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陽
【關注焦點】
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與過失致人死亡罪客觀上都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結果,二者最關鍵的區(qū)別是行為人有無傷害他人身體健康的故意。在多因一果型案件中,對主觀故意的認定,要綜合考慮傷害行為的起因、傷害的部位、行為的節(jié)制程度、傷害行為本身所造成的損傷程度來進行綜合判斷。被害人對案件引發(fā)存在過錯的,在對被告人量刑時應予考慮。對我國《刑法》第20條規(guī)定的“不法侵害”要結合具體案件來分析認定。
【基本案情】
原公訴機關:山東省威海市人民檢察院
上訴人:崔某某
2018年8月4日21時許,被告人崔某某駕車沿威海市文登區(qū)米山路由東向西行駛至米山路75號樓路口欲右轉彎時,與一名騎電動車的女子發(fā)生刮擦。崔某某與該女子協(xié)商處理事故期間,被害人于某某路過現(xiàn)場并數(shù)次上前稱崔某某應負事故全責,并讓該女子向崔某某索要賠償,崔、于二人因此發(fā)生爭吵。后于某某用手揮擊崔某某頭面部一下,崔某某遂向于某某頭面部猛力擊打一拳,致于某某仰面倒地昏迷。其后,崔某某撥打了“120”急救電話,并趕至醫(yī)院與被害人家屬協(xié)商救治。次日預交醫(yī)院押金20000元。8月7日,崔某某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8月19日,被害人于某某因頭面部外傷致硬膜下血腫、腦挫裂傷、腦疝形成,醫(yī)治無效死亡。
【裁判結果】
一審法院認為,被告人崔某某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被害人于某某死亡,其行為已構成故意傷害罪。案發(fā)后,崔某某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系自首,依法減輕處罰。被告人崔某某與被害人于某某之間僅是因瑣事所發(fā)生的爭議,于某某用手向崔某某頭面部揮擊一下屬于輕微的暴力行為,尚達不到正當防衛(wèi)所要求的必要性,崔某某的行為依法不屬于正當防衛(wèi)。被害人于某某在崔某某與他人因交通刮擦協(xié)商期間,主動發(fā)表自己的意見,爭執(zhí)中其先動手揮擊崔某某頭面部,對案件負有一定的引發(fā)責任,但依法不構成刑法意義上的過錯。鑒于本案系突發(fā)性事件,崔某某具有在案發(fā)后積極搶救被害人、自首、認罪悔罪等情節(jié),在量刑時予以酌情考慮。依照《刑法》相關規(guī)定,以故意傷害罪判處被告人崔某某有期徒刑九年。
宣判后,被告人崔某某以“一審判決認定其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定性錯誤、證據(jù)不足、判決理由不當;其行為屬于正當防衛(wèi),依法不負刑事責任;被害人對案件引發(fā)存在明顯過錯”為由,提出上訴。
二審開庭審理時,上訴人崔某某及其辯護人、山東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檢察員對原審判決認定的事實、證據(jù)均沒有異議。辯護人提交了賠償諒解協(xié)議等書證,證實2019年12月5日,上訴人崔某某之妻姜某與被害人親屬達成賠償諒解協(xié)議,并提出“崔某某的行為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綜合崔某某親屬積極賠償被害人經(jīng)濟損失,取得被害人諒解等情況,建議對崔某某改判緩刑”的辯護意見。山東省人民檢察院的出庭意見認為,上訴人崔某某的行為定性為過失致人死亡罪更符合犯罪構成要件,也更符合社會公眾的一般判斷和接受程度。被害人對案件引發(fā)具有過錯,崔某某的行為不構成正當防衛(wèi)。
二審法院認為,上訴人崔某某在遭到被害人于某某對其頭面部的擊打后,應當預見其回擊被害人頭面部的行為可能會造成被害人傷亡的后果,但由于疏忽大意沒有預見,致使他人因醫(yī)治無效死亡,其行為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原審判決定性錯誤,依法應予糾正。崔某某主動投案,并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系自首,應依法對其減輕處罰。被害人于某某對案件引發(fā)存在明顯過錯,且二審期間崔某某親屬積極代為賠償被害人近親屬經(jīng)濟損失,并取得被害人親屬的諒解,可依法對其從輕處罰。綜合考慮本案的犯罪性質、后果、崔某某具有的法定減輕、酌定從輕處罰等情節(jié),以及司法行政部門出具的社區(qū)矯正評估意見,依法可對其適用緩刑。依照《刑法》相關規(guī)定,判決撤銷原審判決,以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上訴人(原審被告人)崔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
【裁判解析】
這是本案爭議的最核心的焦點問題。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罪與過失致人死亡罪客觀上都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結果,二者最關鍵的區(qū)別是行為人有無傷害他人身體健康的故意。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是結果加重犯,認定行為人對死亡結果負責的基本前提是構成故意傷害罪,即行為人的暴力行為足以造成被害人輕傷以上的損傷后果,或者有明確證據(jù)證實行為人對傷害結果在主觀上持故意或者放任的心態(tài)。而過失致人死亡的行為人在主觀上既無傷害他人身體健康的故意,也無剝奪他人生命的故意,對他人傷亡的結果是疏忽大意或者過于自信的心態(tài)。因此,不能將所有“毆打”他人致人死亡的案件都定行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也就是說,一般生活意義上的“故意”并不等同于刑法意義上故意傷害的“故意”,一般生活意義上的“毆打行為”也不能等同于刑法意義上的“故意傷害行為”。如果行為人只具有一般毆打的意圖,并無傷害的故意,只是由于某種原因或者條件引起死亡的結果,就不能認定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如果行為人主觀上對死亡結果具有過失,就應當認定為過失致人死亡。
