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卯
(安徽師范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 安徽 蕪湖 241000)
《中庸》是先秦儒學的哲學綱領,相傳為孔子之孫子思所作。毫不夸張地說,《中庸》僅用 3 544 個漢字就直抵中國思想的核心①?!吨杏埂肥渍麻_宗明義:“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三句話提綱挈領,環(huán)環(huán)相扣,“從生命自然觀的角度回答了教育何以發(fā)生、如何發(fā)生以及教育發(fā)生的基礎等問題”[1]。其中,承接“天命之謂性”和“修道之謂教”的“率性之謂道”清晰地回應了人究竟該如何“教”的問題,蘊含著十分豐富而深刻的古典生命及其教育哲學意蘊,至今仍有寶貴的啟迪與借鑒價值。
《中庸》雖舊,其命維新!
“性”與“道”是“率性之謂道”的關鍵詞,也是《中庸》一以貫之的思想主線。言“性”主要是講天命的下貫,天是宇宙萬物本源性的存在;言“道”主要是講天命的完成,是對天命的積極接受與回應,兩者實際上是在講“人”與“天”的關系?!啊浴c‘道’乃是‘教’之發(fā)生的通‘道’”[2]。“不知性則不知中庸所自來,不知道則不知中庸之所由在。”[2]那么究竟什么是“性”“道”?
關于“性”,《哲學大辭典·中國哲學史卷》指出,“性一般指人性,亦有天性、本性等涵義”[3]。許慎《說文解字》解“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從心,生聲?!?《說文解字》卷十)另外,人們還分別從天、理、五行說、心、生等多重視角解讀“性”:一是從天的視角而言:性被看作是天命下貫而成的產(chǎn)物。如荀子言:“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蓖醴蛑裕骸靶哉咛斓?。”二是理學的視角:性是天理的秉受,即“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4]。“性,即理也。在心喚做性,在事喚做理?!?《朱字語類》卷五)。三是用漢代五行說解釋性:“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智?!盵5](東漢鄭玄)四是心學的視角:“性即心”;“心之體,性也”;“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傳習錄》上)。五是生的視角:如《禮記·樂記鄭注》中的“性之言生也”;“性者,生之質,命人所稟受”[5]?!墩摵狻こ醴A》中的“性,生而然者也”等都蘊含生、生命的含義。
從字源而言,“性”字由“生”字孳乳而來,“獨立之性字,為先秦遺文所無,先秦遺文中,皆用生字為之”(《性命古訓辯證》)?!靶浴薄吧痹谙惹毓盼闹谐3;ビ栂嗤?。“為炮烙以傷民性”(《韓非子·難勢》)和“性者,生也。既生有稟,曰性”(《說文系傳通論》)之“性”均可理解為“生命”。“性”是《中庸》的核心概念范疇之一?!吨杏埂防镫m然對“性”沒有直接具體地做內涵式的表述,但“天命之謂性”實則從本源的層面界定了“性”?!疤旖凳怯谙?,萬物流行,各正性命,是所謂性也”[4],“性則賦于天”,“性自命出,命自天降”。“性”由“天”而來,由“命”所托,是一種“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可理解為上天所賦予的天然的、本質的、固有的、與生俱來的東西,具有“生命”“性命”之意。分析《中庸》全文,“性”不僅指人性,也包括萬物之性。按牟宗三先生的觀點,“天所命給吾人者即是叫做性”[6]。而如果從“修道”“教化”來釋解“率性之謂道”②中的“性”,則側重指人之性(生命)。既然要“修道”與“教化”,其實隱含一具體的修飾定語——“人”?!叭恕笔恰靶薜馈迸c“教化”的邏輯前提與實施主體,“修道”與“教化”則是人的行為表現(xiàn)。
關于“道”,最初意義是指人所行走的路,后引申出道路、方法、途徑和本體、法則、規(guī)律,以及方向、目標、措施等意。“道”是中國思想史的一個重要概念范疇。儒、道、墨等諸子百家對“道”有著不同的理解③。由于致思旨趣不同,各家雖都強調“道”,但關注焦點不一。道家之“道”(側重本體論層面)主要指“天道”,被看作是一種超驗的本體性存在,有時也指宇宙本體運行的最高法則和運動規(guī)律;儒家強調“人道”(強調倫理層面),即社會人倫方面的秩序、規(guī)范、道義等;墨家的“道”(突出實利層面)既指天道亦指人道,但更關注日常操作層面的具體規(guī)范。《中庸》談及“道”多達45次?!吨杏埂氛摰?,大體有以下三個顯著特點:
