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國強
摘要:“詩史”作為文學批評上的范疇自晚唐出現(xiàn),其內(nèi)涵發(fā)展至明末清初已至臻完善,張蒼水以詩歌為年譜的觀念為“詩史”一詞增加了新的內(nèi)涵。張蒼水的詩歌具有敘事方面的成就和知人論世的作用,尤其是以詩歌為年譜,是最為獨特之處。通過對張蒼水詩歌“詩史”內(nèi)涵的分析,可以更為真切地了解張蒼水和其詩歌上的成就。
關鍵詞:詩史張蒼水敘事知人論世年譜
一、“詩史”內(nèi)涵的演變
在中國詩學史上,“詩史”范疇至關重要?!霸娛贰币辉~最早見于《宋書·謝靈運傳》,主要指詩歌的歷史。作為文學批評上的專門概念,則最早見于晚唐孟柴的《本事詩》:“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于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笨梢姟霸娛贰币辉~是晚唐時期指稱杜甫詩歌的。有宋一代,隨著杜詩地位的不斷提高,“詩史”內(nèi)涵得到了極大豐富,據(jù)張暉考證,“詩史”一詞在宋代有十多種內(nèi)涵。南宋時期,出現(xiàn)了將“詩史”冠以杜甫之外的詩人,如南宋人王楙稱白居易詩歌為“詩史”:“白樂天詩多紀歲時,每歲必紀其氣血之如何與夫一時之事,后人能以其詩次第而考之,則樂天平生大略可睹,亦可謂‘詩史者焉。”至宋末元初開始,“詩史”一詞廣泛用于贊美詩人或其詩歌。值得注意的是,即便“詩史”一詞指稱杜甫以外的詩人或其詩歌,也多是因為詩人或其詩具有與上述“詩史”相近的性質或內(nèi)涵,如王楙稱白居易之詩歌為“詩史”,是因白詩具有知人論世的功能,讀后可以了解詩人和所處時代。到了明代,“詩史”內(nèi)涵沒有得到太大的擴展,而是更多地集中于詩歌的敘事問題。如楊慎認為詩歌應該含蓄蘊藉地記載實事,王世貞則認為詩歌應該以“賦”的方式直陳其事。明末清初,“詩史”內(nèi)涵又有了新的變化。
二、張蒼水詩歌的“詩史”內(nèi)涵
張蒼水(1620-1664),字玄箸,名煌言,號蒼水,浙江鄞縣(今寧波市鄞州區(qū))人。張蒼水堅持抗清十九年,人言“自丙戌至甲辰,蓋十九年矣,煌言死而明亡”。張蒼水曾率軍三入長江、攻打南京、收復蕪湖等地,卓越的軍事才能廣為人知,他的詩人身份因之也被埋沒。張蒼水還是一位文學家,他在戎馬倥傯之余,留下了數(shù)量可觀的詩文,對我們了解其人其時代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張壽鏞在整理張蒼水文集時于序下明言:“先生之詩,詩史也?!倍缭趶埳n水同時期的好友黃宗羲就已敏銳地注意到了張蒼水詩歌的“詩史”性:“逮夫流極之運,東觀蘭臺但記事功,而天地之所以不毀、名教之所以僅存者,多在亡國人物……明室之亡,分國鮫人,紀年鬼窟,較之前代干戈,久無條序;其從亡之士,章皇草澤之民,不無??嘀~。以余所見者,石齋、次野、介子、霞舟、希聲、蒼水、密之十余家,無關受命之筆,然故國之鏗爾,不可不謂之史也?!笨梢钥闯?,易代之際,正史記載無序,作為亡國人物的張蒼水的詩歌,是具有“詩史”特質的。明清之際,社會動蕩,地覆天翻。異于宋明時期從文學批評角度的理解,“詩史”一詞又被賦予了新的內(nèi)涵。張蒼水詩歌的“詩史”內(nèi)涵既有似于前人之處,又有獨特的地方。
第一,張蒼水詩歌具有敘事方面的成就。敘事是“詩史”最為重要的內(nèi)涵。詩歌的敘事功能是在杜詩中即廣為認可的,也是詩歌最為基本的功能。張蒼水所處時代和環(huán)境的特殊,使他沒有足夠的條件將發(fā)生的事情都如正史一般記錄下來,詩歌就此充當了敘事的功能,勾勒出了當時歷史的種種。張蒼水自編詩集并作序,明確提到了寫作詩歌的目的:“余于丙戌始浮海,經(jīng)今十有七年矣。其間憂國思家,悲窮憫亂,無時無事不足以響動心脾?;蛱釒煴狈?,慷慨長歌;或避虜南征,寂寥短唱……”序中明確提到了詩歌記載了十七年來憂國思家等感情,尤其是記載關于北伐的長歌體和南征的短詩等。今觀其詩,長歌體如寫于壬辰年的《翁洲行》《閩南行》等,短詩如寫于己亥年的《師次觀音門》《師次蕪湖,時余所遣前軍已受降》等詩歌,不勝枚舉。張蒼水詩歌的敘事,為我們提供了南明時期的寶貴歷史,無論戰(zhàn)爭、農(nóng)耕、禁海甚至民俗,等等,這是記載此段歷史的正史所欠缺的。同時,從敘事中也可以體會到時代的變遷中個人的矛盾和志向等。
