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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英,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星海音樂學院聲樂歌劇系教授。剛過不惑之年的她早已是桃李滿天下,而且常年帶領學生們活躍在大大小小的舞臺上,在中國聲樂界,她已經擁有屬于自己的一片精彩天地。
作為同在一所院校的同事,我認識陶英已經有十多年,也觀看過她和學生們的不少演出,甚至與她的愛徒、青年花腔女高音歌唱家費琪芳有過深度的舞臺合作。不過,近距離促膝長談卻還是在2018年的這個炎炎夏日,一個下午茶的時光,陶英從自己的求學,說到教學,其間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半點顯擺,質樸而率真的話語讓我感受到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的修養(yǎng)和性情。
陶英出生于甘肅蘭州一個熱愛音樂的知識分子家庭,受到家庭熏陶,她自幼熱愛唱歌,從小就是當地的歌唱小童星,高中畢業(yè)后她考取武漢音樂學院,隨之又先后前往中央音樂學院和法國巴黎高等師范音樂學院深造。我們的對話正是從她的聲樂學習之路開始的(以下陶英簡稱“T”,筆者簡稱“W”):
W:是什么樣的機緣使您走上聲樂道路?
T:我從小就特別喜歡唱歌,父母也是音樂愛好者。少年宮是我最早學習歌唱和音樂的地方,從小學到初中都在少年宮,可以說我是在少年宮泡大的,在這里我懂得了歌唱和藝術,還能夠經常上臺表演,這段經歷對于我后來走上聲樂專業(yè)道路非常有幫助。
W:在聲樂學習之路上,哪幾位老師給予您的啟迪和幫助最大?
T:我正式學習美聲的第一位老師是西北師范大學的朱東生,朱老師建議我考武漢音樂學院,他的建議使我走向了更廣闊的藝術空間,開闊了藝術視野。
對我專業(yè)幫助最大的是郭淑珍老師,她在我感到最困惑的時候解決了我的技術問題。那時候我唱歌有氣息高的問題,她幫助我把氣息落了下來,找到了正確的歌唱方法。聲樂是非常講究方法的,唱法不對根本沒法入門,其實聲樂是一個從無知自然走向有知自然的過程,嬰兒是無知自然,它的啼哭是用橫膈膜呼吸的,所以怎么哭都不會啞,但是之后我們就忘了該怎么自然發(fā)聲了,聲樂的學習就是讓你能夠理性回歸,找到這種自然、合理的歌唱方法。再比如自然界的青蛙體量那么小,卻可以發(fā)聲那么大,也是因為它找到了最合理的發(fā)聲方法。聲樂學習中,這個理性回歸的過程是很難的,雖然最后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都必須符合自然規(guī)律,否則就唱不好。所以我非常感謝郭老師指出了我的問題,找到了對的唱法。
其實郭老師講課并不復雜,而且她的教學經常說的都不是唱歌的事,而更多的是文化,比如郭老師有一次問我們什么是規(guī)矩?我們回答之后,她接著說,規(guī)矩就意味著準確,唱歌就得很準確,否則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很多年之后,我在教學中就慢慢懂得了郭老師說這些東西的重要性,因為歌唱光說方法是很簡單的:打開喉嚨、氣息支持、獲得共鳴。然而唱歌不光靠技術,還需要文化的支撐。郭老師的教學體現出教育家和教師的不同,她是教育家,簡明的話語中透著大道理,學生有悟性就很受用,這一點對于我后來的教學也很有啟發(fā)。
W:您曾經留學法國兩年,能否談談這段經歷對您的影響和啟發(fā)?