其一,把性看作是道之體。按朱熹的解釋,天命之性就是道之體,“性與道相對,則性是體,道是用”(《朱子語類》卷第六十二)。道就是先天稟賦在日常生活中的具體體現(xiàn),即“率性之謂道”。
其二,把誠看作是道的至高追求,即“誠者,天之道也”[7]。
其三,把“中”“和”看作是道之存在與呈現(xiàn)的狀態(tài),即“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7]。
從字面含義來講,“率性之謂道”的“道”可理解為規(guī)律。從具體內容而言,“率性之謂道”的“道”實則表達了自然規(guī)律(天道)和社會法則(人道)兩層意思,體現(xiàn)了天人合一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精神?!叭说馈庇伞疤斓馈毕仑灦鴣?,彼此相互貫通、滲透與映照。“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盵7]“性與天道,一也。天道降而在人,故謂之性。”[4]一方面,作為宇宙形上本體的天道是萬物之源,具有孕育化生、生生不息的功能,通過起委托作用的“命”賦予人道之內容,人道來源于天道;另一方面,作為人存在意義上的人道是天道的具體表現(xiàn),天道需要通過人道來體現(xiàn),人道應積極效法并回應天道。
此外,“率”字有沿著、循著、順著,遵循、遵行、順從,統(tǒng)率、直率、坦率、率真等意。鄭玄在這里將“率”字解釋成“循”“順”,即“循性行之,是謂道”。也就是說,遵循“性”行事,可以稱為“道”。二程認為:“循其性而不失,是所謂道也?!盵4]“循性”“循其性”“率性”均是符合生命發(fā)展規(guī)律的表現(xiàn)。朱熹《中庸章句》亦云:“率,循也。”[8]從內在理路上看,鄭玄的注解、二程的觀點與朱熹的闡釋是相通的,都主張“循其性之自然”?!白匀徽?,道也?!?《無名論》)“率性”是表現(xiàn)“道”的過程,即遵循天命自然之性合乎自然規(guī)律去行事。在這里,《中庸》提出的“率性之謂道”實則揭示了生命發(fā)展的真諦。
以《中庸》為代表的中國古典生命哲學更多呈現(xiàn)的是寬裕雍容、博大寬廣的整體生命觀,具有獨特的概念命題、范疇體系、言語方式。與當代生命哲學語境對“生命”概念的表達與理解不同,《中庸》是在“天—地—人”“人—物—我”的互動結構、“天—命—性—道—教”上行下達的邏輯循環(huán)中對生(性)、生命(性命)等問題與現(xiàn)象展開深入論述的。它縱貫天人,橫通群己,字里行間洋溢著濃郁的生命意識,囊括生命自然本源觀(“天命之謂性”)、生命過程表現(xiàn)觀(“率性之謂道”)、 生命實現(xiàn)路徑觀(“修道之謂教”)、生命價值功能觀(“成己—成物—贊天地之化育”)、生命完善方法觀(“誠明”與“明城”)、生命理想境界觀(“極高明而道中庸”)等方面,并最終形成了完整生動的義理邏輯和展開模式。
開篇的三句話是對《中庸》古典生命哲學思想的總體概括和集中表達。其中,“天命之謂性”是《中庸》作者思考生命問題的邏輯起點,回答了生命(性)之所以來的問題(“天生德于予”);“修道之謂教”勾畫了生命(性)之所以成的具體路徑(“下學而上達”);而“率性之謂道”,是生命(性)之所以行的根本,深刻揭示了生命活動的真諦和規(guī)律。西方人本主義學者羅杰斯曾言:“不去干擾存在物的自然生長規(guī)律,他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他人,但他能促使‘萬物自化’。通過自身的諧和,他引導萬物趨向諧和,他使它們自由地表現(xiàn)自己的本性,自由地趨向自己的歸宿,他把它們固有的‘道’釋放出來。”[9]這可看成是對《中庸》“率性”思想的現(xiàn)代注解。在某種程度上,兩者形成了跨越文化時空的遙相輝映,都表達了要順應自然天性、激發(fā)主觀能動性、展現(xiàn)自由本性的生命哲學思想。
