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家軍
1981 年春節(jié)后剛開學,教育組就從縣教育局得到消息,說上級照顧小學民辦教師,今年諸城師范要招收兩個班的小學民辦教師,滿教齡5 年的均可報考,考試科目為初中語文、數(shù)學、政治。教育組要求夠條件的小學民辦教師,要早準備,早復習,積極應考。
那時,能考上師范,是件了不起的事,可以說是一步登天,雖然師范只是中專,身份也是國家干部,吃國家糧。我聽到這個消息,自己又在范圍之內(nèi),心里非常高興。很快,我搜集到各科課本和復習資料,想努力搏一搏。但因我上學遇上“文革”,不僅教材簡單,又常常參加勞動,所學知識很不扎實,且高中畢業(yè)后干民辦教師的這6 年,初中課本沒動過,復習起來自然吃力。語文、政治還湊合,數(shù)學可就麻煩大了,它能看懂我,我已經(jīng)看不懂它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師范的門檻太高,簡直是高不可攀,當初興高采烈的勁頭,頓時猶如被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勁,讓各科課本和復習資料靜靜地躺在桌子上睡起了大覺。
與我對桌年齡比我大些的劉老師,見我多日不復習,還跟村里的青年打撲克,就說,臧老師,你想考師范就好好復習復習,要是不想考就把書收起來,別讓人看著還像要考似的。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說不考了,并隨手拉開抽屜,把課本和復習資料鎖在了里面?,F(xiàn)在想想,劉老師用的是激將法,可我沒有領(lǐng)會到他的良苦用心。
5 月上旬的一天,學校接到教育組的緊急通知,說夠條件的小學民辦教師,3 天后參加教育組組織的預選考試,被選上的由教育組統(tǒng)一組織輔導,工分和補助費照發(fā)??戳送ㄖ?,我又后悔,后悔當初沒有好好復習,要是能好好復習,這次被選上,即使考不上師范,近兩個月的時間,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世上是沒有賣后悔藥的,眼下最要緊的是報不報名。報吧,沒有把握;不報吧又不甘心。正在我猶豫之際,一位曾在初中教數(shù)學的同事約我,說臧老師,我們?nèi)竺囋??我說,試試咱們就試試。
既然報了名,就不能坐以待斃。我又把課本和復習資料,重新從抽屜里請出來進行突擊復習。
預選考試后的日子,我一直忐忑不安,考試的情景歷歷在目,語文、政治試卷答得一般,數(shù)學試卷更糟,幾乎交了白卷。我不敢想自己能選上,但內(nèi)心里又升騰著希望。
不知是命運的安排,還是當時參加考試人員的水平相對較低,教育組從全公社參加考試的兩百多人中選了11 人,我竟然占了榜尾。盡管是最后一名,我也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從這次考試中,我看到了希望,感到機會難得,決心利用教育組集中復習的這近兩個月時間,拼命一搏。
教育組對我們11 人的輔導做了專門安排,早晚輔導政治,上午輔導數(shù)學,下午輔導語文。開始讓我們跟著預選出來的初中學生一起復習,因基礎(chǔ)差距太大,后來又拿出教師單獨輔導我們??梢钥闯?,教育組領(lǐng)導對我們考師范的重視程度。
當時,教育組沒有那么多宿舍,我和與我一起復習的臧清運老師住到了教育組東面的同學家里。那時,我倆都26 歲了,都還是光棍一條,不是我們長得丑,也不是我們身體不棒,就是因為我們的村子四面環(huán)山,經(jīng)濟條件差,本村的姑娘往外跑,外村的姑娘不愿來。我們知道,被選上考師范,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努努力考上師范,就能徹底改變我們的命運。
那段日子,我倆真是拼上、豁上了。晚上集中復習到10 點,回到住處我倆又開起夜車,有時各自復習,有時不是他提出問題我回答,就是我提出問題他回答,每晚直到12 點以后才休息。
考師范與中考同時進行,考場設(shè)在諸城一中。
第一場考語文。試卷發(fā)下來后,我寫好姓名把卷子瀏覽了一遍,很快就把基礎(chǔ)知識部分做完了,然后審題寫作文。作文題目是《成績公布時》,我一看題目,就不假思索地寫起來,想象著把這次考試成績公布時自己落榜后的那種沮喪、失意的心情,淋漓盡致地描述了出來,沒有打草稿,幾乎是一氣呵成。我檢查了兩遍就交了卷,覺得語文沒什么大問題,尤其是作文一定會考個高分。
可是,當我走出考場,與同去的老師議論起各自做題的情況時,大家都說我作文寫跑了題,應該寫以前考試成績公布時的情景。我問帶隊的老師,他說也拿不準。本來我情緒高漲,認為作文能考個高分,聽大家一說,我感到心情糟糕透了。心想,總共考三門課程,如果一門拉了分,考師范還有什么指望?
唉,這科考得孬好不管它,但數(shù)學、政治要照樣認真答題。我趕緊調(diào)整情緒,專心投入了數(shù)學和政治考試……
考完試回家,我一頭倒在炕上就睡起來。到了吃飯時間,母親把我叫起來,吃了飯倒頭又睡。就這樣,我一連睡了兩天兩夜,才恢復了正常。
一天,我走在趙家溝北面的公路上,一輛由北向南行駛的小吉普車停在我面前。從車上下來一個人,我似曾相識,他高興地對我說,我們桃林11 個民辦教師考師范,考上了9 個。我說你看看有沒有我,他翻了翻錄取通知書,說沒有你,還有一個姓楊的。我一聽非常難過,竟傷心地哭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母親聽到我的哭聲在一個勁兒地叫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這個夢,我感到好奇怪。母親說,你不要多想,老人們常說夢往往是反著的,說不定你能考上呢。
第二天中午,我剛從學?;氐郊?,母親就高興地告訴我,說你考上師范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說不會吧?母親說,臧清運他姐姐說的,不信你去問問她。我沒顧上吃飯就跑去問,她說是真的,你和我弟弟都考上了,孩子他爸爸昨天從教育組捎回信來,說讓你們明天到教育組去拿通知體檢。
我這才相信,高興得有點像范進中舉,急忙跑回家,對母親和弟弟說:“我考上了,我考上師范了?!?/p>
你說怪不怪,還真應了我那個夢。我們桃林公社11 個人參加考試,確確實實考上了9 個,沒考上的兩個,其中一個就姓楊。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