T:出于對法國及歐洲文化的向往,我2004年考取了國家公派留學,前往巴黎高等師范音樂學院學習。我的宿舍就在塞納河邊,臨近巴黎圣母院和蓬皮杜藝術中心,藝術氛圍、居住和學習環(huán)境都非常好。
在巴黎我認識了很多其他各領域的藝術家,并時常和他們一起去盧浮宮、跳蚤市場之類的地方逛,我太喜歡巴黎的藝術氛圍了,總覺得呆不夠,這里的學習生活讓我的藝術修養(yǎng)有了很大的提高。而且巴黎的生活是很安靜的,尤其是夜晚,行走在塞納河邊,那種寧靜讓我能夠思考和領悟很多問題,人是需要有一個沉靜的階段的,這樣才能把很多問題想明白。
法國整體的音樂基礎教育是很扎實的,聲樂專業(yè)在法國有一種考試是看譜即唱,只給你十幾分鐘準備,然后立馬跟著鋼琴伴奏就要演唱,而且德語、拉丁語、法語、英語的作品都有,非常難,很鍛煉歌唱者的能力。另外,巴黎高師的老師都是了不得的藝術家,專業(yè)素養(yǎng)很高,讓我受益匪淺。再加上我已經有工作經驗和舞臺經驗,吸收知識的過程中很理性,很有判斷力,所以格外珍惜在法國的學習,真的收獲很大。
我的聲樂導師是法國著名歌劇表演藝術家Anne-Marie RODDE夫人,一位和藹親切的老太太,對學生非常好。她是從舞臺上淬煉出來的,她教會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選擇自己適合的作品演唱,因材施教?;貒笪揖桶堰@個方法用在了學生身上,比如花腔女高音費琪芳,她是大號嗓子,而且是一個舞臺表現非常穩(wěn)定、心理狀態(tài)極好的歌手,所以我就讓她多參加比賽,幾乎全唱比賽作品,在比賽中歷練、提高,完成技術飛躍,最后的結果證明,這對于費琪芳來說是適合的教學方法。
W:在法國,高級演唱家和高級歌劇藝術這兩個文憑的區(qū)別是什么?分別需要學習者具備什么樣的條件和能力?
T:演唱家文憑主要是唱各國的藝術歌曲,歌劇藝術文憑就是唱歌劇。巴黎高師的文憑是分級別的,最高級別是七級,達到六級才能被國內認定為研究生學歷。每一級里面還分幾個級別,細致體現音樂家的技能水平。文憑的獲得就是通過開音樂會,45分鐘的音樂會表演完之后,評委當場打分宣布結果,評委有演員,也有劇院經理等,打分完全不講情面,非常公正嚴肅,文憑的含金量是很高的。
Anne-Marie RODDE夫人在給陶英上課。
從1995年大學畢業(yè)來到星海音樂學院任教,陶英的教學之路已經走過了二十多個春秋。陶英坦言,自己在教學上的成熟始于從法國留學回來之后,讓她倍感幸運的是,恰好也遇到了一批好學生,教學相長,收獲了自己的一片桃李英華。
W:您覺得是做演員“嗨”還是做老師“嗨”?
T:做老師“嗨”!因為老師可以把自己的知識吐納給學生,學生由此而實現自己的價值,這是一件讓人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W:在聲樂人才培養(yǎng)上,您有什么教學經驗想和大家分享?
T:好的老師需要碰到好的學生,教學是相互成就的。所以說教學講究緣分,緣分不對,急也沒用,緣分合適,學生就會吸收你的理念和想法,積極配合,自然就容易被培養(yǎng)出來。
關于教學方法,我沒有什么秘籍,去哪里講學也都是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你有這個領悟力就拿去用,沒有這個悟性,說了你也拿不走。好的聲樂老師一定能夠準確辨析學生的聲音,快速找到存在的問題,灌輸正確的理念,讓學生少走彎路,并在短時間內把學生的狀態(tài)調整好、把控好。
美聲的教學已經很體系化、規(guī)范化,又是舶來品,我們更加需要的是好好繼承。美聲唱法傳入中國之后,出現了不少中文美聲歌曲,這部分作品的教學需要根據語言和中國人的傳統(tǒng)審美進行歌唱方法的適度調整,讓它唱出來更親切,拉近與觀眾的距離。
W:在聲樂教學中如何保持學生的聲音個性?
T:所謂聲音的個性就是把自己的音色唱出來,并唱出適合你的作品,做到這兩點就可以很好地保持住聲音個性和特色。
美聲歷經了幾百年的發(fā)展,歷史悠久、作品眾多,再加上歐洲各國的不同音樂傳統(tǒng)積淀,使得它的作品和唱法都比較豐富、深厚,形成了美聲學派,學生們要根據自己的先天嗓音特點找到適合自己演唱的作品和風格。
W:本科聲樂教學和研究生的教學您覺得應該有什么不同?
T:本科階段主要是打基本功,解決技術問題,合理的方法一定要建立起來。研究生也需要訓練基本功,但是更需要接觸大量的文獻,在翻譯文獻、閱讀文獻的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
最近我和研究生在做的一個項目是聲樂室內樂,我們把這些從國外采購回來的樂譜和文獻進行整理,將來要編成教材,進行推廣,進入到研究生教學系統(tǒng)。聲樂室內樂是研究生階段很重要的訓練,因為優(yōu)秀的歌唱家必須學會合作,善于聆聽你的合作伙伴,感受多聲部,相互配合呼應。在國外的音樂學院,這個部分是很重要的,是一門必修課,在音樂會中也很常見,但是國內還不多,因此我希望把它進行推廣和研究。
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花腔女高音,陶英多年來培養(yǎng)了許多優(yōu)秀的花腔歌手,打造了一個富有品質的花腔歌唱團隊,這個團隊集教學、科研和表演于一體,活躍于各大舞臺,為觀眾帶來了一場場花腔風暴,領略了這項藝術的獨特魅力。
W:什么是花腔唱法?成為花腔歌手的基本條件是什么?
