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云
摘 要:魯迅小說主題多元,意蘊豐厚。反封建主題無疑是魯迅文學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道風景,而孤獨主題亦是不可忽視的一抹色彩。孤獨是人存在的根本方式,亦是千百年來文人墨客抒情的話題。文章以《在酒樓上》為例,圍繞一種氣氛、兩個故事、三種轉變,探究魯迅“孤獨與自我”的生命本題,體會其散發(fā)著月光般寒氣的孤獨內心。
關鍵詞:魯迅;孤獨;自我
在存在主義中,人可以通過自由選擇創(chuàng)造不同的本質。那么,人類可以選擇孤獨這種生存狀態(tài),進而成為孤獨的個體。正如薩特所說:“沒有世界,就沒有自我性,就沒有個人;沒有自我性,沒有個人,就沒有世界?!比酥怨陋殻驮谟谒侨恕默F(xiàn)代文學史來看,孤獨主題在魯迅小說中亦不可忽視。魯迅的自我與孤獨像是叢林里的兩株藤蔓,一經相遇便纏繞不休,肆意生長。這體現(xiàn)為作者在描繪與刻畫知識分子“孤獨者”的形象時,始終無法擺脫自身的影子,即孤獨者那份難言的孤獨,這孤獨多多少少來源于魯迅內心。
一、一種氣氛——“魯迅氣氛”
周作人認為《在酒樓上》是最富魯迅氣氛的小說。確實,《在酒樓上》所蘊含的惆悵和寂寥濃得化不開。不管是文中人物“我”和呂緯甫,還是文外人物魯迅,仿佛都擁有一種心意相通般的孤獨感。因此,本文著重以《在酒樓上》為例探尋魯迅的“孤獨與自我”。對于這篇小說,筆者認為可簡要概括為以下三點:一種氣氛、兩個故事、三種轉變。一種氣氛即魯迅氣氛,主要是指魯迅的精神氣質在小說中的展現(xiàn)。小說中的“我”和“呂緯甫”都帶有魯迅的影子,性格中包含著孤獨、彷徨,亦包含著身處絕望仍不肯放棄的勇氣。《在酒樓上》是一篇對話體的小說,這篇小說圍繞“我”和呂緯甫的對話展開,以呂緯甫的敘說為主。在談話中,他者的人生方式和生命體驗關照了“我”的現(xiàn)實人生,逆轉了“我”的彷徨,否定了“我”之前如呂緯甫般無乎不可的生活態(tài)度。魯迅以呂緯甫這一知識分子形象,映射了五四時期大部分知識分子所面臨的精神困境。
當然,魯迅對于《在酒樓上》的文本解剖具有雙面性。呂緯甫是知識分子由覺醒到頹唐的代表形象,他當初曾以戰(zhàn)士的英姿現(xiàn)身,在屢遭挫折之后變得渾渾噩噩。前后形成巨大反差的呂緯甫,本該作為魯迅控訴和鞭撻的對象,但讀者熟讀文本之后不難發(fā)現(xiàn),魯迅一方面批判呂緯甫的軟弱和動搖,另一方面又對呂緯甫給予了深刻的同情。無論是給幼弟遷墳令母親心安,抑或送順姑年少時期盼的剪絨花,都不過是平凡人間的世俗小事,卻在娓娓敘說中充滿了對于人間溫情的留戀。呂緯甫這個人物仿佛是魯迅眾多化身之一,他的孤獨在一定意義上是魯迅內心的孤獨,他與“我”的對話則更像是魯迅對自我生命的探尋。
二、兩個故事——遷墳與剪絨花
兩個故事中,其一,遷墳是對于死亡的關注,是對生命本質存在與否的一個疑問。遷墳的結果是“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沒有”,這段描寫令人覺得驚奇的同時又引發(fā)讀者的深思,生命的本質是否本來便不存在?這份虛無性壓倒了呂緯甫的個性,使他變成了無力解救自我的老夫子,最終沉淪在傳統(tǒng)倫理情感里。呂緯甫是魯迅眾多化身中較為消極、黑暗的一個,是魯迅表達對生命懷疑態(tài)度的一個缺口,也是魯迅彷徨、猶豫的一個黑暗縮影。其二,山茶花、剪絨花、順姑,這三者存在密切的聯(lián)系。山茶作為景物描寫,是一個意象。在那白皚皚的、無精打采的世界里,山茶獨有一份明艷,“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山茶的明艷照亮了這個灰沉沉的世界,就像順姑臉上“忍著的得意的笑容”,映照著呂緯甫空虛無聊的人生。這是呂緯甫溫情的一面,亦是魯迅溫情的一面。當這個美好人物死亡之后,呂緯甫殘存的理想也隨之落幕。兩個故事背后,讀者可以發(fā)現(xiàn)隱藏在呂緯甫身上無處躲藏的鄉(xiāng)情。無論是遷墳,抑或給順姑送剪絨花,甚至包括“我”的回鄉(xiāng),都在闡述著同樣的地點——故鄉(xiāng)。故鄉(xiāng)是精神的棲居之地,是靈魂的寄寓之所,它跟物質無關,只跟人的心靈和精神相關。
三、三種轉變——故鄉(xiāng)、呂緯甫與“我”之變