“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7]一方面,作為“天下之大本”的“未發(fā)”“中”可看成上天賦予人的且不受外力干擾的一種本然性實存狀態(tài),是自然天性的真實反映,是人之“所是”,人也是通過生命本身固有的“中”去實現(xiàn)與宇宙其他生命的和諧共處;另一方面,作為“天下之達道”的“發(fā)而皆中節(jié)”“和”是人之“能是”,亦表明人之生命發(fā)展若要達成“天地位”“萬物育”的理想境界就必須要充分利用天性資源,恪守并遵從天道,也就是《中庸》講的“率性”。孟子則主張要“盡心”?!氨M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此“心”便是“本心”“本性”。緊接《中庸》“率性”的“修道”即是彌合人之“所是”與“能是”間隔的過程。
首先,“道”貫注于宇宙萬物之中,是生命存在運行的最高法則?!暗馈迸c生命須臾不可離,草木蟲魚春生夏長,萬物生命新舊變化,“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皆循道而行?!暗?,猶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朱熹語)[8]“宇宙生命萬物各循自然之性而動、各在‘日用事物之間’依照其‘當行之路’行事,都是一種遵循自然符合規(guī)律的行為,這即‘道’?!盵10]人的生命發(fā)展活動又何嘗不是如此?“中庸之道,出于人性;實現(xiàn)中庸之道,即是實現(xiàn)人性;人性以外無至道。違反人性,即不成為至道?!盵11]依《中庸》的觀點,這種中庸之道始終與人的生命發(fā)展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滲透在日常生活實踐之中。中庸之道亦是生命發(fā)展之道,從根本上而言即依循上天所賦予的自然天性,尊重生命發(fā)展的內在邏輯。生命的發(fā)展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率性”即要求“遵道而行”[7],需從近、低、易、細處著手,由簡易到繁難、由細小④到精深,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或“半途而廢”[7]。若違背這一邏輯法則,則欲速不達,適得其反?!吨杏埂吩谶@里運用“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的生活實例對如何踐行中庸之道作了具體說明:“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盵7]辟通譬,意思是譬如,如同;自,從也;邇的意思是近。君子實行中庸之道,如同走遠路一樣,必定要從近處開始,由近及遠;如同登高山一樣,必定從低處開始,由低向高。如果能夠做到這點,便能水到渠成地實現(xiàn)“誠則明矣,明則誠矣”?!熬又?,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7]也就是說,這樣的中庸之道雖然普通常見,但其所達的境界卻十分廣大,影響非常深遠。
其次,性由天所命賦,各得其形、各得其性,但此形此性有著本質的不同,是唯一而獨特的。個體生命在體格、態(tài)度、興趣、氣質、潛能等方面均存在一定的差異性,有其個性特征?!肮侍熘?,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盵7]鄭玄注“材,謂其質性也”,“材”由“性”決定,“因其材”正是對“率性”的回應。原意是說:上天孕生化育萬物,必須關注自然天性和基本材質,生命才得以“篤實”,對根正干直可以成材的樹木需要用心地呵護培育它,對斜曲不正難以成材的樹木可以選擇放棄讓其傾倒。換言之,自身天性是萬物生命成長的基本前提。這實際上體現(xiàn)了《中庸》尊重個體差異、包容獨特性的生命思想。不止如此,《中庸》對人應如何“因其材”還有著更為具體詳盡的論述:“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虬捕兄蚶兄?,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盵7]“生而知之”(安而行)、“學而知之”(利而行)、“困而知之”(勉強而行)代表了三種不同類型的個體生命?!