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袖子

迂夫子

有官人性貪，而示人以廉。初任，向神發(fā)誓曰：“左手要錢，爛了左手;右手要錢，爛了右手?！本弥?，有以百金行賄者，欲受之，而疑前誓。左右為解曰：“請以此金納官人袖中，便爛也只爛了袖子。”官人然其言，輒納之。（《雪濤小說》）

讀古文，品今事，意味深長。

其一，官員性貪示廉。明明生性貪婪，卻偏要以廉潔奉公示人，實在是沽名釣譽。但轉念細想，哪一個貪官未落馬時不是坐在明鏡高懸的大匾下，衣冠楚楚、裝模作樣。近年多有新聞報道，貪官落馬的前一天，還在反腐倡廉的大會上慷慨陳詞，一副清廉如水的樣子，結果第二天就“濁”了，被立案甚或身陷囹圄，實在是莫大的諷刺。由此可見清正廉潔絕對是裝不來的，如果你是貪得無厭的，無論怎么“示廉”，早晚都會穿幫。

其二，向神發(fā)誓。剛一上任竟然向神發(fā)誓，且言之鑿鑿頗有一心向廉、拒腐蝕永不沾的信心與決心。官員上任發(fā)個誓，倒也不必大驚小怪，只要聽其言觀其行就是了。只是該向誰發(fā)誓似乎值得再商榷，官員最該向老百姓下保證的，向那虛無縹緲的神靈發(fā)誓又有何用？雖然都說舉頭三尺有神靈，但是誰又見著神靈了？那些作惡的人，從來不擔心所謂神靈的懲罰和報應，所以發(fā)誓言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名義上向神發(fā)誓，其實是向人表白，“我是清的，我是廉的，我要是拿了銀子就爛手”，諸如此類的誓言張口就來，都不用打草稿，反正古往今來沒聽說有哪個貪官是神靈揪出來的。

其三，左右巧妙解困局。官員禁不住百金誘惑，想受賄，卻又擔心誓言靈驗，真爛了雙手。虧的有一幫好“左右”，貼心獻計：以袖代手，爛也不怕，反正爛的是袖子，既不痛也不癢。“左右”出謀劃策，助官斂財，其實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上頭有肉吃，下面就有湯喝，“同甘共肥”才是王道。據(jù)說當年寇準赴某任，屬員聽說寇青天要來，便紛紛打報告調到別處為官，更有甚者干脆棄官不做了。在清官手下很難喝湯的，因為寇準這樣的官不吃“肥肉”。所以“左右”必須善于揣摩領導心意，及時貢獻智謀，尤其要讓上司“濁”一些，他們才可渾水摸魚?！耙越鸺{官人袖中”完美解決了困局，爛兩只袖子而已，只要手保全，命就保全了，有命在才能長久為官，長久為官才能納金。

荒誕的邏輯，令人捧腹之余，不免又讓人心情分外沉重。官員落馬前貪污腐敗大肆斂財，似此種“爛袖子”的又豈止一人？更有甚者，有貪官把“爛袖子”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揚光大”為“爛妻兒”“爛親戚”“爛朋友”。打開近年落馬的貪官名錄，便可列舉一二。四川原省委副書記李春城，妻女收受他人所送巨額財物;國家發(fā)改委原副主任黨組成員，國家能源局原黨組書記、局長劉鐵男，直接或通過其子劉德成收受公司或個人給予的財物共計3558萬余元;南京市原市長季建業(yè)1999至2012年間，本人或通過其特定關系人非法收受單位和個人給予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1132萬余元……妻子、女兒、兒子、“特定關系人”統(tǒng)統(tǒng)成了官員的“爛袖子”。貪官以為假手他人便可掩護并保全自己，豈不知，這樣做不但沒有保住自己，還把親人朋友統(tǒng)統(tǒng)拉下了水，真是害己又害人。

奉勸有“爛袖子”思維的官員，千萬不要以為不是自己親手收銀子，房產(chǎn)證上沒有自己的名字，豪車所有人不是自己，諸如此類的“置身事外”就可以掩人耳目、蒙混過關，這些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法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有“爛袖子”，就有“爛妻兒”“爛親戚”“爛朋友”，終會爛到自身，一發(fā)不可收拾。

摘自《諷刺與幽默》2020年9月25日

王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