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曰[1]:予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小大之有所總萃[2]焉。始堯舜時,君臣以賡歌[3]相和。是后,詩人繼作,歷夏殷周千余年,仲尼緝拾選練,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余無聞焉。騷人作而怨憤之態(tài)繁,然猶去風雅日近,尚相比擬。秦漢以還,采詩之官既廢,天下俗謠民謳、歌頌諷賦、曲度嬉戲之詞,亦隨時間作。逮至漢武賦《柏梁》詩而七言之體具,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為五言。雖句讀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而詞意簡遠,指事言情,自非[4]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文士遭罹兵戰(zhàn),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故其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于古。晉世風概稍存,宋齊之間,教失根本,士以簡慢、歙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無取焉。陵遲[5]至於梁陳,淫艷、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
唐興,官學大振,歷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wěn)順聲勢,謂之為律詩。由是而后,文變之體極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逮于魏晉,工樂府則力屈于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閑暇則纖秾莫備。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古傍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今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茍以為能所不能,無可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予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6],況堂奧[7]乎!
(選自《元氏長慶集》,有刪節(jié))
【注釋】
[1]敘曰:墓志銘開頭常用的格式。敘即“序”。
[2]小大之有所總萃:元稹用“總萃”一詞來歸納杜甫的成就,認為杜甫是詩歌發(fā)展的集大成者。
[3]賡歌:酬唱和詩。
[4]自非:倘若不是。
[5]陵遲:衰微。
[6]藩翰:籬笆圍墻,比喻邊緣的地方。
[7]堂奧:廳堂深處,比喻深入的地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