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偉
(昭通學院 人文學院, 云南 昭通 657000)
20世紀90年代后期,昭通文學逐步走向成熟,主要標志可概括為兩個方面:一是對山區(qū)貧困人民與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態(tài)的表現和對生命價值的拷問,如:夏天敏的《好大一對羊》、《洞穿黑夜》;二是對人的復雜的精神狀態(tài)與心理深層次的解剖,如:蔣仲文小說《狼舞》、呂翼的中短篇小說《村莊的喊叫》等;但同時,昭通作家群的鄉(xiāng)土歷史小說也出現了重要收獲。這些作品所敘述的歷史主要有以下二個方面:一是“抗戰(zhàn)記憶”,如《祖輩的照片》(胡性能),二是村莊變遷、家族秘史與“革命記憶”如曾老的《龍氏家祠》,楊昭的《殺狗的過程》、呂翼的《村莊的喊叫》等。這些作品充分顯示出了昭通文學的價值與生命力,使昭通文學從原來的對弱勢群體生存狀態(tài)關懷的使命開始走向了探索人性的焦慮與迷惘的復雜生命意識。作者們通過讓“沉默的大多數”亦即所承受的苦難比其他任何階層都要深重的中國鄉(xiāng)村的原鄉(xiāng)居民——農民,成為歷史記憶中批判和反思的對象。這種批判和反思包括了以下兩個方面:一是以文化的角度與政治文化和國民性為切入點,批判極權主義的弊害,揭露其給中國鄉(xiāng)村帶來的深重災害,對農民的正常人性和鄉(xiāng)村人倫關系的扭曲與禍害;二是將敘事視點下沉,在譴責中自審,反思人性的良知與罪感,這種良知罪感,帶有一種深刻的懺悔意識,即無罪之罪的意識,這種懺悔意識,不僅指向蕓蕓眾生,也指向作品中的自我。
而楊昭的《殺狗的過程》則可以作為昭通文學作品中對歷史批判與國民反省的最好注釋。當作者面對這個深愛著的烏蒙熱土時,不是站在干預者局外人的位置,而是站在參與生活的局內人的位置,敏銳的意識到人性良知和責任的重要,正如劉再復《論中國文學》中所指出的那樣:自己在民族浩劫中,作為民族的一員,也有一份責任,自己不僅是被“罪犯”所迫害、所摧殘,而且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個“犯人”。這里所說的“犯人”,并不是法律意義上的“犯人”而是良知意義的犯人。[1]同時這種內在的情感使他的作品更多地灌注了自身與筆下人物一起承擔責任的情感,使作品更加深刻、真摯動人。這不僅僅是對歷史的一次書寫,更是對生命以及人性的一次深刻反省。
《殺狗的過程 》是楊昭2001年發(fā)表在《大家》上的小說。小說故事的背景發(fā)生在一個特殊的時代,插隊女知青孫俐蕙,長得年輕、漂亮,“猛一看比年畫上的先進人物更像個好人”,然則她卻是資本家的后代。因此,盡管“挑大糞時不捂鼻子不皺眉,見到貧下中農笑得也比較賣力,招工回城卻始終沒有她的份”。然則有一天,機會終于來了,縣革委的首長的李書記,來視察農業(yè)學大寨了,來農村公社里吃狗肉、喝羊藿酒了。于是女知青要向敬愛的首長反映情況,談談招工回城的事,誰知李首長卻飯飽思淫欲,強奸了女知青,而事后卻嫁禍當地破落地主的兒子劉慈航。最終“替罪羊”劉慈航在公社領導們和“我”(許二娃)整個事件的目睹者的共同指證下,被“正義”之士們活活打死,而女知青的回城一事終究沒有辦成,自己也落了個失瘋的下場。
從“殺狗”到“殺人”這一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我們可以看出劉慈航的死、女知青的失瘋。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而是周圍所有的人,包括小說中的“我”(許二娃)自己共同行為的結果,也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負面作用的結果,即是“官僚主義對人的奴役所造成人的無所適從的壓抑感、虛無感、荒誕感甚至是絕望感下所導致的人性精神的扭曲與異化”。正如:《殺狗的過程》所寫: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罪該萬死的強奸犯竟會是兒皇帝劉慈航。……、……“把強奸犯劉慈航押入會場!”“下面,請證人來作證!”
