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鵬
(鄭州大學外語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語言與文化】
從誤譯現(xiàn)象考證邦斯爾神父英譯《紅樓夢》之底本
宋 鵬
(鄭州大學外語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邦斯爾神父譯《紅樓夢》是該書的第一個英語全譯本。對該譯本的研究目前尚處在起步階段,特別是譯本的底本一直沒有查明。本文通過對多個版本的《紅樓夢》和該譯本之間的文字差異進行對比研究,證明譯本的底本為民國時期上海廣益書局印行的《古本紅樓夢》,而《古本紅樓夢》是上海亞東圖書館1927年重排程乙本《紅樓夢》的翻版,且底本中的錯誤對翻譯造成了一定的困擾。
邦斯爾;英譯;《紅樓夢》;底本;廣益書局;亞東圖書館
2004年,邦斯爾神父《紅樓夢》英文全譯本重見天日,被公布在香港大學網(wǎng)站上,從而改寫了《紅樓夢》的翻譯史。此譯本規(guī)模宏大、語言嚴謹、體例完備,且完成于20世紀50年代,大大早于大家所熟知的霍克斯和楊憲益的譯本,一躍成為該小說史上第一個英文全譯本。但時至今日,對該譯本的研究還基本上處于起步甚至空白階段,特別是有兩個最基本的問題沒有解決,即該譯本的底本為何?有何淵源?這個問題本來不應成為問題,因為譯者在序言中指出譯文主要依據(jù)的是上海廣益書局出版的《紅樓夢》。[1]但該版本的情況究竟如何卻從未有人進行過詳細研究和考證,目前只有王金波發(fā)表過一篇考證文章,當時他未能找到廣益書局原版,整篇文章只能建立在推測的基礎(chǔ)上,因而缺乏實證。[2]《紅樓夢》的版本極其復雜,而各個版本之間從遣詞造句到內(nèi)容情節(jié),差異十分巨大。不清楚譯者所依據(jù)的底本,就很可能把底本的錯誤歸于譯者。正如李晶所言:“……長期以來忽視《紅樓夢》原著底本的歧異,盲目將英譯的具體文本與研究者隨意選取的某個中文版本對比,得出譯者在翻譯中進行‘意譯’‘改寫’‘雅化’‘刪削’等結(jié)論”。[3]所以,要研究譯本,底本是首先需要研究的問題。
筆者有幸得到兩個版本的廣益書局版《紅樓夢》,其基本情況如下。一本有新式標點,上下冊,僅存下冊(61至120回),缺封面,版權(quán)頁上題:《紅樓夢》。版本信息為:“中華民國十三年四月初版”,“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六月六版”。[4]此版本下文簡稱標點本。另一本正文豎排,無分段,無新式標點,有實心小圓點標注的句讀,分4卷,每卷30回。封面小篆字體題:《古本紅樓夢》。版權(quán)頁題:《紅樓夢》。版本信息:“民國三十八年三月新八版”。[5]下文按封面題名將其稱為古本。
經(jīng)過對比發(fā)現(xiàn)標點本和古本的內(nèi)容大相徑庭,即:標點本屬程甲本(程偉元、高鶚1791年刊本)體系,古本屬程乙本(程偉元、高鶚1792年刊本)體系。
20世紀20年代初,在新文化運動的推動下,汪原放適應時代潮流,開創(chuàng)歷史先河,把新式標點用于古典小說,以雙清仙館刻本(王希廉評本,屬程甲本體系)為底本,親自校點,于1921年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了帶新式標點的《紅樓夢》,此為亞東初排本。1927年,亞東圖書館又推出了新版,此版稱為亞東重排本,該書的底本是胡適藏程乙本。[6]
在亞東重排本發(fā)行以前,市面上流行的《紅樓夢》幾乎全部是程甲本的某種版本,程乙本原刊本存世量極少,僅存于某些藏書家手中。亞東重排本大獲成功后,一時市場上各種翻版層出不窮。所以,當時以程乙本為底本的《紅樓夢》可以肯定地說是亞東重排本的翻版。根據(jù)魏紹昌先生的說法,廣益書局版也屬于這種情況。[7]
下文將通過幾個版本的《紅樓夢》和譯文的詳細對比來說明它們之間的關(guān)系。要解決的有以下問題:(1)標點本和古本的文字是否相同,哪個才是譯本的底本?(2)譯本的底本和亞東本有何關(guān)系?有無不同?(3)譯本的底本對翻譯的影響。
本文涉及的主要資料有: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版《程甲本紅樓夢》(為簡便起見下文例子中簡稱“甲”,該書為稀世孤本影印,較完整保留了程甲本的原貌。[8])、中國書店影印版《程乙本紅樓夢》(例中稱“乙”,該書除少量補抄外,內(nèi)容完整。[9])、廣益書局標點本《紅樓夢》(例中稱“標”)、廣益書局《古本紅樓夢》(例中稱“古”)、亞東圖書館1927年重排程乙本《紅樓夢》(例中稱“亞”)和邦斯爾神父譯本打字機打印稿(例中稱“譯”)。
影印版古籍無標點,引文中如有標點為筆者自加;廣益書局《古本紅樓夢》有實心小圓點,在文字右下方表示句讀,無新式標點,因有些文字涉及斷句錯誤,故原樣照錄。
(一)譯本底本是古本而不是標點本
舉三例證明這一點。
例(1),第74回內(nèi)文:
標:鳳姐看罷,不怒而反樂。別人并不識字。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這一節(jié)風流故事。
甲:文字同標點本。
古:鳳姐看了.不由的笑將起來.那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兄妹有這一節(jié)風流故事.