吨杏埂纷髡吒鶕?jù)其特點個性化地設計了“誠明”(尊德性)、“明誠”(道問學)、“誠明合一”(尊德性而道問學)三種路徑不同、旨向一致的實現(xiàn)途徑,經(jīng)過不同程度的努力付出,最后都能達成“及其成功一也”[7]的效果。不難發(fā)現(xiàn),《中庸》將自然天性看作是生命目標實現(xiàn)的根基,彰顯了對生命的應然性尊重和敬畏。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語)在《中庸》看來,“性的呈現(xiàn)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12](比如《中庸》言“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等),生命的發(fā)展就要遵循“道”(“率性”)的要求。所謂“率性”,就是要合乎自然之理,順應自然天性,即“循其本性”“遵其本性”“順應本性”。按老子的說法,就是要“以道為度”“唯道是從”(《老子》第二十一章),“我之教人,非強使人從之也,而用乎自然”(《老子》第四十二章)。在這里,《中庸》“率性之謂道”實際上揭示了第一層生命哲學內涵:若想達成促進個體生命發(fā)展之目的,就必須順應和遵循個體生命發(fā)展的自然天性和內在邏輯。
順應自然天性是一種《中庸》之“道”,但這是否意味著循著自然天性展開的生命行為就是完整的《中庸》之“道”呢?這是否表明,作為能動主體的人在自然(包括“天”“天命”的“性”)面前完全被動無所作為了呢?其實不然,如果說草木魚蟲是本能遵道的話,那么人則是主動遵道而行。與道家老莊更加強調“順應”“無為”不同,作為古典性命之學代表的《中庸》與孔子“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wèi)靈公》)等儒家入世哲學的思想一脈相承,“并沒有否定人的主體性;正好相反,它是從德性實踐的意義上肯定了人類的主體性,肯定了人的作用”[13],還強調了生命的“積極有為”和“率性而為”,認為生命的達成不是完全被動的外塑,需要主體自我的主動創(chuàng)造。如果說,“天命之謂性”承認了人之主體性存在的先天合理性,那么“率性之謂道”則是肯定甚至鼓勵了人之主體性的發(fā)揮和張揚,主張積極能動地回溯自我生命。
天道與人道相貫相通是中國倫理精神發(fā)展的前進路徑。在天人的轉換過程中,除了“誠者,天之道也”[7],《中庸》還言:“誠之者,人之道也?!盵7]“誠”強調的是屬于本體世界的天道,而“誠之”體現(xiàn)的是建構意義世界的人道。作為天道法則的“誠”通過“誠之”落實在人道的建構上。“誠之”是“率性”的另一種表現(xiàn),“意味著人試圖主動地感通、應合于物,而這恰恰是人生存于世界之中的價值所在”[14]?!爸挥型ㄟ^‘誠之’‘盡性’的過程,推廣含而未發(fā)的本性,方可使其固有的‘善端’得到充分的展現(xiàn)”[15]。如何“誠之”?《中庸》言道:“誠之者,擇善而固執(zhí)之者也。”[7]換言之,人之“率性”還需要凸顯其主體能動精神,釋放生命自身固有的、天然的、內在的沖動,自主地去“擇善”,做到“固執(zhí)”(不放棄、不終止)?!皳裆啤迸c“固執(zhí)”亦是人自身主動性的體現(xiàn)?!罢\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7]自成的“誠”與自道的“道”亦表明:“‘誠’與‘道’都具有內在的動力資源,不假外因、外力便能夠自成、自道?!盵16]“誠”上承于天,生發(fā)于心,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而且還是一種能動的力量,它始終在轉化事物和完成事物,使天(自然)和人在流行過程中一致起來”[17]?!罢\之”是生命的一種自然展現(xiàn),是生命自身固有的、天然的、內在的沖動。后來,孟子在“誠”的前面加了一個“思”?!八肌弊指鼮槌浞值伢w現(xiàn)了生命能動性的意蘊:“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離婁上》)其實,《中庸》的“誠之”與孟子眼中的“思誠”都表明,生命本身并不是一味頹然的順應天命,還需把天命賦予人類生命的主體性和能動性發(fā)揮出來,積極、主動、自覺地進行生命的自我陶煉,才能實現(xiàn)人之道,并通達天道之誠,感悟到“天地之道”的“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7]。人只有經(jīng)過主觀努力,才更有可能接近這種真實無妄的生命本然狀態(tài)。