筆者所提的三種轉變,首先是故鄉(xiāng)之變。故鄉(xiāng)人事已非,不僅新建了旅館,學校也換了名稱和模樣。尋訪舊同事,卻一個也不在,不知散落在何方。連往日常去的一石居里,掌柜乃至堂倌竟沒有一個熟人。這些變化令“我”意興索然,也令讀者唏噓不已。無疑,故鄉(xiāng)早已浸透在作者的歡欣與寂寞之中。但重回故鄉(xiāng),“我”感到的卻是一陣悲涼。在原本溫暖熟悉的家園里,那份寂寞孤獨卻像被放大了般地掩蓋不住。不過,家鄉(xiāng)的轉變和廢園的未變構成了一組強烈的對比,這一點著實耐人尋味。廢園仿佛是獨立的個體,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老梅和山茶等在冰天雪地里傲然生長,與周遭的悲涼和死氣沉沉格格不入。故鄉(xiāng)已變,面目全非;廢園未變,精神抖擻。廢園之盎然,令人驚異亦令人歡喜。它仿佛是“我”心中那片凈土,即使環(huán)境惡劣,也如戰(zhàn)士般凌寒傲雪不曾屈服。其次是呂緯甫之變,他由清醒變得頹唐,由敏捷精悍變得迂緩,從前志得意滿的少年慢慢丟掉了抱負,整日以教《女兒經》之類的詩書為生,敷衍度日。這一變化暗示了呂緯甫個人精神的缺失,泯然眾人矣。其實,以呂緯甫為代表的知識分子,在那個時代往往面臨著理想和現(xiàn)實的艱難抉擇。由于個人理想道路上橫亙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困難,知識分子的脆弱性和軟弱性也隨之顯現(xiàn)。最后便是“我”之變化,亦可言作者之變。作者在文末提到“我獨自向著自己的旅館走,寒風和雪片撲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這份爽快,或許是“我”的人生有了答案,抑或魯迅對自我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蔼氉浴焙汀八臁眱蓚€詞語,恰恰印證了魯迅由彷徨的自我到堅定的自我的轉變,他在否定呂緯甫這個人物的同時,升華出一個嶄新的自我。這是對精神的反思,亦是對過往的訣別。所以魯迅沒有留戀,反而爽快,即使孤獨,也負重前行。
四、結語
“魯迅氣氛”的背后體現(xiàn)著魯迅內心的孤獨與掙扎,這也使得魯迅逐漸形成一種清醒的自我認知。讀者提到魯迅,腦海中大抵都是一位踽踽獨行的戰(zhàn)士形象。究竟是什么造就了魯迅的孤獨?其一為客觀原因,魯迅年少時,家庭遭遇變故,周家由小康陷入困窘,他便飽嘗著周圍人的冷眼。此后他赴日留學,因“幻燈片”事件深為國民的麻木不仁而痛心,創(chuàng)辦《新生》雜志也接連受挫,孤獨感和失望感接踵而至?;貒笄樾尾]有好轉,兄弟失和、愛情困擾等矛盾接二連三地出現(xiàn),魯迅幾乎被孤獨所包圍。其二為主觀原因,魯迅仿佛是田地里的一株生長茂盛的野草,甫一生成便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外部的環(huán)境容不得他成長,可他又不會輕易被打倒。在這種對抗之中,魯迅的孤獨與憤懣油然而生,這勢必導致他內心有一種與社會脫節(jié)的孤獨感,且這份孤獨感并不會慢慢消失,而是愈演愈烈。魯迅的孤獨與自我是不可分離的。孤獨是一根量尺,始終秉持著一個度;自我是一張白紙,雖然散漫自由卻也擁有范圍。孤獨導致了自我,也成就了自我;自我體現(xiàn)著孤獨,也時刻警醒著孤獨。
綜上所述,孤獨是魯迅文學創(chuàng)作中不可忽視的主題。魯迅小說的孤獨意識,是一種小說氛圍,更是一種小說精神。他筆下的人物揮之不去的孤獨感,既是一種現(xiàn)實處境,更是一種嚴酷的命運。孤獨的心靈,必然要面對孤獨、享受孤獨、傾訴孤獨、表達孤獨,并最終形成藝術的力量。誠然,魯迅是為民族、時代而寫作,他也始終不曾忘記自己是在為社會寫作,是為了喚醒國民而寫作。他的作品是五四文學的標桿,也是新文學大潮中的瑰寶。因為孤獨,所以清醒,因為清醒,所以才能實現(xiàn)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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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
聊城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