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劍
我是不敢輕易答應為人作序的。然,這次還是要破一次例,為一位湘水瀟瀟的女作家,為一曲行板歌吟的《板倉絕唱》創(chuàng)作之后的重新登高,更為報告文學的綿綿未來。
二十年的專業(yè)作家,我一直排斥作序,并非自視清高,而是心有惶惶然,覺得自己輩份不夠。在我的眼里,能為人作序者,應像魯郭茅、巴老曹之類的大家,彼因了人格文品,遂成為文壇之泰山北斗,故有很強的磁場,其振臂一呼,響應者眾,讀者亦眾。只有這樣的大師出手推薦作品,方能被人認可。因了這一理念,二十多年間,我僅作過三次序。一次是為老司令員李旭閣中將,一位中國首次核試驗次日飛越爆心的天地英雄,他行吟的舊體詩《戈壁驚雷》出版時,非要我作序,真可謂折煞我也。然,恕我難抗命,只好硬著頭皮作了。出版之時,頗有點戰(zhàn)戰(zhàn)兢兢之感,但老首長卻格外喜歡。第二次作序是為自己,我的散文集《瑪吉阿米》出版前,責任編輯金小鳳和美編劉清霞聯(lián)袂令我作一自序,表明自己的散文觀。于是,我又再次將自己捧上吊環(huán),懸空做了一個十字吊,似有點脖子被勒住的感覺。不過,慶幸的是此文一出,還獲得不少讀者和評家喝彩。第三次則是為我的學生周寶宏而作,他是一個一心想圓軍官夢,卻始終未能入愿的失敗者,因受韓寒,郭敬明之流“余毒”甚巨,嚴重偏科,高中時便寫起來長篇小說,渴望一鳴驚人,書稿幾度被母親付之一炬,仍屢教不改。結果名落孫山,卻始終鐘情文學。我不能不推介。而這一次卻是為湖南實力派女作家余艷之邀,第一次為女性破例,自然有被抬愛之嫌。
知道余艷的名字,是一篇寫毛公與楊開慧愛情故事的報告文學《板倉絕唱》,我未見余者,先讀其文,覺得作者才華了得,文字空靈,氣韻冉浮,敘事一詠三嘆,纏綿悱惻,文筆天馬行空,恣意縱橫。猶如瀟湘夜雨一樣,濕則濕矣,清則清焉,疾則疾也,潔白的愛情恰似雨滴一樣晶瑩透亮,可穿透石板。而其文中展現的文學的神性、人性和詩意,令我大吃一驚。何等小女子,敢這樣寫毛楊之愛、毛賀之姻,又寫得如此令人回腸蕩氣,酸楚悲愴。掩卷之余,仍覺得余音繞梁,多日不散。
彼時,我正在云南老家過年,遠眺當年從軍之地湘西。幾度瀟湘冷月,春雨瀟瀟,恰好一雙家燕飛掠屋檐,鳴啼之聲響起,驚絕堂前。仰首之間,我突然想起那個千年不朽的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庇嗥G燕啼,嘰嘰淺吟,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皆成絕響。一點板倉屋里的油燈,被余艷點燃成朝霞滿天,一段百年愛情被重新詮釋,在古漢字的鏗鏘旋律之中,一位叫霞姑的水一樣的湘妹子昂然走出長沙監(jiān)獄,雨瀟瀟兮湘水寒地走向刑場,面對敵人之屠刀,那樣凜然,那樣巍然,那樣決絕,只為一個偉人殉情,只為一段紅色絕戀殉葬,毛公有幸,幸遇這烈火般燃燒的湘女,中國有幸,幸育這樣柔情如水的湘女。在對余艷文本的閱讀中,我們對霞姑形象,驟然從神壇走了下來,不再是泥塑的,不再是神化的,而愈發(fā)豐滿了起來,文學了起來,人性了起來,亦煙火了起來,上善若水,湘女乃水。彼可謂集東方淑女嫻雅溫婉烈火豪邁于一身,寧攜子蟄伏于板倉木屋,心卻隨毛公神游羅霄;寧一點油燈下獨守寒夜,心卻有一片烈焰照亮黑暗;寧將一株驕楊昂然中國,亦決不折柳失節(jié)。宛如湘水一般流淌綿長之愛,伴隨了毛公一生。這就是板倉的霞姑,這就是韶山紅杜鵑,杜宇啼血,只為中國一部百年愛情啼紅添喜。對于楊開慧入獄,毛澤東則在井岡山上新娶,有了毛賀之愛,余艷從一個小女人的視角,避談江山家國、英雄美人,而僅談蕓蕓眾生,列列淑女對于大英雄的人見人愛。于是乎,毛楊之愛,毛賀之愛,便找到了人間煙火、人性之美的注腳。余艷正是以這樣的滾燙文字、這樣平視的敘述姿態(tài),這樣感人至深生動的細節(jié),震撼、感動、甚至摧毀了我遠避高大尚宏大敘事的感情堤壩。
