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核心素養(yǎng)”中“統(tǒng)合力”的本質內涵是什么

“語文核心素養(yǎng)”的核心是語文心理能源的“統(tǒng)合力”。我們要進一步追問：這里的“統(tǒng)合力”之本質內涵是什么呢？

我的回答是：語言與精神同構共生的能力。

語文心理能源統(tǒng)合的過程，本質上是語言和精神同構共生的過程；語文心理能源統(tǒng)合力（心力）的本質是語言與精神同構共生的能力。

如何理解？有兩個問題必須回答清楚：一是用于統(tǒng)合的語文心理能源有哪些，二是這些心理能源是怎樣統(tǒng)合的。

首先回答：人在“用語行事”的活動中，需要統(tǒng)合的心理能源有哪些？

主要是兩方面的能源：

一是語言方面的能源?！罢Z言”（特別提示：不是“言語”）是人用來表達意愿、交流思想情感的一種工具，它是由語音、詞匯和語法規(guī)則構成的符號系統(tǒng)，它是社會約定俗成的，具有工具性、公共性、全民性和相對穩(wěn)定性。與“語言”相關而內涵有本質不同的另一概念是“言語”，它是個體借助語言傳遞和交流信息的活動，具有個體性、情境性、多變性和動態(tài)生成性。人的語言方面的能源屬于個體心理結構中的思維工具，是人在言語生活、言語學習中積淀到個體心理層面供主體需要時調用的工具，首先包括大量的語匯（詞語，固定詞組，固化的句子等），其次包括詞句組合規(guī)則。分析一個簡短的例子。盛唐詩人王之渙寫過一首詩《登鸛雀樓》，全詩共四句：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首詩中語言方面的要素包括“白日”“依”“山”“盡”“黃河”“入”等十多個內化于作者心中的詞語，還有將這些詞語統(tǒng)合成話語（句子）的詞法規(guī)則、將單個句子統(tǒng)合成有邏輯的語段的句法規(guī)則。例如，“白日依山盡”中“白日”與“依山盡”是用“主謂式”連起來的，“欲窮千里目”與“更上一層樓”，前后兩句是用“假設式”（含著“因果式”）連起來的。這些語法規(guī)則是潛隱在言語者心理結構中的“語言原型”。所謂“語言原型”，是去除若干同類言語個例的個別化特征后，留存在心理結構中的同類語言的結構特征。“語言原型”是人的語言中樞在大量的言語感知中悄悄地、自動化地概括并留存的言語結構規(guī)律和言語表達特征，它的形成是在人的無意識活動中默默發(fā)生的。這是一種默化性知識，屬于語感范疇，我稱之為“語法感”。默化的語法規(guī)則（語言原型）有兩個功能：一是具有自動化的“生產性”，人們依靠它生產言語。例如，人在言語生活中如果形成了“假設式”句法原型，那么他會在用語行事的情境中，自動化地生產無數個包含這種原型的句子，“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欲覽眾山小，當攀凌絕頂”“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若負平生意，何名作莫愁”……人一旦形成了“假設式”語言原型，無論所說的內容是什么，都可以根據言語主體的需要生成符合語言規(guī)則的話語（言語）來。二是具有直覺的“評判性”，人們依靠它可以直覺地迅捷地判斷所聽、所看、所說的話語是否規(guī)范，是否有誤。例如，人一旦形成了“主謂式”“對仗式”的詞法感、句法感，那么他聽到“白日依山盡，入海是黃河”，就會感覺話語不順、別扭，語言機體會覺得不舒服。

人的語言系統(tǒng)的能源，主要體現在人內化的語匯和語言規(guī)則是否豐富上，人積淀的語匯和內化的語言規(guī)則越豐富，其言語的潛在生產力、判斷力就越強。語言系統(tǒng)的能源來自哪里？來自言語活動、言語作品。人類的言語活動、言語作品是語言能源的巨大礦藏，人的語言能源就來自于這個礦藏之中，其獲取的主要途徑是人自身的言語實踐活動。人在豐富多彩的言語實踐中，會從人類的語言礦藏中積累到豐富的語言材料（語料），從這些語料中又會汲取更純的語匯，積淀到原理性、規(guī)則性的語言原型。可以這樣說：人的語言能源主要是語匯和語言原型，人類的言語活動、言語作品、言語現象是能夠為人提供語言能源的資源庫，而人的言語實踐活動是從資源庫中獲得能源的根本途徑。