乙:文字同古本。
譯:When Fêng-chieh read it she could not help beginning to laugh. As for Wang Shan-po's wife, she previously did not know at all that these first cousins had this love affair.
上文中標點本和程甲本文字全同,古本和程乙本文字全同,譯本是按古本(程乙本)逐字翻譯的。
例(2),第109回內(nèi)文:
標:五兒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著道:“你別混說了??慈思衣犚姡@是什么意思?”
甲:文字同標點本。
古:五兒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因拿眼一溜.抿著嘴兒笑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聽見.什么意思.
乙:文字同古本。
譯:She could not make up her mind what to do. And so she gave him a wink, pursed her lips and said with a smile: ‘Don't you talk so recklessly. What would it be like if anybody heard you...’
例(2)情況和例(1)完全一樣。
例(3)是重大情節(jié)方面的。第92回《評女傳巧姐慕賢良,玩母珠賈政參聚散》中,程偉元和高鶚意識到程甲本中該回有點文不對題,因為文中并沒有賈政參聚散的情節(jié),于是在程乙本該回結(jié)尾處加了一大段文字:
賈政道:“天下事都是一個樣的理喲?!阆胱龉儆惺裁慈耗??
這段話標點本無,古本有,邦斯爾的譯文也是逐字全譯,篇幅所限,不再羅列。
可以看出,程甲本和程乙本的原刊本在某些地方差異巨大。以上例子中標點本文字全同程甲本,古本文字全同程乙本,譯本是按照古本(程乙本)的內(nèi)容逐字翻譯的,因而譯本的底本是古本而不是標點本,古本的底本是程乙本的某個版本。本文研究的重點是邦斯爾神父英譯本的底本問題,因而在下一節(jié)中標點本(程甲本)將被排除討論范圍。
(二)譯本底本是亞東重排本的翻版
由于主客觀條件的限制,汪原放在亞東重排本中犯了很多錯誤,如增字、減字、臆改和斷句標點錯誤等。下文以一些大家熟知的亞東重排本中的獨特錯誤為例,對照古本和譯本,看它們有何聯(lián)系。
例(4),第21回內(nèi)文:
古:叫他知道了.又不貸我呀.
亞:文字同古本。
乙:叫他知道了,又不代見我呀。
譯:…and she got to know, she wouldn’t pardon me.
“代見”是北京方言,是喜歡、喜愛的意思,現(xiàn)代漢語中用“待見”?!安淮姟焙性骱蕖拹旱囊馑?。亞東重排本將“代”改為“貸”,并且少了一個“見”字,成了“不貸我”,古本錯誤一樣。邦斯爾神父翻譯成“pardon me”,即“原諒我”,有些不準確,很可能是受到了底本錯誤的干擾。
例(5),第41回內(nèi)文:
古:拿出來用炒的雞爪子.一拌就是了.
亞:拿出來用炒的雞,瓜子,一拌就是了。
乙:文字同亞東本。
譯:Use roasted chicken claws, just a toss.
雞瓜子,指的是雞的腱子肉或胸脯肉,因為形狀長圓如瓜形,故此得名。亞東本把這個名詞割裂開,成了“雞”和“瓜子”,古本的編輯者可能認為不通,便改為“雞爪子”,結(jié)果到了譯文中“雞瓜子(fried slivers of chicken leg-meat)”變成了“雞爪子(chicken claws)”。
例(6),第54回內(nèi)文:
古:寶玉漱了口.那小丫頭子拿小壺兒倒了一甌子在他手內(nèi).寶玉洗了手.
亞:文字同古本。
乙:寶玉洗了手,那小丫頭子拿小壺兒倒了漚子在他手內(nèi),寶玉洗了手。
譯:Pao-yü rinsed his mouth. That little slave girl brought the small kettle and poured out a bowlful into his hands. Pao-yü washed his hands.