四爺拿手肘拐了拐我,我一時沒能回過神來,后來四爺又用腳輕輕踢了我兩下,低聲說:“叫你!你趕緊上去說是劉慈航強奸的!”我這才明白過來,這是要我像瘋狗樣地撲上去亂咬劉慈航一口。我抖抖嗦嗦地走過去了,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劉慈航:“你……你……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句齊整話來。四爺使勁瞅了我一眼,忙站起身來,對群眾解釋說我因為太氣憤了,所以講不出句抻抖的話來。[2]
中國鄉(xiāng)村的革命運動基本上是自上而下的被強行推動起來的。鄉(xiāng)村的權力者,大都是鄉(xiāng)村運動的直接領導者。他們的主要活動就是開批斗會,挑動群眾斗群眾,斗私批修,滅“四害”運動如此等等。這些政治化的思想運動,大都給中國鄉(xiāng)村和農民帶來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苦難,凋敝、貧困、奴性、異化乃至身體殘廢和生命的死亡就是雙重苦難的具體體現。而這些極權主義者大都用冠冕堂皇的詞句來包裝自己最黑暗的用心?!稓⒐返倪^程》中的李書記就是這樣的極權者。
極權主義者在自身的政治權利欲望不斷膨脹的同時,其性的欲望也隨之惡性膨脹。對他們而言政治就是性,性就是政治。性欲望其實就是政治權利欲望的延伸。在楊昭的小說《殺狗的過程》中這樣寫道:
“老薛壞笑起來,用肩膀撞了我爹兩下,問要不要他安排女知青去陪我爹蹲蹲,順便讓我爹好好對她進行一番再教育。我爹嘿嘿嘿地干笑了幾聲,笨重地說:
“隊長,毛主席派來的知識青年,開毬不得玩笑的。”
“開不得玩笑?”老薛照著我爹的屁股踢了一腳,低聲說:“你啊你啊,你個狗日的顯貴?。∧阏f,你是不是恨不得抱得她在坡上,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咹?你說!”
我爹何嘗不想像老薛他們幾個隊干部那樣,只要女知青一提出招工回城的申請,就帶她到坡上去脫光了打滾?……”[2]
這段對話中老薛在農村人的屈從中體會到了政治權力的巨大威力,也在試圖占有女知青的交合中體驗到了這種威力,小說中描寫到:
“哎呀,李書記,你不要急嘛……”
“女知青的聲音突然從屋里傳來,緊接著又是“嗤啦”的一聲,像是一塊布被撕開了的聲音。”[2]
這就是極權主義者的性征服與政治專制權力相互為惡的罪惡圖景。
面對極權主義者的雙重淫威,鄉(xiāng)村者的女性無權者應對的態(tài)度也是不一樣的。正如小說中寫到的那樣:
“女知青緊跑幾步追上了我,喘著說:“剛才……我……遇著奶奶。奶奶說……縣領導……來了……你要去公社……給他們送狗肉……我就……來追你了。”
“我也要上公社去,”女知青氣喘勻了,接著說道:“我早就想,向縣領導反映反映,今年招工回城,無論如何也該輪到我了,二娃你說是不是?我一個人不敢走夜路,正好有二娃你陪我,姐姐就什么都不怕了?!盵2]
女青年為了回城那是采取主動奉迎的方式,無權者對有權者的主動奉迎,不過是借助性的途徑,獲得所要實現的個人利益,這種對權力的崇拜意識,就是將愛情、生命的異化。而這恰恰表明,這正是鄉(xiāng)村的極權主義者極度壓迫的示范結果。
無論出自極權主義者還是鄉(xiāng)村無權者,上述性與政治之間的種種丑惡交易,都是要予以否定的。在小說的敘述中就充滿了戲虐和反諷,如:
“我用女知青的手電筒照了照,除了以前熟悉的那些標語,又找到了這樣幾條新的:“天大地大不如李東風家媽的奶大!”“馬老五是我孫子?!薄案咔俜腋S兵兵在后山上好了一夜。他兩個一個摸一個。”“我要吃米線!”[2]
這里以政治話語隱喻極權者的性經驗,在戲虐中透露出對其政治與性心理變態(tài)的不屑。作者正是通過兩性的歡悅與革命暴力的狂歡來扣問這片貧瘠土地上的人們:“我們都已麻木了嗎?”這正是王國維所說“劇中人物之位置及關系”造成的悲劇,也完全可以翻譯為劇中人物共同犯罪的悲劇。
如果我們把魯迅的小說“傳統(tǒng)吃人”稱作第一命題的話,那么楊昭小說《殺狗的過程》“我亦殺人”則可以稱作傳統(tǒng)文化的第二命題,而第二命題的提出則更為重要。第一命題說到底是由父輩文化來承擔罪責,而第二命題則是要求整個社會文化的群體來承擔罪責,而“我”自己也逃避了這種罪責,具體來說,作者正是要通過的《殺狗的過程》來暴露人性中的丑惡,借“替罪羊”劉慈航的死,來對在災難中所呈露的國民劣根性進行批判。正如《殺狗的過程》的第八節(jié)中所描寫那樣:
“我坦白!我交待!我認罪!日他媽反正我活著還不如死了好!我統(tǒng)統(tǒng)坦白了?。 ?/p>
……”……”
女知青是我強奸的?!眲⒋群降恼Z氣平靜了下來,一張血臉上,仿已經死了的人那般地安詳。
……”……”群眾一片聲喊:“說下細點,你個狗日的!”“你狗日的倒是舒服了!”