“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盵7]“有”可理解為除非,“弗”解釋為不,“措”即罷休、擱置、終止。意思是說,除非不學習,倘若學習了還沒有掌握,不能罷休(要繼續(xù)學習)。除非不去問,倘若提出疑問尚不能理解,不能罷休(要繼續(xù)刨根問底)。除非不去思考,倘若思考了仍未能獲得正確的結論,不能罷休(要繼續(xù)認真思考)。除非不去辨別,倘若辨別了未能明白,不能罷休(要繼續(xù)仔細甄別)。除非不去做,倘若做了還不夠堅定,不能罷休(要繼續(xù)堅定信念)?!吨杏埂吩谶@里實際上談到了堅韌不拔、持之以恒等內在的意志品質對個體生命學習行為的重要性,也對如何充分發(fā)揮主觀能動性提出了非常具體的要求。這即表明“率性之謂道”蘊含的第二層生命哲學思想:生命的最終實現(xiàn)不能只靠外在的強加和一味地他為,還需“自誠明”,即充分激活個體生命內在的主觀能動性,積極主動地“自為”“自發(fā)”“自主”“自動”地打開與呈現(xiàn)⑤。
按照朱熹的理解,“率性”即“盡性”。根據(jù)吳怡《<中庸>誠的哲學》中的觀點,整部《中庸》發(fā)揮的乃是盡性之學?!氨M性”之“盡”與至誠之“至”意義想通,有最、極、充分、完全等意涵。依循《中庸》的語境邏輯,“盡性”亦是生命“率性”的一種表現(xiàn),體現(xiàn)了對天命的落實與貫徹,即根據(jù)天命之性而引導自身生命發(fā)展,是實現(xiàn)人之生命或人之為人的過程?!吨芤住ふf卦傳》言:“窮理盡性,以至于命。”理學大師張載提出:“盡其性然后能至于命”(《正蒙·誠明》)。“窮理盡性,以至于命”與“盡其性然后能至于命”將“盡性”與“天命”聯(lián)系起來,均表達和表明了人首先應盡其性,然后再達成命的意思,即徐復觀先生所言的“盡性,即是性與命的合一”[18]。具體來說,“‘盡性’就是要充分徹底地發(fā)現(xiàn)生命、發(fā)掘生命、發(fā)揮生命、發(fā)展生命,將上天賦予的生命天性發(fā)揮到極致”[19]?!拔ㄌ煜轮琳\,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7]這是從本體論發(fā)生學的角度對生命本性及其生成過程的形上描述,進而形象地勾勒出一條自內在本體至外在現(xiàn)象的因果鎖鏈。“盡人之性”與“盡物之性”是對“天地之化育”及其運行規(guī)律的尊崇、發(fā)現(xiàn)與唱頌,正是在與天相通、與物相接,并始終參與天地萬物生化的過程中實現(xiàn)“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矣”,天下萬物達成各得其所、各得其自然而然,各得其自由自在,宇宙生命由此得以解脫與自由,也就是《中庸》首章末句所言的“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7]。
在中國傳統(tǒng)哲學中,老莊是崇尚自由的典型代表。老子描繪了自然無為、純真質樸、無知無欲的生命自由狀態(tài)。莊子追求的則是一種精神世界的自由,他用蝴蝶和鯤鵬寄托了對自由的向往,即《齊物論》和《逍遙游》中所描述的游六合、馳騁宇宙、無牽無掛、無拘無束、自由超脫的那種生命境界。《中庸》“率性”表達的也是這種遵循生命本然狀態(tài)且要盡情喚醒生命自由天性的意思,其主張達成的至誠境界意味著生命自由自在、本性純真理想的實現(xiàn)。“鳶飛魚躍”便是這種和諧美妙圖景的真實寫照。“鳶飛戾天,魚躍于淵”[7]、“言其上下察也”[7],上自天空中的飛禽鳥類,下至江河湖海中的各種魚類,都能自由自在地飛翔遨游。這里,《中庸》引用《詩經(jīng)》中的話語描述了自然界無所不在、隨處可見的生命之自由狀態(tài),突顯了自然界的豐富多樣性與生命活力。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中庸》“率性”還有追求自由、超然和崇高的意思。
