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平
摘要: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父子”一詞的內涵超越了其字面的名詞意義,也并非簡單的血緣上的異質同構。父子倫理更是在家庭倫理中被賦予特殊的意義。然而,“父子”倫理作為余華小說中重要的解碼符號,不但在社會歷史文化層面上被消解,并且在現(xiàn)實生活層面被顛覆。在余華筆下,父子倫理被賦予新的內涵,并且承載著更為復雜的現(xiàn)實意義。
關鍵詞:父子倫理;反叛;顛覆
父子是余華家庭倫理小說中描寫最多,也是最為豐富的題材之一。父子關系自中國古代社會以來就不僅是簡單的家庭關系,在以儒家文化為根基的中國傳統(tǒng)文明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已然成為人們思想中根深蒂固的倫理規(guī)范?!案缸印币辉~顯然超越了其字面的名詞意義,也并非是簡單的血緣上的異質同構,“而是一種社會權利,一種法與秩序,一種力量與權威”。[1]在余華筆下,父子倫理則被賦予了新的內涵,并且承載著更為復雜的現(xiàn)實意義。
縱觀余華大多以當代家庭生活為藍本的寫作,既顯示出中國傳統(tǒng)家族制度的某些側影,又以一種全新的視角,試圖將幾千年延續(xù)下來的宗法觀念加以顛覆。在其作品中,則是對于父權的反叛、尋找直至回歸,進而構建屬于一個時代獨特的文字記憶。誠然,這些既與作家生活的時代密切相關,又與其自身經(jīng)歷及所秉持的文學理念密不可分。余華通過父子之間關系的變化,體現(xiàn)其對于時代復雜敏銳的洞察力和家庭倫理問題的深刻思考。
20世紀80年代初,年輕的余華放下手中冰冷且堅硬的拔牙器具,在蒙昧中經(jīng)歷了十年“文革”浩劫,于文壇初露頭角。對血淋林的口腔乃至人類的暴力與死亡司空見慣。同時,顛覆傳統(tǒng)倫理敘寫模式的成功,堅定了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理念。父子倫理這一在中國新文學中具有隱喻性的傳統(tǒng)文學主題,自然成為了他挑戰(zhàn)權威的有力素材,進而成為其筆下最具顛覆性以及震撼性的演繹。余華在一九八八年發(fā)表《難逃劫數(shù)》以及《世事如煙》兩部作品,大多數(shù)論者關注其對于暴力與欲望的迷醉,卻往往忽視作品中對于父權的隱喻性書寫及非常規(guī)解構。
《難逃劫數(shù)》中的老中醫(yī)以及《世事如煙》中的算命先生,他們進行著古老中國流傳下來的“職業(yè)”,一個在肉體,另一個在精神上擺布人們的生死,其身份象征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不朽與承繼。他們第二個身份則是父親,是“尊上”與“權威”,主宰子輩的命運,同時是扼殺子輩肉體乃至靈魂的幕后真兇。
具體而言,在《難逃劫數(shù)》的開篇中,“臉上長滿霉點”[2]的老中醫(yī)就以一種先知者的身份出場,老中醫(yī)對于世界的觀看總是以一種“窺視”的方式,并且“這動作他二十年前就掌握了,二十年的操練已經(jīng)具有了爐火純青的結果?!盵3]他可以借助掀開窗簾的一角,“二十年來沉浸在別人暴露而自己隱藏的無比喜悅里,”[4]他將一瓶硝酸當作嫁妝送給露珠,他知道這瓶硝酸非但不會成為露珠今后“幸福的保障”,反而會成為毀滅女兒人生的毒藥。文中幾次描寫老中醫(yī)的笑,“如同一個肺病患者的咳嗽”[5],陰森而丑惡。雖然文中老中醫(yī)所占筆墨不多,但是卻主宰了子輩的人生方向。在東山最終因憤怒殘忍地將露珠打死后,老中醫(yī)聽到女兒的死訊,非但沒有半點悲痛,反而欣賞東山被露珠毀掉的“像一條布滿補丁的灰短褲的臉”[6]他對于自己的先知角色十分滿意。即使東山逃跑后,免受了肉體的死亡,但是其人生永遠擺脫不了老中醫(yī)的控制陰影。
如果說《難逃劫數(shù)》中大多數(shù)人的悲劇命運,尚且可以歸因于自我走向毀滅,那么在《世事如煙》中,所有人則是被動選擇,被動承受命運的災難。他們是病情日益嚴重的7、每夜夢囈的少女4、做怪夢的司機、灰衣女人,7五歲的兒子......他們不是某個特指的人,而是代表了人類成長的各個階段。所有人的命運都無法脫離一位算命先生的掌控。算命先生永遠在胡同深處一間陰暗、發(fā)霉的小房間里,他的臉如“白紙一樣”,“頭發(fā)散發(fā)著綠色的熒熒之光”,如幽靈般穿梭在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中。為了延續(xù)生命,他在屋內放五只公雞用以驅散陰間小鬼,不惜殘害少女“采陰補陽”。而作為父親,他欣然接受四個子女替他死去,使他可以活到90歲,在最后一個兒子死去后,算命先生只是擔心沒人再替他死,繼而面臨崩潰。他利用身份之便,收養(yǎng)7的兒子,與6合謀強奸少女4,最后致其精神異常乃至死亡,這一切行為只為其無恥的延年益壽。
老中醫(yī)以及算命先生作為有意味的存在,是古老中華文化中最具代表性以及權威性的身份象征。他們具有頑強的生命力,無所不用其極的延年益壽,對于最后一絲救命稻草緊握不放,暗示著傳統(tǒng)根深蒂固的倫理規(guī)范最后的掙扎。同時他們作為傳統(tǒng)之父,其陳舊腐朽的“后遺癥”及破壞性威力依然強大,在死亡與循環(huán)中進行著生命的頹敗與坍塌。余華將這些“傳統(tǒng)之父”們寫的令人厭惡與仇恨,亦是對于傳統(tǒng)綱常倫理決然反叛的表態(tài)。同時,兩個文本中所張揚的殘暴的“父法”與萎縮弱化的“子輩”之間不可調和的、永恒的對抗,成為父子倫理的窘迫展示。
注釋:
[1]吳瓊:《父與子:八十年代的文化隱喻》,中國學術論壇論,2006.05.27.
[2][3][4][5][6]選自:余華:《世事如煙》,作家出版社,2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