T:花腔是一種靈活性的聲樂技術,就像滑冰里頭的花樣滑冰。作為一種歌唱技術,其實誰都可以學,不光是女高音有花腔,其他聲部,甚至男聲也有花腔,而且高中低音聲部都有,很多巴洛克時期的作品,莫扎特、貝里尼、羅西尼的作品中都需要用到花腔。
花腔也分很多種,小號花腔比較可愛輕盈,適合唱《木偶之歌》這類作品;抒情花腔嗓子號更大一些,適合唱《珠寶之歌》之類的作品;號最大的叫大抒情花腔,就可以演唱《遠山》這類非常戲劇性、華麗的作品。
花腔的學習必須具備良好的嗓音條件,更需要歌者有較好的音樂修養(yǎng),否則很難表現出音樂的律動。比如花腔有很多歌曲是三拍子,而三拍子的節(jié)律是很有推動力的,很多學生節(jié)奏對了,但節(jié)奏感不對,唱得跟打鐵似的,把節(jié)奏唱死了,解決這個問題就需要良好的音樂素養(yǎng)。
W:花腔歌手在訓練上的最大難點是什么?
T:花腔訓練很難的,因為它需要快速的跑動,而顆粒性又要好,聲音還要結實,幾乎是把人聲當作樂器來使用。
訓練難點之一是氣息,有強大呼吸才能完成高難度的演唱,即聲音的能動性。其次是要訓練聲音的靈活性,使之富有彈性;還要大量訓練跳音,形成果斷、準確和干凈的音質。再就是裝飾音的訓練,這是花腔的基本技巧,不同的裝飾音有不同的唱法,它的訓練重點不在速度,而是要把每個音唱準確,唱精致,音色不能笨重。
W:我國的藏族、蒙族、彝族民歌中也有不少華麗的花腔唱法,您覺得是否可以進入美聲的教學?
T:花腔這個詞Coloratura,在歐洲最早指的是色彩。中國民間唱法中的花腔和美聲的花腔有本質的不同,美聲的花腔演唱必須保持喉頭和氣息的穩(wěn)定,但是中國的很多民間花腔時常是喉頭不穩(wěn)定的,比如藏族山歌中的花腔,這種唱法的形成與它的地域、方言、民俗、地理環(huán)境有關,是它的特色,保護這種特色才能保持它的民族特點。
在訪談的最后,我希望陶英能對廣大聲樂愛好者和學習者說幾句,她的回答非常簡明實在:
W:能否用最簡單的話語告訴大家什么是聲樂藝術?
T:聲樂是一門歌唱性很強的藝術,唱歌和聲樂的最大區(qū)別就是在于有沒有歌唱性。唱歌誰都可以唱,但聲樂需要音樂素養(yǎng)和專業(yè)音樂知識的支持,得研究聲音。
陶英與她的花腔精靈,2018年6月在廣州中山紀念堂舉辦音樂會。
W:什么樣的人可以從事聲樂專業(yè)?
T:首先要熱愛歌唱,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另外要具備良好的聲音條件,其實拼到最后就是看聲音條件,你技術再好,出不來那個聲音還是不行。
W:聲樂藝術最讓令人著迷的是什么?
T:它最讓人著迷的是可以打動我們的心靈,然后歌者再把聲樂的美通過自己的聲音傳達出去,打動別人。聲樂是一個傳播美的事業(yè),無論是在舞臺上呈現還是在教學中傳承,都是在傳播美,這就是聲樂的魅力。
W:請給聲樂學習者和愛好者說幾點寄語。
T:一是要重視基本功;二是要重視歌唱性。歌唱性里包含了藝術修養(yǎng),需要廣泛涉獵音樂史、宗教、美學、建筑、繪畫、詩歌等相關領域,觸類旁通。聲樂是一種文化,必須有文化的支撐,你在舞臺上的舉手投足都反應出你的文化素養(yǎng)。
與陶英的對話是輕松愉悅的,她給人的感覺是自然、不雕琢,陶英常說“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我只知道實實在在做事情”,這或許就是她本真性情的一種表達,一個優(yōu)秀的歌者應該腳踏實地,不浮躁,扎實地學習,沉靜地領悟,最終達至純真自然的藝術境界。一個優(yōu)秀的聲樂教師應該真切地體察學生的每一個聲音,量體裁衣,塑造出一個個獨特而又美好的藝術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