關于自由,亞里士多德提出“人本自由”⑥。馬克思認為:“人的類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盵20]而在《中庸》看來,生命是由上天賦予,自由就是上天所賦予生命的固有的、先在的基本品質,是“天命之性”自然而然的流露,體現(xiàn)了生命至高無上的價值。“率性”與“盡性”首先要基于“天命之性”,遵循生命內在的自由品質,在尊重順應生命的基礎上,展現(xiàn)、激活、超越生命?!啊吨杏埂匪非蟮睦硐肴烁裨谧瞵F(xiàn)實的意義上講就是自由。只有在自由的境界中,人才能一以貫之地循性而行?!盵21]用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爾的話來說,這里的“率性”就是要不斷地“去蔽”;在生命哲學家叔本華眼中即是“障礙的消除”?!叭ケ巍焙汀罢系K的消除”實際上都體現(xiàn)了對自由的訴求。自由是實現(xiàn)《中庸》之“誠”、“明”及“至誠無息”的前提,只有實現(xiàn)自由,博、厚、高、明、悠、久⑦等各種生命形式及樣態(tài)方可自然而然地顯現(xiàn),“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7],天地秩序方能正位,萬物得以養(yǎng)育發(fā)展。于是,“率性之謂道”蘊含的第三層生命哲學思想呼之欲出:生命的發(fā)展需突破各種限制自由的有形與無形的藩籬,擺脫外在野蠻的強制束縛,盡最大可能喚醒個體生命內在的自由本性,讓生命潛能得以整全、最大限度地自由展現(xiàn)。
梳理“人何以接受教育”這一中國古典教育哲學基本命題的內在理路,“性”⑧是很多思想家論證該命題難以回避的邏輯前提。其中,被宋儒稱為“群經(jīng)之統(tǒng)會樞要”的《中庸》之“率性”觀點對后世影響深遠?!啊吨杏埂逢P于‘天性’‘ 氣稟’‘ 修道’論證體系的核心體現(xiàn)在‘率性’二字?!盵22]“在《中庸》‘天性—率性—修性’的生命發(fā)展軌跡中,起點是‘性’;過程則要求率性而為,遵道而行,不得違逆與背離;終點即‘修道’之‘教’?!盵23]也就是說,“性”為原點和歸宿,“道”是具體要求,“教”是實現(xiàn)“性”的過程,“‘教’在‘性’與‘道’中降臨并達到自身”[24]。整個過程既是在探討生命問題,又是對人生教化的積極回應。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庸》里的“率性”不僅是一種生命自由自然發(fā)展并最終實現(xiàn)最大限度綻放的歷程,也是一種基于生命而能動展開的教育過程,同樣蘊含了深邃曠達的教育意蘊。
“出自造物主之手的東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的手里,就全變壞了?!盵25]在法國自然主義教育學家盧梭看來,“出自造物主之手的”即是自然天性,“到了人的手里”即是背離自然天性而人為設計的,是“強使”且“不愿意”的,這樣的教育活動更像是練馬場中對馬的訓練,自然“就全變壞了”⑨。于是,“我們將造成一些年紀輕輕的博士和老態(tài)龍鐘的兒童”[25]。而我國儒家古典性命之學之一的《中庸》在更早的時候便表達了與之相比絲毫不遜色的觀點,在呈現(xiàn)“天命之謂性”的命題后,對“天命”與“性”“不加任何界定”,緊接著就拋出了“率性之謂道”的命題,這意味著“直接從性出發(fā)”,體現(xiàn)了“性”之主動能動??梢哉f,“‘性’是《中庸》由‘命’至‘教’的重要基礎和前提,為順利展開人生的修煉(‘教’)提供了可能”[10],“它清晰地界定并確立了教育的自然法”[26]?!靶哉?,天理之混然。道者,循性之自然。教者,圣人因其自然而品節(jié)之,使學者有所持循也”[27]?!叭绻堋省湫裕瑒t自然‘中節(jié)’”⑩?!靶灾埽坏脽o為也;性所不能,不得強為”(《外物注》)。道是率性的過程,教是遵道的體現(xiàn)。遵道的根本在于對生命自然天性的尊重。只有循著自然天性(“率性”)而為才能使生命內在潛能得到最大限度釋放?!暗酪舱?,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7]“道”亦表達了基于生命的教育活動須臾片刻不能離開生命自然天性的道理。莊子《至樂》篇中魯侯養(yǎng)鳥的寓言同樣告誡我們:不尊重或者背離生命自身天性的活動,必然會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而我們當下周遭教育中的諸多弊端和誤區(qū)恰恰在于我們對這種《中庸》之“道”的偏離。在“唯分數(shù)、唯升學、唯文憑、唯論文、唯帽子”等功利績效思維的驅使下,忽視了對生命自然天性的應然尊重,居高臨下地、越俎代庖地強制扭曲和改造個體生命的差異性,違背生命發(fā)展的正常軌跡和成長規(guī)律。在這里,“率性之謂道”無疑重申了自然天性是教育活動展開的邏輯起點這一樸素的基本觀點。換言之,“教育只能根據(jù)人的天分和可能性來促使人的發(fā)展”[28],要遵循生命發(fā)展的自然規(guī)律及個性特點,以更加寬容的胸懷不斷豐盈、提升生命。后世夸美紐斯、盧梭、裴斯泰洛齊、福祿培爾、杜威等西方教育學家主張的“教育即自然發(fā)展”與之相互會通、相互呼應。