第二能源是精神能源。本文所講的“精神”是以經驗、思想、情感為主要內容的人對客觀事物的反映。人對客觀事物的反映既是綜合的，又是內容豐富、形式多樣的，具體可以解析為三類：一是具象性反映，是人對客觀世界感性化、直觀化的反映，可以分為映像和意象。映像是客觀事物在人心理上的投射，包括感覺、知覺、感受、表象；意象是人在需要的驅動下，根據自身思想情感創(chuàng)造出來的形象。如《登鸛雀樓》中的前兩句，描寫的是作者登樓看到的白日依山下落、黃河奔騰入海的壯觀景象，這是作者對客觀事物的具象性反映。二是思想性反映，它是客觀存在反映在人的意識之后，經過人的思維活動而產生的結果，如人對客觀世界的理性認知，人對萬事萬物、對人生、對各種關系、對客觀規(guī)律、對事物的意義和價值的看法，人的為人理念、行事理念、人生理念以及生命意向等?！兜躯X雀樓》中的后兩句“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用形象化的語言傳達了“登得高才能看得遠”的人生哲理。這是作者在登樓時生成的思想。三是情感性反映，它是人對客觀事物是否滿足自己的需要而產生的態(tài)度體驗，它以需要為基礎，在情緒體驗的伴隨下形成態(tài)度傾向、行為取向，進而形成價值追求。如，我們從王之渙的《登鸛雀樓》詩中，不僅可以感受到他對壯觀美景的喜愛之情，更可以感覺到他努力向上的人生態(tài)度。人對客觀世界的反映總是有其個性的，這種個性主要表現在各自不同的生命追求上，又具體通過人的興趣愛好、理想信念、價值觀、世界觀、人生觀展現出來，在展現的過程中，折射出不同的生命品格。從王之渙《登鸛雀樓》的詩句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希冀登高望遠、高瞻遠矚的價值取向和積極進取、向前向上的人生觀。人的較高層次的精神追求主要表現在求真、求善、求美三個方面。

精神是人行為的能源，精神是人生命的靈魂，精神是人生命的意義。

其次要弄清，人是怎樣統(tǒng)合上述兩種能源的？

語言是工具，是載體，是材料，就像堆在工地上的磚頭、鋼筋、混凝土一樣，它只具有潛在的功用性，但它在沒有被人使用、沒有表征人的思想情感、沒有被賦予人意念和意志的時候，是沒有靈魂的僵死的符號，而這樣的東西是不能產生效能的。王之渙在沒有登鸛雀樓之前，他的心里有“白日”“黃河”“盡”“流”“窮”等上述詩歌中的所有詞語，也具有詩句中隱含的連詞成句、連句成段的規(guī)則，但這些東西在沒有去表征人的意象、思想和情感的時候，是沒有生命力的，只是閑置在心的工具、載體。同樣，精神在沒有附著于載體的時候是虛空的感覺、意象、意念、思想、情感等，雖在人心，但不借助于具體載體、工具時，它就得不到確證，它就是沒有家園、沒有附體、沒有蹤影、沒有翅膀的“幽靈”，它就不可以被人感知和觸摸，當然也不能產生作用于外的效能。王之渙在登鸛雀樓時生成的意象、思想、情感等，在沒有用語言表征時是虛空的、散亂的，別人無從感知的，就像建筑師心里的建筑理念、建房意愿、房屋建造構想一樣，如果不借助于物是不能被人認識，更不能產生現實效用的。建筑師只有將他的建房思想與心中藍圖寄于建筑工具、建筑材料等物質性東西的時候，才能形成具有實際效用的房屋。所以，每一個建筑物都是人的意志（精神）與工具材料的同構體。建房的過程是工具材料與人的精神融為一體的過程。同樣如此，人用語行事的過程也是人的語言與精神融合共生的過程。王之渙寫《登鸛雀樓》就是在用語行事——創(chuàng)生有意象、有哲理、有情懷的言語作品，其創(chuàng)生過程，就是其語言與其意象、思想、情感等精神要素共同建構言語而生成作品的過程。人心具有統(tǒng)合的本領，在特定的言語情境中，為了解決所遇問題，為了達成內在目的，它驅使精神尋覓語言，調遣語言負載精神，它組織和指揮語言與精神合二為一，它促進語言與精神共同建構具有應對力、行動力的言語?？梢姡哉Z是人用語言載裝精神去做事的一種活動，是人將精神蘊于語言后去解決問題的行動，它蘊藏著人的意愿、思想、情感等精神能量。人統(tǒng)合語言和精神的過程，就是語言和精神同構共生的過程。