漚子是一種滋潤皮膚的香蜜,而甌子是杯子的意思,如茶甌和酒甌等。此處程乙本原文就有問題,說了兩次“寶玉洗了手”,汪原放發(fā)現(xiàn)了這一問題,把第一個“洗了手”改為“漱了口”。他顯然不明白“漚子”是什么東西,于是將其改為“一甌子”,甌成了量詞,成了“一瓶子”“一杯子”之類的意思。古本照抄亞東重排本,錯誤一樣。而譯本顯然是照古本翻譯的,如“漱了口(rinsed his mouth)”和“一甌子(a bowlful)”。
例(7),第80回內(nèi)文:
古:今夜令薛蟠在寶蟾房中去成親.
亞:文字同古本。
乙:今夜令薛蟠在秋菱房中去成親。
譯:...that tonight she would cause Hsüeh P'an to go into Pao-ch'an's room and have sexual relations with her.
金桂和寶蟾說明,讓薛蟠在秋菱房中成親,所以命秋菱過來陪自己睡。亞東重排本將“秋菱房中”誤改為“寶蟾房中”,這樣秋菱也就沒有必要到金桂房中睡了。亞東重排本、古本和譯本錯誤之處完全吻合。
例(8),第90回內(nèi)文:
古:這兩天都被我趕出去了.
亞:文字同古本。
乙:這兩天都被我干出去了。
譯:these two days I have driven them all out.
薛蟠打死了人,薛蝌說他的朋友是“狐群狗黨”,并且已經(jīng)把他們“干出去了”?!案伞弊x音“gān”,是“冷落難堪”的意思,“干出去”是使人尷尬而走的意思。亞東重排本改錯,古本同樣,譯文也錯為“I have driven them all out”。
從以上例子可以看出,廣益書局《古本紅樓夢》是亞東重排本的翻版,但是又并不與原版完全相同,其中各種難以預料的錯誤和問題不但對譯者產(chǎn)生了干擾,也給今天的研究者帶來了困擾。
邦斯爾神父英譯《紅樓夢》的底本是上海廣益書局印行的一種封面題名為《古本紅樓夢》,版權(quán)頁題名為《紅樓夢》的版本,是亞東重排本的翻版。封面題“古本”只是一種噱頭。至于不分段,無標點而用小圓點表示句讀,一方面可能是為了襯托其“古”,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內(nèi)容幾乎全部照搬亞東重排本,所以去掉新式標點以顯示其不同。實質(zhì)上該版本只是把亞東重排本有標點的地方換成了一個圓點而已,各種錯誤和亞東重排本幾乎完全一樣。
清代文字訓詁學家段玉裁說:“不先正注、疏、釋文之底本,則多誣古人;不斷其立說之是非,則多誤今人”。[10]這句話放在《紅樓夢》的翻譯研究中同樣適用,不先正譯文之底本則多誣譯者,更不要說斷其譯文的是非優(yōu)劣了。
底本的錯誤造成了一些誤譯,而不是譯者的素質(zhì)。研究邦斯爾神父的譯文,至少要選擇以程乙本為底本的排印本,如遇與原文不符的情況,首先要追根求源,考察是不是譯者所據(jù)的底本出了問題,而不要妄下結(jié)論。
[1]CAO XUEQIN. The Red Chamber Dream[EB/OL].BONSALL,Trans. B.S. [2015-11-01].http://lib.hku.hk/bonsall/hongloumeng/index1.html.
[2]王金波.邦斯爾神父《紅樓夢》英譯本底本考證[J].華西語文學刊,2010,(3):129-136.
[3]李晶.楊憲益、戴乃迭的《紅樓夢》英譯本底本研究初探[J].紅樓夢學刊,2012,(1):221-247.
[4]曹雪芹.紅樓夢[M].上海:廣益書局,1933.
[5]曹雪芹.古本紅樓夢[M].上海:廣益書局,1949.
[6]曹雪芹.紅樓夢[M].上海:亞東圖書館,1927.
[7]魏紹昌.亞東本《紅樓夢》摭談[A].魏紹昌.紅樓夢版本小考[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25-51.
[8]曹雪芹.程甲本紅樓夢(影印版)[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1.
[9]曹雪芹.程乙本紅樓夢(影印版)[M].北京:中國書店,2011.
[10]段玉裁.與諸同志書論校書之難[A].續(xù)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435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89.
【責任編輯:王 崇】
H315.9;I046
A
1673-7725(2017)01-0182-04
2016-10-20
本文系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邦斯爾神父英文全譯本《紅樓夢》誤譯研究”(項目編號:2016-qn-102)的研究成果。
宋鵬(1978-),男,河南新鄉(xiāng)人,講師,主要從事應用語言學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