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悲的水流經(jīng)慈的河

趙曉迪

摘要：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讓我們看到鄂溫克人獨特的文化風俗和堅守的民族精神。本文首先從小說的女性視角入手，體味女性視野下的魅力與憂傷；其次，穿透女性視野，品析其“死亡”描寫后的鄂溫克族文化憂慮；最后，探討處于現(xiàn)代文明與傳統(tǒng)文化撞擊中鄂溫克族的生存發(fā)展道路，并對當下人的精神狀態(tài)進行反思。

關鍵詞：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女性視角；死亡；文化撞擊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16.08.037

中圖分類號：1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6）08-0117-03

遲子建是游離在當今文壇的東北女作家，其在多種文化的沖擊下以雙重的視角整合不同文化形成自己充滿地域風情的風格，以其純凈柔美，溫潤典雅的氣息彰顯個性，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壇增添一抹獨特的色彩。而其長篇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則將這種寫作特色再次淋漓盡致的釋放，她通過對鄂溫克人生活狀態(tài)與生活歷史做原始本真的書寫，讓我們看到一個神秘而豐富的正在被遺落的薩滿民俗世界，從多元文化角度來看，《額爾古納河右岸》如同賈平凹的《秦腔》，都可以被看作一曲哀婉沉痛的文化挽歌。

一、女性視角的溫暖式蒼涼

通常我們所見到的流淌在男性筆下的歷史是充溢著血腥味和喧囂聲的，而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卻打破常規(guī)，敘述者以鄂溫克最后一位酋長的女人的姿態(tài)出現(xiàn)。

小說的開頭“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苯枰粋€女人的口吻使得其民族近百年的歷史演進其中，鄂溫克人與異族的仇殺，獵人與狼的殊死搏斗，饑荒戰(zhàn)爭與政治斗爭這些本該殘酷的情節(jié)也變得悠遠、悠然乃至優(yōu)美了。她以九十多歲的高齡在民族歷史的滄桑中顛簸了近百年的光陰，經(jīng)歷了悠長而傷感的起落盛衰，所以能夠以一種看透風雨的平靜安淡的心態(tài)來傾吐這不辨光影的路程。

而這個女人卻偏偏又是鄂溫克族最后一位酋長的女人?！白詈蟆本鸵馕吨环N消亡的正在發(fā)生式的存在。消亡的不僅僅是酋長和他將會消亡的女人，更是鄂溫克族群以及其傳承下來的獨特的民族文化的末路?！扒蹰L”本身所被賦予的意義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個體，更多被看做是鄂溫克族人的代表，具有極高的地位、更為寬廣的胸懷與更為廣袤的視角?！扒蹰L的女人”與酋長的生活最為相關，相對于一個鄂溫克族普通女人的敘述而言，自然也被提升為一個更為權威的高度，她的經(jīng)歷更能作為鄂溫克族歷史的真實見證。

并且，從敘事內容方面具體來說，女性敘述的心理和語言做到了相當程度上完善的契合。我們也可以對《額爾古納河右岸》的女性視角做一個分析。遲子建將小說分為《清晨》、《正午》、《黃昏》、《尾聲》四部分，極具層次感。在《清晨》中，“我是我們民族最后一個酋長的女人”，“‘最后一詞注定帶著憂傷和對往事的追溯，這句話包含許多內容，壓抑話語下的情感也不是一瀉而出，娓娓道來如石縫間滲出的滴滴清亮泉水?！奔爸痢墩纭非迦殂橛砍?，到《黃昏》里老年的“我”經(jīng)歷變幻的人事，在心中融入悲憫情懷，此時泉流時緩時急，至《尾聲》心情歸于平靜?！斑@也隱喻著歷史發(fā)展由初而盛，由盛而衰的過程”。這種典雅的文字配合其風景式的描寫，與女性獨特的情懷完美契合。

于是，“九十歲、最后一個、酋長的、女人”這四個詞自然的串聯(lián)起來就可以看做是一段極具神奇色彩的故事，我們也可以想象到這個平靜的老人背后是一堵逐漸坍圮的墻，斑駁的墻體上記載的是一個民族的輝煌，昭示的是未來精神的洪荒。