劉慈航滔滔不絕地說著說著,眼里竟放出了光來,變成了我完全不認識的另一個劉慈航,一個罪該萬死的劉慈航!
“我請求政府槍斃我,馬上就槍斃!”[2]
透過表層的荒誕與夸張,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旁觀者”與“參與者”人皆有罪,這些無聊的看客們只關心的是女知青的乳房和身體,小說對農民的文化性格中潛藏的惡極為卑劣的一面作了這樣的描寫:
“說下細點,你個狗日的!”
“你狗日的倒是舒服了!”[2]
作者正是站在這種世界的虛無和人性荒誕的維度來表現看客們對正真的劊子手的殘暴行徑如同耍戲,又對受害者進行無恥的冷漠與嘲笑,比魯迅在《藥》、《阿Q正傳》等小說中描寫的場景還要可怕。這等愚頑的看客作為被統(tǒng)治者其實也是統(tǒng)治者最好的合謀者。正是如此,作者嘗試著拋棄傳統(tǒng)現實主義的技巧,讓人們看到荒誕世界里人性的顛倒和錯位,看到人類根深蒂固的惡劣品性,同時也昭示著特殊年代下的那種渾渾噩噩的“集體無意識”之可悲可憐。從劉慈航和女知青身上,我們可以說,雞公山下寨子里的村民們,既善良,又卑俗,既有意識又盲從;理解的錯位和意識的麻木,盲從的行動無不證明他們是一群被異化了的群體。
在小說的結尾,“我”(許二娃)已經當上了書記,故事借秘書小劉送我一本雷平陽的詩集把情節(jié)推向了高潮:
“我翻到第五頁,上面印著的那首詩歌的標題是《殺狗的過程》,讓我的心跳不規(guī)則起來:
“這應該是殺狗的唯一方式。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來
繼續(xù)依偎在主人的腳邊,身體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頭
仿佛為受傷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這也是一瞬而逝的溫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進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與前次毫無區(qū)別……”[2]
文中的“我”最后雖然缺少對良知意義的自我譴責,也沒有自我和超我的對話與沖突,甚至小說良知內在性的內容也略顯薄弱。但仍不愧為一曲樸素悲壯的烏蒙之歌,一篇難得的譴責文學作品,作品留給我們更多的是沉重與壓抑,正如劉醒龍在談自己的創(chuàng)作意圖是說:“有人認為過去是一堆包袱,有人認為過去是一筆財富,而我卻認為,過去是一根高懸的鞭子。對于肉體,這樣的辮子毫無用處,它只能拷問后繼者的靈魂。”[3]確實如此,政治權力的肆虐與社會的災難導致人性的全面喪失,面對沉重的歷史,又令我們仿佛經歷了一次良知的大覺醒,負載著人間的大悲惱與大關懷,告別了瞞與騙的時代,留下了關于罪惡、關于民族的靈魂、自我和人性外的無窮思考。
參考文獻:
[1]劉再復.論中國文學[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8.
[2]楊昭.殺狗的過程[J].大家,2010(05):162-179.
[3]劉醒龍.過去是一種深刻[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