魯潔先生曾言:“理想的教育,是要使人從現(xiàn)實性中看到各種發(fā)展的可能性,并善于將可能性轉化為現(xiàn)實性?!盵29]這種可能性實際上就是夸美紐斯高喊的“種子”,康德眼中的“胚胎”,哲學人類學家所說的“未完成性”“未特定化”。而可能性轉化為現(xiàn)實性何以實現(xiàn)?“《中庸》所憧憬的似乎是一種自我實現(xiàn)的創(chuàng)造性過程,它是由一種自我生成的力量源泉所孕育和推動的”[30],即在自生、自在的活動中點燃生命內在的可能性,進而感通天地之存在化育?!吨杏埂贰白哉\明”的“自”亦活靈活現(xiàn)地勾勒出了生命的這種存在論樣態(tài)。其“率性”的觀點:既“不得強為”(《外物注》),又“不得無為”(《外物注》)。即在尊重生命發(fā)展基本規(guī)律的基礎上,只要肯持續(xù)付出努力,不輕言放棄,充分激活內在的自主能動性,我們就有機會最大限度地喚醒生命發(fā)展的各種可能性,并逐步將這種可能性轉化為現(xiàn)實性。也就是說,每個個體生命都具有自發(fā)的不斷向外發(fā)展的內驅力,自然的生命既是上天的賦予,又通過“誠之”來激發(fā)生命內驅力而不斷進行自我創(chuàng)造和趨向完善,它指向“生生不息”的連續(xù)的生命活動,即《中庸》所言的“至誠無息”。
杜維明先生釋《中庸》:“實現(xiàn)天人合一理想的可能性是每個人的本性中所固有的?!盵30]這種固有的上天賦予的生命稟賦雖不完全相同,或“生知”、或“學知”、或“困知”,或“安行”、或“利行”、或“勉強行”,但勤能補拙,即“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7]。別人一次就能做到的,我寧愿用百倍的努力;別人十次能完成的,我甚至可以花上千倍的努力。如果真能做到這樣(《中庸》言:“果能此道矣”[7]),即使再愚笨懦弱的人,通過堅持頑強不懈的艱苦努力,也最終能夠取得成功(《中庸》言:“雖愚必明,雖柔必強”[7]),即“及其成功一也”[7]。換言之,不管我們是采取循循善誘的啟發(fā)方式,還是強制生硬地推行規(guī)訓與催逼,生命價值的達成、教育意義的實現(xiàn)均需要依賴生命自身的活動。“《中庸》自始至終都未放棄‘率性’意識,它清醒地意識到‘知識—理解’歸根結底只能是每一個當事人‘親自認知—親自理解’?!盵31]這就與《大學》主張的“外在監(jiān)督—意志持守”意識下的“教—學”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吧錾?齊美爾語)、“對于有意識的生命來說,就是要連續(xù)不斷地進行無盡的自我創(chuàng)造”[32](柏格森語)等西方生命哲學家對生命本質的認識亦表明,能動性、沖動性是生命本身所具有的典型特征。君子實施中庸之道亦是《中庸》生命修道的另一種表達,修道的過程亦是對生命進行教育的過程。因此,教育活動若要充分發(fā)揮作用,就必須依賴這些內植于生命內部的“能動”,重視生命的每一次可能性“沖動”,讓學習成為個體生命積極主動的自主行為。
審思當下周遭的教育活動,目中無人、無視生命自然天性的教育現(xiàn)象仍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著;劃一的制度、規(guī)訓的紀律、線性的方式、壓迫型的師生關系等無情地侵蝕著生命主觀能動性和自由本性,生命的真正實現(xiàn)成為空中樓閣。這與《中庸》之“道”明顯背道而馳。在《中庸》看來,“人之生命的自然天性得以無拘無束且真實無遺地展現(xiàn),也是一種合自然、合規(guī)律、合中庸之道的表現(xiàn)”[10]。