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圖/高移東
陜西渭南有個合陽縣,其置縣早在兩千多年前的西漢。整個西漢年間共出現(xiàn)過三個郃(合)陽國:劉邦曾分封親兄劉仲為郃陽侯,建郃陽國,西漢末年平原郡、東??は乱嘣O(shè)有合陽侯國。他們都有著怎樣的由來和聯(lián)系?
合陽,最早得名在戰(zhàn)國時期,其舊城遺址現(xiàn)位于陜西合陽縣靠接黃河處。魏文侯十七年(公元前429年)魏國攻打秦國之后,始筑合陽城于黃河西岸洽水北岸,作為新的軍事防御據(jù)點(diǎn)。隨著秦人勢力不斷東進(jìn),合陽被秦國吞并。軍事對峙區(qū)的合陽還是秦國一處重要的兵器鑄造地,寫作郃陽,從合從邑。1982年天津市文物管理處揀選了一件“十七年丞相啟狀”戈,年代定為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戈上銘文顯示其鑄造地點(diǎn)為“郃陽”,位于今陜西合陽縣。
漢高帝七年(公元前200年),劉邦因代王劉仲棄國逃到洛陽,廢其為合陽侯,這是合陽成為侯國的開始?!妒酚洝じ咦姹炯o(jì)》載:“代王劉仲棄國亡,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倍搅藵h惠帝二年,合陽侯劉仲去世。由于劉仲長子劉濞早先已被劉邦封為吳王;次子劉廣被封為德侯,劉廣之子繼嗣德侯爵位并任西漢皇室宗正,惠帝二年以后郃陽侯國處于無人繼嗣的狀態(tài),漢初的郃陽侯國僅存續(xù)了8年之久。此后國除立縣。
秦代“十七年丞相啟狀”戈上的“郃陽”銘文摹本
郃陽縣在歷代地理著作中均有記載,但不言其置縣時間。唐代李泰的《括地志》及杜佑的《通典·州郡三》中,均記載了郃陽的地理位置,并指出其為漢舊縣,但卻未對置縣年代有明確表述。唐代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圖志》及宋代樂史的《太平寰宇記》除了指出郃陽縣屬左馮翊管轄外,也未記載郃陽縣始置年代??芍钡剿未?,郃陽縣的始置年代并不清楚。1964年中華書局出版的標(biāo)點(diǎn)鉛印本《漢書·地理志》“左馮翊”條記載:“郃陽,祋祤,景帝二年置?!泵鞔_記載了郃陽縣的始置年代為漢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
西漢劉毋智墓漆耳杯及底部“郃陽”戳印文
郃陽左尉”封泥,西漢陽陵邑出土
出土于湖北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的竹簡《二年律令》,記錄了櫟陽、長安、沛、郃陽等縣一級長官秩各千石,丞四百石。這是漢初秩數(shù)最多的一批縣級單位。其時間比文獻(xiàn)記載的郃陽縣時間要早,并且明確了郃陽令丞的秩數(shù)。
據(jù)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發(fā)掘者的整理研究,《二年律令》中的“二年”單獨(dú)寫在一枚簡上,而這枚竹簡同墓中出土的《歷譜》共存一處,《歷譜》所記的最早時間為漢高祖五年、最晚為呂后二年,且有優(yōu)待呂宣王的律令條文。因此“二年”的下限被定在呂后二年(公元前186年)。這就從側(cè)面反映出至遲在呂后二年,郃陽等縣一級單位已經(jīng)存在。
《二年律令·秩律》里記錄了秩數(shù)最高的一批縣級單位,有兩類縣級單位性質(zhì)的指示性非常強(qiáng):一類是新舊都城屬性的,包括櫟陽、長安、雒陽、酆、槐里;一類為西漢皇室宗親所在地,有劉邦為“娛其父”而新置的新豐縣、分封親侄子沛侯劉濞的沛國、分封親兄郃陽侯劉仲郃陽國,這幾處地方因分封皇室宗親也顯得尤為重要。如果沛、郃陽兩地?zé)o宗親封侯的話,按地理位置及經(jīng)濟(jì)重要程度而言,不可能享有最高等級秩數(shù)的待遇,這也暗示了《二年律令·秩律》里某些規(guī)定是漢高祖劉邦或漢惠帝劉盈時代的產(chǎn)物,盡管劉仲已在惠帝二年(公元前194年)去世。
郃陽屬于左馮翊,而左馮翊直到漢高祖九年(公元前198年)才屬于內(nèi)史管轄。《漢書·地理志》云:“左馮翊,故秦內(nèi)史,高帝元年屬塞國,二年更名河上郡,九年罷,復(fù)為內(nèi)史。”而劉仲封為郃陽侯的時間早在漢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當(dāng)時郃陽屬于河上郡,劉仲封侯地位于河上郡中,因此“三輔內(nèi)不封侯”的做法或許只有在三輔正式設(shè)立后施行。結(jié)合《二年律令》的記載及西漢陽陵邑出土的“郃陽左尉”封泥來看,郃陽侯國置縣很有可能在劉仲去世的惠帝二年。那么1962年中華書局出版的《漢書·地理志》點(diǎn)校本應(yīng)重新標(biāo)點(diǎn)為“郃陽。祋祤,景帝二年置?!边@樣便可以說明景帝二年所置之縣為祋祤,與郃陽置縣時間無關(guān)。
