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歡 (武警警種學院 100000)
成長的煩惱
——徐靜蕾前期電影創(chuàng)作的精神分析解讀
李曉歡 (武警警種學院 100000)
徐靜蕾早期的電影創(chuàng)作聚焦于成長中的女孩和成年男性之間的關(guān)系,影片中的女孩對成年男性所代表的象征秩序表現(xiàn)出或抗拒或迷戀或認同的矛盾心理,顯示出拉康所說的前“象征界認同”的特征。而這種矛盾心理和徐靜蕾的現(xiàn)實創(chuàng)作形成互文,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一時期徐靜蕾對主流電影市場既疏離又希望被認同的矛盾心態(tài)。
《我和爸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夢想照進現(xiàn)實》;精神分析
徐靜蕾的電影創(chuàng)作具有明顯的階段性,前期作品《我和爸爸》《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夢想照進現(xiàn)實》屬于中低成本的文藝片。從《杜拉拉升職記》開始,徐靜蕾跳脫文藝片的小世界,轉(zhuǎn)戰(zhàn)商業(yè)片,《親密敵人》《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均取得票房成功,徐靜蕾也由此完成從文藝片到商業(yè)片的華麗轉(zhuǎn)身。
本文主要運用拉康的學說分析徐靜蕾前期的三部作品,她這一時期的創(chuàng)作體現(xiàn)出強烈的個性化特征,三部作品都聚焦于成長中的女孩和成年男性之間的關(guān)系,從不同角度書寫了少女獨特的成長經(jīng)驗,影片中的女孩對成年男性所代表的象征秩序表現(xiàn)出或抗拒或迷戀或認同的矛盾心理,顯示出明顯的前“象征界認同”的特征。更值得注意的是,片中角色對象征界的矛盾態(tài)度和徐靜蕾的現(xiàn)實創(chuàng)作形成互文,三部影片相似的主題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一時期徐靜蕾對主流電影市場既疏離又希望被認同的矛盾心態(tài)。
在三部影片中,雖然人物身份不同,但女孩和成年男性之間都構(gòu)成了事實上或者象征意義上的父女關(guān)系。拉康指出,象征性認同最初就是對父親功能的認同,父親功能意指著一種秩序、一種命令……父親承諾主體在將來可以擁有代表著權(quán)力與權(quán)威的菲勒斯,可以借菲勒斯能指的意指功能在象征秩序中獲得一個主體性的位置。1因此,男孩或女孩只有認同父親,才能進入象征界,才能在文化秩序中獲得主體位置,“俄狄浦斯情結(jié)”才能得到解決。由此,徐靜蕾反復書寫的“父女關(guān)系”實際上暗含的是女孩對“父親”所代表的象征秩序的認同問題。
在《我和爸爸》一片中,父親老魚,常常夜不歸宿,抽煙、喝酒、打麻將,導致婚姻破裂。離婚之后他再也沒有見過女兒,甚至不曾過問,事實上,他已經(jīng)退出了父親的位置,失去了“父親的”“父法的”的權(quán)威,而面對這樣“不合格的父親”,小魚自然也無從產(chǎn)生認同感,她對父親表現(xiàn)出排斥與抗拒。但是小魚的矛盾之處在于,她同時渴望進入象征秩序,獲得主體性的位置,因此在對“不合格的父親”的抗拒中,又包含著對父親的渴望,渴望走進父親、認同父親。
父親入獄后,小魚雖交了男朋友,但顯然是一種非正常的情侶關(guān)系,兩人沒有過多的交流,沒有親密的舉動,充溢他們之間的是冷淡與沉默。在小魚真正認同“父法”,進入象征界之前,她結(jié)交的男友更像是父親的替代品。當現(xiàn)實的父親回歸后,作為父親替代品的男友郭湘隨即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他們的婚姻無可挽回地走向破裂??释伴L大成人”的小魚必須通過對真正意義上的父親的認同來確認她的自我身份。
小魚帶著孩子重返父親的身邊,這個家庭新成員的到來讓老魚找回了做父親的感覺,他開始進入父親角色。在這期間,老魚承擔起父親和丈夫的雙重責任。但是,社會化的父親角色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在生活變得艱難的時候,老魚的舉動再次讓小魚失望。 拉康說,主體的象征性認同的完成有賴于“俄狄浦斯情結(jié)”的解決,而這一解決的關(guān)鍵就在于主體對屬于象征秩序和大他者場域的父親功能、父法或者說“父之名”的確認……唯當如此,主體才可以內(nèi)化父法所代表的超我的嚴律,才可獲得自我理想,成為一個社會性的存在。2而面對老魚這樣的父親,小魚的“俄狄浦斯情結(jié)”只能被推遲、被懸置。直到父親老魚因生計奔波而變成癡呆,失語失憶,小魚才開始理解什么是父親,通過他的艱苦理解了父親角色的社會化含義,小魚在內(nèi)心才開始承認父親的“大他者”位置,與父親產(chǎn)生認同。父親離開后,小魚選擇再婚,開始正常的婚姻生活,她最終成為象征秩序中的主體性存在,“俄狄浦斯情結(jié)”得以解決。