于是,我們看到《中庸》第二十二章在描繪出“至誠→盡人之性(不息則久)→盡物之性(征則悠遠)→贊天地之化育(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與天地參矣”(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的生命發(fā)展愿景的同時,也傳遞了其高遠曠達的立意:讓生命自由成長和全面綻放!而這無疑也是《中庸》“率性”之教的理想訴求。具體來說,就是要盡可能地擺脫無所不在的枷鎖,避免對個體生命的各種無理規(guī)訓,保護其自由天性,讓其自由地接受大自然的陽光雨露?!吨杏埂凡恢煌A粲诖耍€用“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7]深入回答了何以實現(xiàn)的問題。無論是內發(fā)型的“誠明”教育模式,還是外鑠型的“明誠”教育模式,作為生命內在本性的自由都是重要的前提條件之一。“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盵7]換言之,生命就是要充分激活主觀能動性,讓自然本性率真自由展現(xiàn)。自由“乃是人性的產(chǎn)物”[33],是人之本性。只有充分享有自由,生命才有可能處于最大限度的激活狀態(tài),內在潛能才有可能得以最大限度地興發(fā),最終實現(xiàn)“成己”“成物”“盡性”“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矣”“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的生命自由之境。按西方人本主義教育學家雅斯貝爾斯的話來說,“教育,是人對人的主體性的靈肉交流活動……使他們自由地生成,并啟迪其自由天性”[28]。
注 釋:
① 如陳贊在其《天下或天地之間:中國思想的古典視域》中就認為,《中庸》直接指向了中國思想觸摸實體的獨特方式,以一種令人驚訝的方式抵達了中國思想的核心。而法國漢學家弗朗索瓦·于連(Francois Jullien)也指出,《中庸》用很少的篇幅就讓讀者進入中國思想的核心。
② 關于“率性”,很多學者從不同維度提出了不同的觀點,看法不一。比如,宋代理學大師朱熹認為,人與物皆可率性。現(xiàn)代著名學者徐復觀先生與錢穆先生在20世紀50年代香港《民主評論》雜志社還圍繞這個話題展開了深入的學術探討。徐復觀先生認為,“天命”僅與人有關;錢穆先生指出,“性”兼指人性與物性,等等。
③ 如《中庸》談到:“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等等。
④ 《中庸》言:“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致”,即用力加以推廣。關于“曲”,鄭玄注解為:“猶小小之事?!敝祆溲?“一偏也?!彼^“致曲”,意思是說實現(xiàn)化育萬物的最終目標需要先從具體細小的局部事情著手。
⑤ 正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主張依靠主體自我的內在力量去明白道理,率性而為,遵道而行,實現(xiàn)“明達性天”之目的。
⑥ 在西方,亞里士多德率先在其經(jīng)典著作《形而上學》中提到,人本自由,為自己的生存而生存,不為別人的生存而生存。后來的法國自然主義教育家盧梭也提出人生而自由的命題。他認為自由是人性的產(chǎn)物。
⑦ 《中庸》第二十六章言:“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p>
⑧ 如于偉在《“率性教育”:建構與探索》(《教育研究》,2017年第5期)中便提出,西周之節(jié)性、孔子之習性、子思之率性、孟子之養(yǎng)性、告子之生性、莊子之返性、荀子之化性等均是論證“人何以受教”的思想原點和無法回避的邏輯前提,并由此文化養(yǎng)分中滋生出不同的教育學說。
⑨ “出自造物主之手的東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的手里,就全變壞了。他要強使一種土地滋生另一種土地上的東西,強使一種樹木結出另一種樹木的果實……他不愿意事物天然的那個樣子,甚至對人也是如此,必須把人像練馬場的馬那樣加以訓練;必須把人像花園中的樹木那樣,照他喜愛的樣子弄得歪歪扭扭?!?/p>
⑩ “中節(jié)”即是和,和者和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