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紫嘉
十四世紀,文藝復興的曙光劃破中世紀漫長的黑暗,生命中的一切開始擺脫神的束縛并回歸以人為中心,基督教信仰逐步解體,而歐洲價值也出現真空??缭轿鍌€世紀的風云變幻,尼采大呼:上帝死了!你們天天進的教堂是上帝的墳墓!你們把死人當活人一樣相信著,欺騙著自己,其實你們根本沒有信仰!
尼采的呼聲是一記警鐘,昭示著“地球上尚無先例的一次晦暗和日食”──信仰危機和價值危機。上帝已死,可自認為智慧的人類又如何甘愿承認生命只是宇宙洪流中偶然的產物呢?自古以來,東西方哲學家們便不懈求索著人生的意義,斯賓諾莎認為構成萬物存在和統(tǒng)一基礎的實體是自然界,莊子也提倡在自然中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孔子和馬克思則側重于在社會領域實現人生的價值,而既不承認自然這一整體又不滿足于社會意義的叔本華與尼采則走向了悲觀主義──人生本就富有悲劇性。
可悲劇足以否定生命的價值嗎?
尼采以酒神精神給出了否定的回答。酒神精神的本意是肯定生命,也包括肯定生命的痛苦,人生誠然是一場悲劇,那就轟轟烈烈地演好一場悲劇吧!人生的悲劇性何嘗不是偉大性的體現呢?衰老與死亡是對個體的毀滅,而人類世世代代的延續(xù)則是通過對個體的否定肯定了生命整體的力量,若以倫理的角度為生命尋求意義,終將走向虛無,而以藝術家的眼光去看待人生,把個體從當下抽離出來,那么最悲劇的人生都擁有了獨特的審美意義。
浩瀚宇宙中,人的一生可謂是短暫至極,恰如莊子所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 而生命的短暫與求索的徒勞并不能與生命中美的力量抗衡?!赌岵?,在世紀的轉折點上》一書中最讓我動容的便是作者引用尼采的一句話:“‘在愛生命的我看來,蝴蝶、肥皂泡以及與它們相似的人類最懂得幸福。望著這些纖巧的小精靈來回翩飛,査拉圖斯特拉感動得流淚和歌唱了。”從生命的虛無本質中逃離,忘卻意義,淋漓盡致地展現微小瞬間里的美,生命的悲劇性隨即黯然失色。美可以因悲劇而生,亦可以憑借愛與之抗衡,在太多的英雄主義引領著人們實現人生價值的時代,對生命最原始愛最能喚起對美的感知能力,這種愛讓査拉圖斯特拉感動得流淚和歌唱,也正是這種愛,讓尼采走上了一條與叔本華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愛“神圣的舞蹈”,愛“神圣的歡笑”,他愛他悲劇的一生愛到癡狂,愛到幻滅。
一顆沙里有一個世界,一朵野花里藏有一個天堂,短暫生命中悲劇與美的矛盾亦是如此,可若櫻花常開,生命恒在,這兩者間的相似便不會引起任何感動。生命的悲劇性為美套上沉重的時間鐐銬,可正是那些短暫的瞬間里,櫻花盛放后凋零,美達到極致后幻滅。悲劇性以毀滅賦予了美更為震懾人心的力量,這也是生命的魅力所在。
川端康成曾言:“美的極致是悲哀,美的歸宿是虛無?!痹谑兰o的轉折點上,尼采以美抗拒著悲哀,縱然最終無可避免地走向了悲哀,但那同樣是他生命中的美綻放到極致后的隕落。歷史的車輪已駛過世紀的轉折點多年,癡狂的尼采也已將生命歸還給虛無,可他的愛與思想流傳了百年,引領著與虛無抗爭的生命,一窺美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