二、溫情的“死亡”書寫

“死亡”在作家的筆下永遠是一個不息的話題。而“死亡不啻是一種凈化，冥河之水甚至可以把那些丑惡冷漠的心沖洗干凈?！蓖瑸闁|北女作家，遲子建與蕭紅相比較而言，在死亡意識方面“蕭紅的生死觀往往帶有沉重的悲哀，特別是對女性的生死進行了令人戰(zhàn)栗的描寫，遲子建的生死觀體現(xiàn)了超然達觀的生活態(tài)度，是一種關照現(xiàn)實生活和表達情感的方式和策略，是溫情的也是詩意的?！币虼嗽谝欢ㄒ饬x上來說，遲子建比蕭紅走的更遠。

遲子建筆下的“死亡”與《額爾古納河右岸》相撞擊就突出變現(xiàn)為以下兩種重要的形式。

“以死襯托生式”死亡。用死亡襯托活著，用活著來延續(xù)死亡。死亡在遲子建的筆下有時候并不意味著簡單的結束，而被賦予了生命的色彩。扎西死于復仇，林克死于雷電，拉吉死于暴風雪，尼都死于與日本人的對抗，安道爾死于哥哥的誤傷，瓦羅家死于與熊的搏斗，尼浩死于祈雨滅火的儀式等。對于這些人的死亡，我們從遲子建筆下的語言里看到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溫暖，鄂溫克人面對死亡不是徹底的絕望而是一種憂傷，不是一種無光的悲痛，而是一種從容。她筆下的人物經(jīng)歷了親人的逝去之后，選擇的是用溫情來沖淡時間的傷痛。每一個死亡都有自己的色彩。

“文明沖擊式”死亡。無論是走下密林的小達西因為山外政治斗爭失去一條腿而絕望的自殺，還是因為戰(zhàn)爭失去性能力的拉吉米變態(tài)而自私的禁止養(yǎng)女馬伊堪結婚，最終使她生下私生子后跳崖自殺等等，無不體會到遲子建借這種模式的死亡來書寫外部現(xiàn)代文明對山內原始文明的虐殺。

從“文明沖擊式”死亡我們可以探尋“沖擊下文明的消亡”。有時候，死亡或現(xiàn)在正在走向死亡的并不簡簡單單的是肉體，還有一種存在叫做“鄂溫克族部落與文化”。這就難免有更為豐厚也更為沉痛的意義。

“遲子建對幾代人的形象處理得特別的好，后一輩相對于前一代人民族記憶的衰退，她寫的層次的遞減是很鮮明的?！睆那蹰L女人的父輩林克、母親達馬拉、尼都薩滿，到姐姐列娜、弟弟魯尼，到兒子維克特、女兒達吉亞娜，到孫女伊蓮娜等，僅僅從這一條血脈來看對于民族的記憶已經(jīng)是后不如前了，更不用去說伊萬、達西、伊芙琳等人的血系了。分析原因，這是和時代社會的物質與精神發(fā)展所不能分開的。隨著中國工業(yè)化進程的加速，中國社會正大步邁向以工業(yè)化、都市化、商業(yè)化為特征的工業(yè)文明，人與自然的關系日趨緊張。對于現(xiàn)代文明的神奇魅力，鄂溫克人且驚且喜，他們來不及思考自身的處境與族群的未來，展開雙臂，以淳樸無私的天性，迎接山外的客人，擁抱現(xiàn)代文明。而回報他們的是光禿禿的山嶺和稀疏透亮的樹林，沒有人能真正體會到他們家園被摧殘的內心隱痛，這種隱痛之后所夾雜的是文化的萎落。

三、文明矛盾中的精神走向

從遲子建以往的創(chuàng)作和生平經(jīng)歷來看，遲子建經(jīng)歷了漢文化與少數(shù)民族文化、鄉(xiāng)村文化與都市文化、東北本土文化與異域俄羅斯外來文化共同構織的文化場，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人生體驗?！耙噪p重視角透視城市與鄉(xiāng)村，在都市映照下看鄉(xiāng)村的詩意與惡俗，在鄉(xiāng)村的襯比中看都市的冷漠與溫情?！币虼?，在遲子建寫作《額爾古納河右岸》的背后，她不僅對鄂溫克族群近百年遭受的苦難和文化變遷進行一種客觀性的真實再現(xiàn)，還記錄了這個民族全部過往以及存留下來的痕跡。更可貴的是“她在字里行間坦露著對這個弱小民族的摯愛及對個體命運、族群命運的強烈關注，她對鄂溫克民族的過去歷史和未來變化進行了深沉思索，竭力在現(xiàn)代文明與傳統(tǒng)民族文化的撞擊中，在獨立堅守與迅速適應的矛盾中尋找一條鄂溫克族的生存發(fā)展道路?！?/p>

