向內容的情感和態(tài)度,這種情感和態(tài)度一定指向意向內容。在一個具體的感嘆句中,言語主體的意向內容和意向態(tài)度可以得到統(tǒng)一,這也正是自我意識與對象意識統(tǒng)一的結果。任何感嘆句都是根據一定的意向態(tài)度對一定的意向內容做出的解釋。感嘆對象的選擇是言語主體的選擇,是主體意向性作用下的選擇。意向性之所以可以引導主體的選擇是由其特點決定的,即意向性體現了自我意識和對象意識的統(tǒng)一。
本研究從心智哲學的視角出發(fā),將感嘆句的生成過程和言語主體的意識活動結合起來,討論兩者之間的緊密聯系。感嘆句的生成過程就是將言語主體對意向內容的意向態(tài)度表達出來的過程。對感嘆句的意向性解釋有助于人們了解言語主體是如何有感而發(fā)的,使聽話人能夠更好地把握感嘆句所表達的情感,深層次地理解這種語言形式和其具有功能之間的關系,這對提高外語教學、翻譯中感嘆句的理解和掌握都頗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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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姜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