“同構共生”是共同建構而生成的意思?！巴瑯嫛笔枪餐嬛狻１疚乃f“共生”有兩層意思：一是語言和精神在共同建構中生成言語，這種言語隨著語言和精神的不斷同構而不斷發(fā)展——言語的體量和能量不斷擴大。語言和精神共同建構而生成的言語，以多種形態(tài)在不同空間存在著：在人腦里，它是人“心里的話”；在口頭上，它是人發(fā)出的有聲的話語；在筆下，它是人寫在紙上的無聲的文字作品；在電腦里，它是人敲擊鍵盤后，既能顯示在屏幕，又可儲存于電腦的數字化的文字作品。“共生”的第二層意思是共同生長、發(fā)展之意，即共同建構言語的“語言”和“精神”，在同構過程中各自也得到發(fā)展：一方面，語言系統(tǒng)不斷豐富和完善——掌握的詞匯越來越多，心存詞匯與語法規(guī)則越來越有活性——可使性越來越強，詞匯與語法規(guī)則越來越全面而系統(tǒng)，且識別與生成功能越來越強；另一方面，精神系統(tǒng)不斷豐富和完善——精神領域越來越寬廣，精神內涵越來越豐富，精神境界和品位越來越高?！巴瑯嫛迸c“共生”統(tǒng)一于“用語行事”（言語實踐活動）的同一過程之中，共同建構之時，意味著走向共同生成，共同建構成功，意味新生成的成功。

“語文核心素養(yǎng)”是高階的用語行事之力。高階言語之事主要有二類，一是閱讀，二是寫作，其中又以寫作最為復雜。我們再對這兩類高階言語行為進行一些解析。閱讀是人領悟和理解作者在作品中表達的精神意義的活動，這一活動是閱讀主體憑借語言載體領悟言語主體意象、思想、情感等精神內涵的過程，它本質上是語言和精神在心理上建立聯系，實現同構共生的過程。寫作是言語主體將自己的感受、認識、思想、情感等精神的東西，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活動，這一活動是“精神”尋覓“語言”這一表達載體并與之“聯姻”的過程，其本質是精神和語言共同建構而生成言語的過程。比較復雜的口頭表達活動內在機理與寫作活動相似。如果說“語文學科要著力培養(yǎng)學生讀寫能力”這句話不錯的話，那么，我們必然會得出一個更能揭示本質的結論：語文學科要著力培養(yǎng)學生語言和精神同構共生的能力。由此，我們又必然會推出一個前提性觀點：語文教育既要完善、豐富和激活學生的精神世界，又要豐富和完善學生的語言系統(tǒng)。豐富和完善學生的語言系統(tǒng)，提升學生的語言領悟力和表達力，是語文教育的獨當之任，是語文教育之根；提升學生的精神境界、拓展其精神領域、完善其精神品格是語文教育的塑魂工程。根與魂不可偏廢，不可分離。語文教育只有將兩者統(tǒng)一在同一過程之中，才是有根有魂的教育。丟開語言搞精神陶冶（或人文教化），忽視精神抓語言訓練（或工具操練），都不可能真正提高學生的語文核心素養(yǎng)。

對上述幾個概念做一簡單梳理：

“高階的用語行事之力”，是對“語文核心素養(yǎng)”最簡單、最質樸、最通俗易懂的表述。

“用語文方式恰當應對復雜言語情境以達目的所具有的統(tǒng)合心理能源的心力”，是對“語文核心素養(yǎng)”本質內涵的具體描述。

“高階的語言與精神同構共生之心力”，是對“語文核心素養(yǎng)”本質內涵更抽象、更深刻的概括，言簡意賅。

三種表述邏輯起點相同，邏輯方向一致，邏輯關系緊密。

（楊金林，江蘇省特級教師，江蘇省人民教育家培養(yǎng)對象，江蘇省小語會學術委員，泰興市襟江小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