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亞奧
百國煙火色
1993年,電影《芳芳》用蘇菲·瑪爾索式的法國性感驚艷了中國眼球;1999年,香奈兒品牌入駐北京引發(fā)了對于法式優(yōu)雅的奢侈詮釋。差不多是同一個時間,百代唱片把歌手小野麗莎引入了華語市場,“玫瑰人生”的香頌徹底給法國文化打上了無藥可救的浪漫封印。于是你來到了巴黎,大口呼吸著左岸的文藝空氣,你問法國人:“是什么樣的人生態(tài)度讓你活得如此‘玫瑰一般?”這個法國人多半會撇撇嘴,從唇間噗出一股自嘲又嘲人的氣息,直接擊碎了你玫瑰色的墨鏡:“荒誕!‘存在的底色是荒誕,荒誕是肥沃的糞土,長出了人生這朵帶刺的玫瑰。”
什么是法式的荒誕呢?對于這個全世界唯一把哲學(xué)列為中學(xué)畢業(yè)會考項目的國家,這里的荒誕還必須加上“主義”兩個字。
它可以像戲劇《等待戈多》那樣,期望一個人一件事的發(fā)生能給生活帶來意義,然而等的是誰,會不會來,卻從來都不知道;也可以像哲學(xué)家加繆描述的希臘神話中那個不斷滾巨石上山的巨人西西弗斯,巨石好不容易推到了山頂又滾了下來,周而復(fù)始天天重演,沿途還得給自己花心思尋個意義,安排點樂子。
好在荒誕的基調(diào)一旦定下,反而用不著一驚一乍,對待生活就可以像品嘗法式洋蔥湯一樣:優(yōu)雅地調(diào)戲,下手卻一定要狠、準、穩(wěn)——起步,深吸一口湯盅上那一層香噴噴、酥軟軟、嚴嚴實實的芝士皮令人陶醉的濃香;然后,毫不手軟地把這層堂皇的外殼掀開,露出下面刺鼻的洋蔥味的清湯寡水;接著,把這個得體的表皮狠狠地按進那黑色的湯水里,一口一口連湯帶皮揪起來,不疾不徐地享用這種違和帶來的協(xié)調(diào)爽口。
所以說如果把“玫瑰人生”簡單地理解成包裹著玫瑰色玻璃糖紙的歲月靜好,那就錯過了法語溫柔一刀的毒辣之處。就如那句常常被中國廣告商腦補過頭的法語“Cest Le vie”,字面翻譯為:“這才是生活!”你看那廣告鏡頭里穿大露背晚禮服梳著公主頭的美女嘬一口法國紅酒,“滋潤”,字幕飄過一行詮釋:Cest la vie……畫面另一端,SPA的水蒸氣里若隱若現(xiàn)的一個葛優(yōu)躺,“太享受了,這才是人生!”沒錯,我也曾沉浸在這種人造的完美錯覺中,直到第一次真正聽到法國人用這句話來描述以下生活場景:
年輕的女孩子Chantel來自法國南部的馬賽。家里慈愛的頂梁柱父親忽然心肌梗塞去世了,她急急忙忙趕回老家與母親和妹妹一起料理后事,而緊接著的一幕是模范爸爸身后爆出隱藏了二十多年一直到臨死前還在進行的一段婚外情,一個突然降臨的同父異母的15歲的弟弟,和一份最好不存在的遺囑。這種狗血的情節(jié)在瓊瑤阿姨的劇情里也算得上是殺手锏級別的了。節(jié)外生枝的后事處理了大半年才算告一段落。
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去看望回到巴黎的Chantel,小心翼翼盯著她的臉觀察她會做出何種反應(yīng)。大哭?大叫?大罵?在這種情境下我又該如何安撫她?然而,她從回憶中這么回過神來,悠悠噓出一口氣,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就這樣了,沒事,Cest Le vie!”
啊?這才是生活?什么意思?說好的玫瑰人生呢?
很遺憾地通知您,法語里“這才是生活”通常意味著生活就是這么狗血,而我們無能為力。
這可能聽起來太過消極,不是要人定勝天,大干一場嗎?或者至少要第一時間掙扎咆哮大鬧現(xiàn)場,然后像悲情英雄般自我祭奠一番呀??墒乾F(xiàn)在一個新的選項在向你招手:那就是不論碰到多么出人意料的情節(jié),都知道這就是生活無意義原本該有的面目;如果狗血的糞土突然甩你一臉,也還是可以挺直脊梁平靜地喝完手中的那杯咖啡,昂首挺胸繼續(xù)作那朵沾染臭泥點點卻威風(fēng)不倒的玫瑰。
得益于這種把不堪當(dāng)常態(tài)的好心態(tài),一群法國人也常常表現(xiàn)出一種無所忌諱、什么都能拿出來說的坦蕩。
鏡頭拉至我的法國朋友馬蒂的周末晚餐上:典型的法國小餐館里擠著三十多個矜持又帶勁的法國年輕人。餐館里懸著幾面大匾狀的長方形鏡子,鏡子表面必須造出那種法式的、滄桑的、斑駁的掉滿油漆的感覺,上面用粉筆和口紅密密麻麻寫著菜單。
馬蒂的朋友們各自呼朋引伴,到場的新人要比原本認識的還多。我這一桌坐著的十幾號人物基本都是第一次見面,但是熟絡(luò)起來并不難:噴一噴最近的藝術(shù)展,抱怨一輪天氣,再戲謔一頓政客,津津有味毫無冷場。
過了一會兒,主菜快吃完了,對面的馬蒂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開口和他旁邊幾個新認識的法國哥們繼續(xù)聊,突然哥們兒紛紛大聲嚷嚷起來:“你剛吃大蒜了吧,口臭極了!趕快去找塊口香糖嚼嚼再跟我們說話!”馬蒂不慌不忙地對著自己手掌哈了一口氣,說:“嘿,確實是啊?!鼻菲鹕碓谶@桌問了一圈都沒有糖,起身大大方方又去鄰桌討解藥去了。整個劇情流暢而不尷尬,令人相當(dāng)費解。
我問旁邊的幾個法國人:“這樣當(dāng)人面說口臭不會傷自尊嗎?”答:“不會啊,大家都有口臭的時候啊,被指出了就自覺的去解決唄。”我又深挖了一層:“如果你們公司正在開個閉門會議,突然聞到一股悶酸臭,大家會有什么反應(yīng)?”幾個法國人搶著回答說:“管它開會呀,除非是開國會吧,不然總是會有人喊說:哎,誰放的屁啊,趕緊自覺出去站一會兒??!”
這態(tài)度!說它滑稽也好,黑色幽默也罷。也許從荒誕主義來看,人生既然會橫空出狀況,人也能冷不丁的很違和,沒啥丟臉的。當(dāng)年蘇菲·瑪爾索在紅毯上大走光也就是扮個鬼臉,拉上衣服大搖大擺就過去了唄。相反,要是太油光锃亮,反而就不對勁。就像那些冗長而令人不得其要領(lǐng)的法國電影,大概不是因為你“不得”,而是荒誕的它真心沒有什么要領(lǐng)要推銷,有的只是無刪節(jié)版的生活,該上和不該上的全上,唯獨沒有大圓滿,也沒有大結(jié)局,它要的就是撕下一層生活表面溫情脈脈的面紗,讓底下的荒唐鏡亮個過癮。
羅曼·羅蘭有一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后還依然熱愛它。這句話一看就是法國人說的。既然“真相”和“我”之間是誰也嚇唬不了誰的,不如推著石頭作樂,踩著糞便種花,反正寵辱不驚,優(yōu)雅過日子——Cest Le vie,這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