中國社會近代化進程的加速，使得主流民族對弱勢民族的沖擊力顯得越來越明顯與強烈。外部世界的入侵打破了鄂溫克族平靜的生活，采伐樹木等活動不僅打破了他們的生存領地，而且也逐漸地改變著他們的價值觀念與生存的形式。五六十年代，鄂溫克人到激流鄉(xiāng)定居的人很少，九十年代很多。九月在激流鄉(xiāng)當郵遞員并與漢族姑娘結婚，女畫家伊蓮娜先后與漢族工人和記者結婚生活，帕日格主動融入到現(xiàn)代都市社會等等。當這些改變逐漸在他們原本的生活中攫取更多的空間的時候，原始的傳襲所占取的分量就越來越少，而且這種可能性也會越來越小，一步步地走向式微。在這個過程之中，最痛苦的莫過于弱小民族的鄂溫克人，從外部的侵蝕到內部的逐步自動吸收，這種意識在慢慢地無形地滲透到年輕一代的血液中，正如同上文所說的“后一輩相對于前一代人民族記憶的衰退，她寫的層次的遞減是很鮮明的”。他們始終在矛盾中徘徊著，在現(xiàn)代文明與原始文明的夾縫中煎熬著。這種煎熬與矛盾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人物“伊蓮娜”身上得到深刻體現(xiàn)。

伊蓮娜算是一個較為特別的人物。她一面受山內文化和生活的熏陶又一面學習山外世界的文化和文明，并被稱為鄂溫克的第一位大學生。山內文化的熏陶以及對山外豐富生活的向往構成了她內心的矛盾。女畫家伊蓮娜從城市回到森林，最終在完成尼浩祈雨畫卷之后投身于故鄉(xiāng)激流之中，這是兩種文化沖擊所產(chǎn)生的一種結果。伊蓮娜是城市逃離與精神回歸、超越與依附矛盾的綜合體。她一次一次從城市中將自己剝離，讓生命在山野中自由的浸潤陽光，呼吸山風，撫觸每一寸草木，在與自然零距離的交流中尋找自己精神的歸屬與價值。伊蓮娜的回歸是遲子建在世態(tài)迷離中對人精神何去何從的探尋。

但是遲子建卻沒有一味的去悲痛，當歷史的年輪遠去時，鄂溫克人的心靈并沒有失魂落魄，他們的堅定執(zhí)著表現(xiàn)出其對心靈世界的頑固堅守，就像小說中對“火”的留守，鄂溫克人總是心懷敬畏，“我”始終對火種不離不棄，猶如對本族營地的依屬與留守，包括尾聲中白色馴鹿木庫蓮的歸來，都表現(xiàn)出本民族對未來的不放棄與樂觀向上。

《額爾古納河右岸》雖然有些悲涼，但沒有絕望，結尾有一個叫作西班的孩子，著迷于造鄂倫春人自己的文字。盡管西班也是跟隨他的親戚去定居，但是小說證明了實際上現(xiàn)代還存留著：西班也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鄂倫春民族歷史記憶的描述者，很蒼涼但沒有完全的絕望。

總的來說，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有一種傷懷之美，但她并不因為缺憾向往不可得而放逐溫情放逐愛。彌漫在她筆下的那種淡淡的憂郁與暖意便來源于這種接受缺憾乃至接受“殘酷”之后的柔和、溫存和理解、關愛。“遲子建的藝術氣是古典的，還有一些仿佛來自天籟的樸素純凈的宗教情懷，然而無論是古典的還是宗教的，都充滿了人間氣息的摯愛。正是這種基于愛的人間氣息使她的古典主義柔和、純凈、活潑、靈動，使她的宗教情懷緊貼著此岸的大地，緊貼著這個世界普通的平凡的乃至卑微無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