就本案而言:首先,從案件起因上看,上訴人崔某某與被害人于某某在案發(fā)前并不相識,于某某在案發(fā)當日主動干預崔某某交通事故的處理、執(zhí)意唆使被剮蹭女子向崔某某索要賠償,且其在與崔某某的爭吵過程中,首先揮擊崔某某的頭面部,從而引起崔某某的回擊行為,在案證據(jù)不能證實崔某某存在傷害于某某的心理動因及預謀。其次,從打擊的部位、力度、次數(shù)看,崔某某系在遭到于某某的擊打后本能地進行回擊,對打擊的部位不具有選擇性,在案檢驗鑒定書證實的于某某右下唇散在擦傷、腫脹明顯,左上第二顆牙齒松動、左上第三顆牙齒缺如的損傷情況,未達到輕傷二級的認定標準,即崔某某的回擊行為所造成的傷害后果達不到故意傷害罪的認定標準。再次,從崔某某回擊行為的積極程度看,現(xiàn)場監(jiān)控視頻顯示的二人的位置、發(fā)生沖突的時間,能夠證實本案的發(fā)生具有突發(fā)性,且于某某倒地后,崔某某并沒有繼續(xù)上前擊打,而是立即對于某某進行施救,并及時撥打“120”急救電話,以防止傷亡結果的發(fā)生。最后,從被害人的死因看,結合在案法醫(yī)學尸體檢驗鑒定書對于某某死亡原因的認定及于某某被擊倒地的實際情況,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fā)生屬“多因一果”。綜合本案案件起因、案發(fā)前雙方關系以及回擊部位、被害人死因等情況,在案證據(jù)可以證實崔某某由于疏忽大意而沒有預見自己的本能回擊行為可能發(fā)生被害人死亡的結果,因此,本案定性為過失致人死亡罪更為準確。
1999年10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印發(fā)的《全國法院維護農(nóng)村穩(wěn)定刑事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中規(guī)定:“要準確把握故意殺人犯罪適用死刑的標準……對于被害人一方存在明顯過錯或者對矛盾激化負有直接責任,或者被告人有法定從輕處罰情節(jié)的,一般不應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010年2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印發(fā)的《關于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中進一步作出規(guī)定:“對于因戀愛、婚姻、家庭、鄰里糾紛等民間矛盾激化引發(fā)的犯罪,因勞動糾紛、管理失當?shù)仍蛞l(fā)、犯罪動機不屬惡劣的犯罪,因被害方過錯或者基于義憤引發(fā)的或者具有防衛(wèi)因素的突發(fā)性犯罪,應酌情從寬處罰?!庇纱丝梢?,被害人過錯雖然并非我國刑法規(guī)定中的概念,但卻是司法實踐中對被告人裁量刑罰時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對于何為被害人過錯,也沒有一個規(guī)范、統(tǒng)一的定義。一般認為,所謂的被害人過錯,是指被害人故意或過失實施的,侵犯被告人及與被告人有相當關系的其他人的合法權益,進而誘發(fā)、激化,甚至促成被告人實施犯罪行為,并最終導致被害人被害的不正當言行。
實踐中,對被害人的行為是否構成過錯的評判,主要應把握以下幾點:第一,主體的特定性。即被害人的言行只能針對被告人本人及與被告人有相當關系的人實施。此處的相當關系人,主要應當從與被告人的密切關系程度來進行考查,可以是與被告人有親緣關系的人,比如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等,也可以是與被告人有戀愛等關系的人。但是,被告人實施犯罪行為的對象,只能是被害人本人,不能及于與被害人有利害關系的其他人。第二,被害人的言行應達到一定的程度。從本質上看,被害人的言行與被告人實施的犯罪行為之間存在的是引起與被引起的關系。對于過錯程度的考查,可以從言行的起始時間、持續(xù)的時間長短、對被告人及其相當關系人合法利益侵害的程度進行判斷。如果被害人的言行過于輕微,則不宜認定被害人負有過錯。比如,在婚姻家庭矛盾激化引發(fā)的刑事案件中,被害人長期對被告人實施的家暴行為,應當認定被害人負有過錯,但是如果二人之間只是因生活瑣事發(fā)生爭吵或者撕扯、廝打的情況,一般不應認定為被害人過錯。在考查的過程中,不僅要考慮法律專業(yè)的角度,更要考慮社會公眾的一般感受。對被害人的言行達到違法犯罪程度,已經(jīng)受過法律處罰的情況,一般不應當再作為對被告人從寬處罰的理由。第三,具體量刑時,要綜合考慮被害人過錯程度,來判定對被告人從寬的幅度。被告人可能被判處無期徒刑以上刑罰的,被害人具有一般過錯的,可視情酌情對被告人從寬處罰;被害人具有嚴重過錯的,應當對被告人從寬處罰。對于可能判處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可以按照常見犯罪量刑指導意見及實施細則的有關規(guī)定處理。需要強調的是,對被告人的量刑最終要遵守罪刑相適應的刑法基本原則。
結合本案,上訴人崔某某在發(fā)生交通事故后,立即下車與對方協(xié)商處理,被害人于某某在事故雙方無沖突的情況下,不分是非地干預事故處理,并執(zhí)意唆使被剮蹭女子向崔某某索要賠償,后又在與崔某某發(fā)生言語爭執(zhí)的過程中,首先揮拳擊打崔某某頭面部這一敏感部位,進而引發(fā)崔某某的本能回擊,應當認定于某某的行為對本案的發(fā)生存在明顯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