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雜劇中的“桃源”情結(jié)

金蓮

摘要：古代文學中的“桃源”情結(jié)主要來源于陶淵明的“武陵避秦”與劉義慶的“天臺遇仙”，對其情結(jié)的表現(xiàn)歷代各有不同。在元代主要表現(xiàn)為文人“被迫式”的尋求現(xiàn)實的避世之所；超越生命的求仙之念；病態(tài)發(fā)泄的情愛之樂，豐富了“桃源”的情感與思想意蘊。

關鍵詞：桃源；避世；求仙；情愛

元雜劇中“桃源”意象較多，其中戲劇作品有尚仲賢《陶淵明歸去來兮》、王子一《劉晨阮肇誤入桃源》等等以及大量的在戲劇唱詞中為表現(xiàn)作家內(nèi)在理想的“桃源”意象與典故。原典意義的“桃源”這是“凝聚著一些人類心理和人類命運的因素，滲透著我們祖先大致按照相同方式無數(shù)次重復產(chǎn)生的歡樂與悲傷的殘留物。”[1]“武陵避秦”和“天臺遇仙”兩種都是表現(xiàn)作者的隱逸思想，但二者之間的隱逸思想又有所不同的，一是表現(xiàn)避世之思的隱，另一個則是求道修仙。另外從“天臺遇仙”中又引出了男女情欲的情色意蘊。本文從作家思想情感出發(fā)，深入分析元代文人內(nèi)心深處的“桃源”情結(jié)，以下將依次論述。

一、避世之思

元代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shù)民族的統(tǒng)治者建立的統(tǒng)一政權(quán)，它對漢民族一直是占據(jù)掠奪式的統(tǒng)治。作為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者，儒士的地位與出路達到前所未有的低谷。宋，金亡國之際，知識分子所經(jīng)歷的“身膏草野”的境地，目之所及的是“人相食”、“莩死風雪”的社會。而在社會穩(wěn)定后，悲慘的情況卻未得到改善，儒士精神上的依靠——科舉之路的斷絕使他們“干祿無階，入世無路”。長期在儒士心中“兼濟天下”的信仰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因此，元代知識分子為得到精神上的解脫，“桃源”式的避世之思就成了士子的精神追求。

南北朝如《奉報趙王惠酒詩》“梁王修竹園，冠蓋風塵喧。行人忽枉道，直進桃花源”[3]這里的“桃花源”就是對陶淵明所描述的“桃源”風景的直接指涉，表現(xiàn)的是寧靜致遠的隱居者之所。而唐代與宋代“桃源”多是具有深沉的歷史感慨，當然這與當時文人對時局的參與，文人士大夫有史以來的歷史責任感。如：宋汪藻的《桃源行》“中原別后無消息，聞說胡塵因感昔。……何事區(qū)區(qū)漢天子，種桃辛苦望長年?！盵4]詩人對宋室偏安與江南社會政治現(xiàn)實的悲慨。

元代儒士則是一種迫不得已的避世。元代劇作家費唐臣《蘇子瞻風雪貶黃州》：第一折[寄生草]“臣則待居蠻貊，再誰想立廟堂?！臼莻€長門獻賦漢相如，怎做的東籬賞菊陶元亮?！钡谒恼踇雁兒落]“樂淘淘三杯元亮酒，黑縷縷一枕陳摶困”[得勝令]“則愿做白發(fā)老參軍，怎消得天子重儒臣。那里顯騷客騷人俊，倒不如農(nóng)夫婦蠢?！]草戶柴門，做一個清閑自在人?！盵2]陶元亮在此戲曲中分別在三段唱詞中出現(xiàn)，先是“怎做”接著是“見此不見彼”最后是“樂淘淘”，在這之中陶淵明所代表的是一種文士的不仕而歸隱的文人心態(tài)。表現(xiàn)戲劇作者以蘇軾遭遇，鞭撻了元代現(xiàn)實社會“清濁不分，仁義不存”、“仗富欺貧，依勢欺人”的黑暗現(xiàn)象。同時又代表了元代普遍知識分子從激昂致仕熱情到“悶”、“黑縷縷”、“怎消得”等字眼所展示的不愿而無奈中所接受的“自在人”，文人已經(jīng)難以看到“天子重儒臣”了從而被這黑暗的現(xiàn)實逼迫的不得已的轉(zhuǎn)向內(nèi)心精神中的“桃源”世界的探求與創(chuàng)作，“桃源”雖美好但身處在其中的卻是文人內(nèi)心的孤寂與邈遠。

二、長生之念

元代唱詞中馬丹陽等仙師將洞天福地中的生活形容為“朱頂鶴獻花鹿；唳野猿嘯風虎，云滿窗月滿戶……春夏秋冬總不殊，春景園林賞花木，夏日山間避炎暑；秋天籬旁玩松菊，冬雪檐前看梅竹”。[2]在元代戲曲中出現(xiàn)了大量的篇幅對類場景進行細致的刻畫，直接的表現(xiàn)了雜劇作家對仙鄉(xiāng)世界的向往，并就此產(chǎn)生了對生命永恒的追求與向往。正如王國良先生所說的“仙境乃神仙傳說中之樂園意象，象征長壽、逸樂，人類得以免除世間之煩擾與生命之無常，獲致豐盈完美之理想境界”。[5]