第二,張蒼水的“詩歌”具有知人論世的作用。詩歌具有文本上的特殊性。早在杜詩中,詩歌就被認為具有了解詩人及其時代的獨特之處。張蒼水處于明末清初的戰(zhàn)亂之中,詩歌作為獨特的體式,成為后人了解其人其事其時其史的一手資料。張蒼水在前序明確說道:“余自舞象,輒好為詩歌……余于丙戌始浮海,經(jīng)今十有七年矣。其間憂國思家,悲窮憫亂,無時無事不足以響動心脾?;蛱釒煴狈?,慷慨長歌;或避虜南征,寂寥短唱。即當風雨飄搖,波濤震蕩,愈能令孤臣戀主,游子懷親。豈日亡國之音,庶幾哀世之意?!毙蛑刑岬搅嗽姼栌涊d了十七年來憂國思家、北伐南征等感情和事實,反映出時代的真實一面。憂國之作如《述懷二首》(戊戌)《見友人詠懷詩有感,遂依韻和之二首》(辛丑)等,思家之作如《余自丙戌蹈海,奉違家君定省,已四載矣。茲待罪軍次,每一念至,為之黯然》(己丑)《得友人書,道內(nèi)子艱難狀》(甲午)等。當時所處時代南北征戰(zhàn),民不聊生,反映民不聊生的如《舟山感舊四首》(戊戌)、《辛丑秋,虜遷閩浙沿海居民。壬寅春,余艤棹海濱,春燕來巢于舟,有感而作》(壬寅)等。通過張蒼水的詩歌,我們能從中看到一個一生矢志不渝為恢復明室而努力的戰(zhàn)士,一個體恤民情、愧對家人的詩人。
第三,張蒼水借詩歌為年譜。這是張蒼水拓展“詩史”內(nèi)涵的獨特之處。張蒼水一生處于顛沛流離與軍營戰(zhàn)斗之中,沒有足夠的可能將自己每年發(fā)生的事詳細地記錄下來,而詩歌作為可以承載各種感情和敘事的體式,最能將詩人的經(jīng)歷和感情記錄下來,這也為詩歌借為年譜創(chuàng)造了可能。張蒼水在整理詩歌時提到:“年來嘆天步之未夷,慮河清之難俟,思借聲詩以代年譜……嗟乎!國破家亡,余謬膺節(jié)鉞,既不能討賊復仇,豈欲以有韻之詞,求知于后世哉!但少陵當天寶之亂,流離蜀道,不廢風騷,后世至今,名為詩史。陶靖節(jié)躬丁晉亂,解組歸來,著書必題義熙。宋室既亡,鄭所南尚以鐵匣投史眢井,至三百年而后出。夫亦其志可哀,其情誠可念也已。”張蒼水的詩歌多由自己修訂于去世前兩年,其時清朝統(tǒng)治已經(jīng)穩(wěn)固,其以詩歌代年譜并不是為了聞名于后世,而是將自己一生的志向和真情記錄下來,以詩歌的形式保存自己一生的戰(zhàn)斗事跡和愛國之情。
所謂年譜,是指以譜主為核心,以年月為經(jīng)緯,用編年體的形式記載譜主生平事跡的著作。但全以詩歌作為生平事跡,代入年譜中卻是極為罕見的。以詩歌為年譜,在保存了張蒼水個人之史與時代之史的同時,也保存了他的真情實感。張蒼水以詩歌為年譜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于每首詩歌題目后標出所寫年代,如《閑居》(丁亥)可知寫于丁亥年。此后自丁亥至甲辰年被捕,幾乎每首詩都標有紀年。此外,詩題中還經(jīng)常標出季節(jié)、節(jié)日,甚至具體到某一日,如《端陽喜雨,呈張相國鯢淵》(辛卯)《四月八日過仙洞訪石田和尚》(壬辰)等,通過詩題后的紀年和詩題中的節(jié)日等,可以清晰地描繪出張蒼水一生的軌跡,這與年譜的功效是一致的。第二,不少詩歌于題目中標明具體事跡,以此明了作詩時的背景,如《我?guī)焽目?,余過覘之,賦以志慨》(壬辰)《辛丑秋,虜遷閩浙沿海居民。壬寅春,余艤棹海濱,春燕來巢于舟,有感而作》(壬寅)等,詩題中清晰地記載了詩人戰(zhàn)爭的地點,與之同行的人物甚或駐扎原因,通過詩題即可對戰(zhàn)爭的大體情形有所了解,不唯如此,對于民生等方面也有細節(jié)刻畫。充分利用詩題以敘事事跡,這也是張蒼水詩歌的特色之一。第三,通過詩歌內(nèi)容進行詳細地敘事和感情地抒發(fā)。以詩歌入年譜,或許詳細程度上詩歌紀事不若年譜,但感發(fā)抒情方面,詩歌卻遠勝于年譜。詩歌中飽含詩人的感情,讀之可以感知到一位立體化、有血有肉的詩人,而不只是冰冷的事跡。如《秦吉了》(辛卯)、《得家信有感二首》(戊戌)等,可以看到張蒼水一生為國和堅貞地愛國之心??傊?,以詩歌為年譜,這是張蒼水詩歌“詩史”內(nèi)涵的最為獨到之處。需要注意的說,張蒼水的以詩歌為年譜與其詩歌的敘事成就和知人論世的功能是不可分開的。
三、結論
“詩史”作為文學批評上的范疇自晚唐出現(xiàn),其內(nèi)涵發(fā)展至明末清初已至臻完善,張蒼水以詩歌為年譜的觀念為“詩史”一詞增加了新的內(nèi)涵。張蒼水的詩歌具有敘事方面的成就和知人論世的作用,尤其是以詩歌為年譜,是最為獨特之處。通過對張蒼水詩歌“詩史”內(nèi)涵的分析,可以更為真切地了解張蒼水和其詩歌上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