先讀其文,再見其人,已是2014年北京之秋了,我到魯迅文學院給“魯24”報告文學班講座。初,不知余艷也坐臺下。那天與蔣巍先生聯(lián)袂而談,面對其奔放的湍流與天馬行空的文學想象,我惟有守住報告文學真實的邊界與底線,提醒學員不能往以大寫大,以強示強、揚闊顯闊。而應該從一個小切口、以小人物的故事,窺見大時代,以多舛命運的敘事,切入家國天下,以小搏大,人弱示強,以文顯志。同時,對于如何從文本角度,展現文學意象和文化圖騰,來敘述小人物之美,大時代之痛,彰顯中國氣派與中國精神,我講了自己多年的追求與實踐。沒有想到,短短的一節(jié)課,余艷似乎聽進去了,抑或給了她捅破窗戶紙的開悟。講座結束時,她走過來與我打招呼,介紹道,我是余艷。那一刻,終于對上號了。
然,很快就是十一國慶長假了。魯24學員像鳥兒一樣飛向各地的家鄉(xiāng)。返魯院后,其組長王立民請我與其同學相聚。那晚在八里莊附近,我與魯24王立民組的同學頻頻舉杯,酒酣之際,余艷與高艷國姍姍來遲。臨近盛宴散時,終于見上面了,我贈每人一部散文集《瑪吉阿米》。余艷談了對我文本結構的感悟,匆匆別過之后,又將近一年沒有多少交集。
去年秋天,在濟南報告文學年會上,余艷作了關于《板倉絕唱》的寫作講座,彼侃侃而談,講的時間不短,卻語驚四座,讓幾百聽者處于高度集中狀態(tài)。她談了寫毛楊愛情的難度、角度、高度,令學員眼界大開。也許從這時開始,我開始對余艷刮目相看。我知道這節(jié)課她曾經在魯迅文學院講過,顯然是有備而來。對于那些矢志于報告文學的業(yè)余作者而言,自然是在指點迷津。大會落幕之時,她加了我的微信?;睾喜痪茫慵膩砹怂拈L篇小說三部曲《后院夫人》,我翻了幾頁,便被精彩的故事和優(yōu)美的文筆吸引了,她構思故事的能力很強,敘事姿勢搖曳多姿,尤其擅長心理描寫,行文輕重疏密有度,描寫和隱喻也很到位,充滿了空靈之感。我旋即回復微信:余艷,你其實是一把寫小說的好手,可惜被王躍文、閻真等文學湘軍大將的身影遮蔽了,才誤入歧途,加盟報告文學。寫《板倉絕唱》,盡管出手不凡,但屈就了一副好筆頭。假以時日。多讀幾十部、上百部世界頂極的文學名著,折散了一部一部去看,吸取其長處,離出頭之日便已經不遠了。我敢斷言:余艷是有底氣和能力寫出大起大落人生、命運與情感的小說能手。
此言一出,令余艷怦然心動,仿佛在微信的那一頭都能看見她面色潮紅。她一再問我:你說的是真話,不是誆我吧?我說,當然是真的。就有微信過來,紅色小企鵝蹦蹦跳跳加了一個又一個。
時隔不久,她寄來報告文學新作《一路芬芳》,這是一部將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中短篇報告文學集。令我驚訝的是,楊開慧系列創(chuàng)作她出了六個作品,剛翻過這一頁,僅2015年就寫了10個中短篇。隨后,她坦言著讓我知道,書中第二篇《與胡楊共鳴》就是在我講課的影響下寫出來的,時間大約去年2、3月,也是她2015年第一個作品。彼時,她剛從魯院學習回來,認真梳理幾位一線報告文學作家講課中所思所悟所獲,何建明的大氣、王宏甲的思想、黃傳會的踏實、李鳴生的氣勢,皆一一吸納。然,她覺得更多用了徐某人著重講的意象和圖騰。我讀的出來,胡楊文章是由巴里坤湖、吐曼河、不朽胡楊構架的三大塊構建,有形象、有寓意、有隱喻。而文中的馬車、太陽花;向日葵、上班路;明月、眼睛;大漠、胡楊就是在我講課的“提示”下挖掘出來的。她自謙地說,像得了一點真?zhèn)?,不知不覺就用上了。我由此也知道,這是個很有悟性且把全部時間交給文學的人。當她真誠而不失委婉要我寫序、還認為我是這部書寫序的最佳人選。由此,我若拒絕,便有點不識相了。就在那一瞬間,我答應破例,為其寫一篇序。