不同于《我和爸爸》中的老魚,《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徐先生是混跡于上流社會的知名作家,是一位成功的成年男性/父親形象。見到他之前,小女孩曾驚訝于他海量的圖書。女孩的父親生前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教書先生,因此,徐先生的作家身份及上千冊的精裝圖書無形中契合了小女孩對父親的想象,因此與其說小女孩是對徐先生的圖書感興趣,不如說這位成年男性的出現(xiàn)喚起了女孩內(nèi)心深處對父親的隱秘渴望,對父親世界的好奇。在女孩的眼里,徐先生儼然如父親一般,他是拉康所言的象征界的“大他者”。
和小魚一樣,父親的缺失使得小女孩的“俄狄浦斯情結(jié)”的解決被延宕,她同樣渴望從這位年長的男性那里獲得對自我身份的認定。然而女孩一次次地試圖走進,卻一次次地被拒絕。六年之后,長大成人的女孩和作家有了一夜之歡,她覺得自己終于走進了這個讓她癡癡等待的男人世界。但是“我一回來就去找你”的承諾并沒有兌現(xiàn),他們又形同路人。如同昏暗窗前那只干癟的蘋果,女孩的生活失去了光澤,她要獨自承受希望覆滅之后的失落,并帶著這顆失落的心踏上孤獨漂泊的旅途。
在經(jīng)歷了少女的癡迷,青春的激情,甚至最后淪落風塵,她內(nèi)心深處仍然對作家抱有幻想。多年后,他們再次相遇,女孩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邀請,同樣場景、同樣的對白、同樣的結(jié)局,卻沒有勾起作家的回憶,作家又一次以出差的名義離開,女孩再一次被“父法”拒之門外。透過鏡子她看到作家把錢偷偷塞進她的包里,這一刻她終于明白,自己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又一次的艷遇,又一次的萍水相逢,“大他者”并沒有辨認出她的真實身份,在象征秩序中,她依然是一個無身份的存在。
如果說作家作為女孩想象中的父親,在第一次離開后,他們的孩子成為一種象征性補償,使年輕女子的原初欲望獲得了替代性滿足,也使她的等待獲得意義。那么,再一次被遺忘之后,孩子也被病魔無情地奪去了幼小的生命,這對女孩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俄狄浦斯情結(jié)”的傷口再一次敞開,給她帶來難以承受的原初欲望之痛。但是對“父親”的欲望又使女孩在拒絕中頑強地堅守,直到最后一刻。
同前兩部作品一樣,《夢想照進現(xiàn)實》中的男主角依然是年長成熟的父親形象。影片是女演員與男導演之間的一次夜談,這次談話由女演員發(fā)起,她厭倦了扮演別人,提出退組。剛開始導演試圖通過罷演給劇組帶來的巨大損失來勸阻女孩,但發(fā)現(xiàn)無濟于事。然后,導演便開始附和女孩,一起挑剔劇本的各種問題。在他的誘導之下,女孩的對抗情緒有所減緩,她開始自我反思與質(zhì)疑,甚至幾次接受改寫劇本的建議。但是,片末,在導演對夢想進行一番神采飛揚的詮釋之后,女孩最終回以“鍵子不好使,我撤了,路太長,水太深,你慢慢趟吧”,退出拍攝。
在這場談話中,導演始終充當話題的引導者,如果我們把他理解為拉康所說的“大他者”,那么,女孩在“父法”的引導下,曾一度表現(xiàn)出認同“父法”的意愿,但是“父親”最終沒能把女孩帶入象征界,女孩仍然退回到自己的“想象界”,退回到“前俄狄浦斯情結(jié)”階段。同時,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女孩不停地揭露當下的演藝圈的各種問題,一定程度上映射出導演徐靜蕾本人對當今社會現(xiàn)象的不滿與批判,這種不滿也暗示出她對“象征秩序”的抗拒。
如果說《我和爸爸》表達了小魚對父親由抗拒到認同的過程,《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呈現(xiàn)的是女孩對“父親”的迷戀,她雖屢次遭拒,卻一直滿懷對“父親“世界的好奇與向往,那么到了《夢想照進現(xiàn)實》,女孩則明顯不再糾纏于與“父親”角色的關(guān)系,她表現(xiàn)出更強的獨立性,并且在兩人的關(guān)系中,開始占據(jù)主動的位置。
徐靜蕾早期的三部作品反復表現(xiàn)了成長中的女孩對“父親”的矛盾態(tài)度,這些個性化的書寫又何嘗不意味著徐靜蕾自身對“父親”、對象征秩序、對主流電影創(chuàng)作的認識呢?《我和爸爸》中女兒最終認同父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女孩對父親的迷戀、欲望,《夢想照進現(xiàn)實》中女孩/年輕女演員毅然與父親角色/導演分道揚鑣,對父女關(guān)系的這些不同的處理無疑體現(xiàn)出導演內(nèi)心的掙扎,雖然有對主流話語的回應,但更多地還是對自我個性的堅持。不過在《夢想照進現(xiàn)實》的片尾,急促的敲門聲傳遞著現(xiàn)實世界的呼聲,她最終決定撤出這個狹小的個人世界,而旭日東升,更喻示著她將開啟一扇新的大門。
注釋:
1.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癥狀》.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439.
2.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癥狀》.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