“天臺遇仙”典故在元代戲曲中主要出現(xiàn)在神仙道教劇中。王子一《劉晨阮肇誤入桃源》首折中出現(xiàn)了道教真仙——太白金星，開篇就交代了主人公劉、阮二人有仙緣。而劇作者給二人安排的身份則是“幼攻詩書，長同志趣，因見奸佞當朝，天下將亂，以此潛林壑之間，無功名之會。……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道打來達時務也呵”[2]，劉、阮二人身份為飽讀詩書的傳統(tǒng)儒士。儒士的設定則是劇作家對自身所處的世俗生活的否定，希望尋找到超越有限生命的存在?！秳⒊咳钫卣`入桃源》開篇出現(xiàn)了太白金星扮樵夫“先使白云一道，迷其歸路”，這里出現(xiàn)的是元代神仙道教劇中較典型的“指點迷津”的度化模式——扮演樵夫或漁父指引去往“桃源”仙境，與之類似的還有范康的《悟道竹葉舟》。這種模式是前代“桃源”中較少見的，在前代的詩文中多是以對仙境的向往與美好場景的描寫。當然，元代此種情況的出現(xiàn)與元代不同與其他朝代的社會制度、意識形態(tài)有關。另外，漁樵人物在歷代語典中多是隱逸者的化身，而在這些戲劇中漁父、樵夫又是神仙所化，劇作家希望出現(xiàn)一位大隱者對現(xiàn)實社會中苦悶的人以指引，超脫現(xiàn)實社會，以達到個體生命的無限。

三、情色享樂

元代文人在黑暗的社會中找不到出路，就將自身避于山林或是追求仙道。但文人生活上的困頓，使得大部分的文人不能選擇避世，其更多的“不得不棲身于農(nóng)舍、田間，浪跡于長街、陋巷，掩埋于書會、勾欄，……有很多人則不得不以寫雜劇劇本為生”。[6]如關漢卿、馬致遠等等更是為了創(chuàng)作“躬踐排場，面敷粉墨，以為我家生活，偶倡優(yōu)而不辭”。因此，元代文人不同于其他時代的文人，在青樓中放浪形骸，是他們在現(xiàn)實中所找到的另一種精神上的慰藉。將妓女引為知音，而這種元素的加入，使得元雜劇充滿了“色欲”，并且在部分“桃源”中表現(xiàn)了對情色的追求。

縱觀元代雜劇，“天臺遇仙”故事中情愛有關的戲曲元素眾多，如石寶君《李亞仙花酒曲江池》第一折[醉中天]“（正旦唱）我只問曲江水比那天臺較遠？今日和劉郎相見”“不因你是個小名沙，你怎肯誤入桃源”[2]；吳昌齡《張?zhí)鞄煍囡L花雪月》第一折[油葫蘆]“（正旦唱）想巫娥和宋玉曾做陽臺夢?！艨显缃乙部暇o過從。拼著個劉晨笑入桃源洞”[2]等等。這里劇作家直接將正旦的情愛欲望表露出來，這種直接不做作的方式與前代有所不同，主要是元代戲劇多為下層觀眾所觀看直白易懂。這之中也體現(xiàn)出了元代對于女性的封建禮教禁錮較前代松弛。當然，還有一些更是用大膽的語言點出，“桃源”洞即為男女歡愛的風月場地。如李好古《沙門島張生煮?！返谝徽踇青歌兒]“……我與你笑相從，再休提誤入桃源洞。”[2]；賈仲明《鐵拐李度金童玉女》第一折[寄生草]“你昨霄個夜沉沉醉臥蕊珠宮，今日暖融融誤入桃源洞”[2]，桃源情結(jié)中的情色意味極為明顯。從側(cè)面又是文人對社會失望、人生積極心態(tài)悲觀的瓦解，以一種沉迷于享樂的形式，脫離現(xiàn)實的悲劇。元代的沉淪是社會所逼迫的沉淪，一方面以書生進取為自寓理想，另一方面以沉迷于歌姬為生活的出路，這是元代在情愛表現(xiàn)上不同于前代的表現(xiàn)。

總上所述，元代作家的“桃源”情結(jié)在與前代的“桃源”有部分相同之處，但在分析中不難看出元代的“桃源”情結(jié)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被迫性。元代繼承“學而優(yōu)則仕”傳統(tǒng)，卻因為時代、社會、統(tǒng)治者等多種因素的影響，而不得不轉(zhuǎn)向下層人民。就是“歷史的不合理性，使他們‘強制性的被迫選擇，使他們的生命充滿了悲劇色彩”[6]。但這卻將“桃源”情結(jié)注入了新的元素，豐富了中國文學的思想意蘊與情感意蘊。

參考文獻：

[1]榮格.論分析心理學與詩的關系[M]，葉舒憲編.神話-原型批評[M].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

[2]王季思主編.全元戲曲[M].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3]庾信撰寫，清代倪璠批注，當代作家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M].中華書局，1980.

[4]汪藻.浮溪集[M].臺灣商務印書館，1128冊.

[5]李豐.魏晉南北朝文士與道教之關系[M].臺灣政大中文所，1978.

[6]劉彥君.元雜劇作家心理現(xiàn)實中的二難情結(jié)[J].文學遺產(chǎn)，1993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