今年北京春天來的早。三月中旬一過,一連數日天朗氣清,蒼穹蔚藍如洗,一絲云彩也沒有。在永定河郊外,我伏案閱讀了《一路芬芳》。先翻到《愛在血緣之上》,其實是有關余艷身世一段感人故事,讀來十分親切,彼用情甚深;嗷嗷待哺之時,哺乳過她的益陽奶媽,從此失聯(lián)人間,再未相見。余艷長成之時、成名之后,一找再尋找奶媽,終不可得也。其筆觸所至,令人潸然淚下,文學的魅力便在于此,余艷用自己的故事,用優(yōu)美動情的筆觸感動了我。而《瀘溪紅橙會唱歌》則是她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真實體驗之作,雖然是頌歌,但絕不是純粹的謳歌,且有雖頌猶剌之意,有著深邃的哲思,其思想的緯度遠遠超越了同類“熱點題材”?!冬幐璋橹t花開》嘗試幾條線同時走,像一座立交橋,幾個主人公的命運相互交錯。這篇報告文學短章,達到了短篇最大文學和思想的容量;然我更欣賞《斷翅天使飛》幾種藝術手法同時用,像四臂觀音一樣,或小說、或散文、或戲曲、或詩歌,或隨筆,或田野調查筆記,或報告文學等,皆匯聚一爐,一一出手,令人目不暇接。精致又有點駁雜之感,多文體的跨越實則挑戰(zhàn)自我的馭文之道,讀完之后,不能不驚嘆余艷過人的才華。
不過,最推崇的仍舊是《追夢密碼》,這是余艷長篇報告文學的一章節(jié)選,寫的是一位兒時歷經抗戰(zhàn)苦難的工程院院士的一輩子奮發(fā)圖強。從現實植入歷史,昨天的慘烈屈辱與今日痛定思痛的奮起,過去與未來交織敘事,寫出了一位科學家為民族、為國家“一輩子抗戰(zhàn)”的傳奇人生。《韶樂下的狂歡》寫得獨特。一個從湘潭起步的全國民營老大,余艷巧妙挖掘出用毛澤東之靈魂思想經營企業(yè),把普通商人的境界提到為人民服務上。這種構思巧妙,有點出人意料;《冰雪中,誕生一個謝永暉》2008年抗冰救災里的一個感人故事。如果說,“08抗冰”,催生了一個民族的神話,也催生了一個作家的神話。余艷在那一年,帶領湖南作家網前后30多人、行程2600多公里,深入湖南重災區(qū)采訪,創(chuàng)作完成了長篇報告文學《人民,只有人民》,這也是余艷第一部長篇。
《鄭娘的現代“東女國”》,則是余艷從現代藏女身上復活曾經輝煌的女兒國。在發(fā)展鄉(xiāng)村旅游中,鄭娘的農家樂“碉王山莊”從艱難起步,到漸入佳境,大堂里、廚房間,有權威、能做主,干練的鄭娘活脫脫一個當年主事治家的尊貴女王。然而,為更大的旅游棋盤,“碉王山莊”從輝煌高峰,到忍痛出手。鄭娘經歷痛苦的轉型,最終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回了現代女王的尊貴價值。文章跨度大,卻收得攏。刻畫了鄭娘、鄉(xiāng)長、村支書等典型人物。文筆優(yōu)美,結構獨特,巧用小說、散文之技法,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短篇報告文學佳作。
讀罷余艷的《一路芬芳》,令我有一種欣慰之感。許多年來,我一直憂慮中國報告文學作家隊伍的生態(tài),覺得不少報告文學作家的寫作,甚至包括一些一線主力作家,文學修養(yǎng)欠缺與哲學歷史的短板,是有目共睹的。不少人寫作始終存在一個誤區(qū),以為抓到一個好題材,一部報告文學就成功了。不講究文本結構,不注重敘事姿勢,不精心挖掘情節(jié)與細節(jié),更乏文化歷史的落點,鮮有深邃的思想穿透。這也給了小說家、詩人和評論家矮化的談資。對此,我曾不無憂慮的疾呼,報告文學隊伍需要注入新鮮血液,要有大批小說家,散文家、詩人加盟其中,以期改變報告文學作家的基因。這一點恰恰與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長何建明不謀而合,經過他大聲呼吁和多年奔走,魯迅文學院舉辦報告文學班終于成行。在魯24報告文學高研班上,一批年輕的小說家、詩人和散文家英姿勃發(fā),紛至沓來,讓人有八九點鐘的太陽之感。余艷便是其中一員,并很快在這支年輕隊伍中脫穎而出。彼既冰雪聰明、悟性極好,又有豐沛的生活閱歷,一經上路,便高蹈而舞,獨領風騷。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像余艷這樣一批年輕作家步入報告文學輕騎兵、鐵甲方陣,隨著魯24一群年輕報告文學作家的崛起,對于何建明主席提出十年之內打造百、千人的報告文學隊伍,是強有力的戰(zhàn)略支撐,蓋乃幸事也。
鑒于此,我于微醺中,寫下此文,并將《一路芬芳》推薦給大家。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