文獻(xiàn)記載合陽有合陽、郃陽兩種寫法,而從秦漢時期出土材料來看,郃陽之“郃”字均從邑,為郃陽縣的專屬古用字。
2004年江蘇揚(yáng)州市邗江區(qū)楊廟鎮(zhèn)楊廟村清理了一座漢初吳國墓葬,墓主為劉毋智,史籍失載。墓中出土的一件漆耳杯上烙戳“郃陽侯家”“吳家”字樣,由于郃陽侯劉仲為吳王劉濞的父親,兩處烙戳關(guān)聯(lián)性較強(qiáng),因而發(fā)掘者認(rèn)為墓主應(yīng)為吳王劉濞的親族。以此看,漢初郃陽侯的寫法并不同于《史記》中的“合陽侯”,而寫作“郃”。
近年西漢陽陵邑出土一批印章和封泥,其中一枚為“郃陽左尉”封泥。左尉、右尉均是令(長)的佐官,負(fù)責(zé)縣內(nèi)軍事、治安、刑獄等事務(wù)?!稘h書·百官公卿表》中記載:“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萬戶以上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為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為長吏?!边@也是郃陽作為縣一級單位的最早實(shí)物證據(jù)。
《漢郃陽令曹全碑》拓片(局部)
即使到了東漢,該縣仍然寫作郃陽縣。西安碑林博物館收藏有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年)《漢郃陽令曹全碑》一通,此碑于明神宗萬歷初年(1573)出土于陜西郃陽縣舊城,《說文解字注》:“郃,左馮翊郃陽縣,從邑合聲?!?/p>
先秦兩漢的考古材料均證明“郃陽”為當(dāng)時的唯一寫法,“合”極有可能是《史記》《漢書》在流傳過程中傳抄錯誤之故。
西漢除了劉邦之兄劉仲被封為郃陽侯外,受封的合陽侯還有梁喜、梁放、梁萌祖孫三代三人,魯孝王子劉平、劉平子劉安二人,后五人活動的時間主要集中在漢宣帝至漢平帝之間(公元前74—公元5年)。
古今學(xué)者很容易混淆這幾位郃(合)陽侯。
《太平寰宇記·河北道十二·冀州》“信都縣”條中認(rèn)為漢初劉仲的郃陽侯國在信都縣。從《漢書》記載來看,梁氏三代合陽侯的封地才是位于西漢時期的平原郡,即在信都縣境內(nèi)。劉平、劉安兩代合陽侯封地位于東???。梁氏與劉氏合陽侯均一種寫法,且封地位置清楚,并未與劉仲的郃陽侯國有關(guān)聯(lián)。
不僅如此,其他記載也佐證了劉仲封國位于西漢左馮翊之內(nèi),即現(xiàn)在的陜西境內(nèi)。《史記·吳王濞列傳》載:“天子為骨肉故,不忍致法,廢(劉仲)以為郃陽侯?!碧扑抉R貞《史記索隱》引《史記·吳王濞列傳》云:“《地理志》馮翊縣名,在郃水之陽。”唐張守節(jié)《史記正義》引《史記·吳王濞列傳》云:“郃陽故城在同州河西縣三里?!薄端?jīng)注·河水》云:“(徐水)右逕劉仲城北,是漢祖兄劉仲之封邑也?!惫市鞆V《史記音義》引《水經(jīng)注》曰:“郃陽,國名也,高祖八年,侯劉仲是也。”唐高祖武德年間分出郃陽縣一部分置河西縣,其中河西縣“有劉仲城,漢高帝兄封于此?!薄洞笄逡唤y(tǒng)志》記載:“(郃陽侯國)故城今郃陽縣東南四十里?!薄多A陽縣志》云:“(郃陽侯國)在西河鄉(xiāng)洽陽里?!睆那貪h出土材料到唐代文獻(xiàn)記載均表明劉仲之郃陽侯國位于漢時左馮翊、唐時同州境內(nèi)或今陜西合陽縣境內(nèi);平原郡的合陽國約位于今河北邢臺市的信都縣;東??さ暮详枃s位于今山東鄒城市。
郃陽城始建于魏文侯十七年,歷經(jīng)戰(zhàn)國、秦代,漢初為劉仲封國。由于漢初劉仲死后郃陽侯國并無子嗣及他人繼任,按照西漢侯國無人繼嗣而除國為縣的慣例,郃陽很有可能在劉仲死后置縣,繼而成為內(nèi)史之地左馮翊的屬縣。而從戰(zhàn)國末年“十七年丞相啟狀”戈以及兩漢時期出土材料來看,郃陽之“郃”字均從邑。平原郡及東??は略O(shè)的合陽侯國,為西漢中晚期新設(shè)的封國,均作合陽,歷史上三個侯國極易混淆。由于東??ぶ详柡顕缭诮ㄊ荚陱U除,平原郡之合陽侯國在王莽時期改名宜鄉(xiāng)縣,因而漢初劉仲所封郃陽侯國不論從時間、地望上都不同于其他兩郡之合陽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