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力
上甘嶺上漫山遍野的烈士墓地,很多墓里只埋著一只手、一條腿,或者一塊骨頭,因為他們的身體被炸飛了。上甘嶺戰(zhàn)役如此激烈,最后的勝利屬于全體志愿軍戰(zhàn)士,是無數個黃繼光不怕流血犧牲的結果。
年過七旬的吳安祥老人有一張精心保存了50多年的人物“肖像”,從時間上看照片并不很老,但照片的內容給吳老留下的回憶太沉重了,因為“大頭像”不是別人,而是他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抗美援朝特級戰(zhàn)斗英雄黃繼光。
黃繼光本人比“大頭像”略瘦
這張照片是在上甘嶺戰(zhàn)役之后,志愿軍十五軍掀起向特級戰(zhàn)斗英雄黃繼光學習的高潮中發(fā)下來的,每人一張,吳安祥小心地保存到了今天。悠悠歲月可以讓影像變得模糊,但抹不去對戰(zhàn)友的思念。黃繼光烈士生前沒有留下照片,這張大頭像是畫家根據戰(zhàn)友們的記憶畫出來的,然后翻拍成照片,英雄的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雙目炯炯有神,吳安祥認為照片基本上“畫出”了黃繼光的真實容貌,只是臉型稍寬,如果再瘦一些就跟本人差不多了。
駐守上甘嶺期間,吳安祥與黃繼光都當上了通信兵。吳安祥是師部偵察科通信兵,黃繼光是一三五團營部通信兵,平時兩個人接觸不多,吳安祥即使是火線送信,也送不到營部,只送到團部為止。然后團部再派人下送到各營部、連隊。雖然不在同一條戰(zhàn)壕里,但由于“角色”相近,兩個人還是經常見面。每當各基層部隊首長來司令部開會,作為東道主,吳安祥都會熱情招待隨首長前來的通信兵們。黃繼光在20多個通信兵中特別惹人注意。因為他性格外向,愛說愛笑,和吳安祥也沒少說過話,至于具體聊些什么,吳安祥老人現(xiàn)在已記不清了。不過,那時通信兵們聚在一起也沒有別的可聊,全是交流作戰(zhàn)經驗,交流送信經驗,怎樣才能經受住殘酷環(huán)境的考驗,怎樣照顧好首長等等??涨皯K烈的上甘嶺戰(zhàn)役爆發(fā)后,兩個人從此陰陽兩隔。
上甘嶺戰(zhàn)役的火力密度超過柏林戰(zhàn)役
上甘嶺戰(zhàn)役是抗美援朝戰(zhàn)爭進入相持階段打的一場硬仗。1952年9月和10月間,敵軍把攻擊目標選在了五圣山。五圣山是朝鮮中線的門戶,彭德懷曾指著地圖嚴肅地對十五軍軍長秦基偉說:如果失掉五圣山,我們將后退200公里無險可守。你要記住,誰丟了五圣山誰要對朝鮮歷史負責!
敵我雙方的目光都聚焦在彈丸之地的五圣山,而我軍把大部分兵力和大量炮火部署在了西方山谷地,五圣山只剩下一支區(qū)區(qū)萬余人的非主力部隊——四十五師。而敵方動用了包括美軍第七師、第一八七空降團在內的七萬多人的龐大聯(lián)軍兵力。1952年10月14日凌晨3時,戰(zhàn)斗打響。美軍520門重炮、27輛坦克發(fā)射的炮火以每秒鐘6發(fā)的密度落在我軍陣地上,而在長達8小時的時間里,我地面部隊沒有得到有力的炮火支援,只得任憑敵人的炮火肆虐。樹木被打光,堅石炸成細土,電話線路全被炸斷,據守兩個高地的志愿軍只能憑借步兵武器頑強抵御故人的進攻。激烈的戰(zhàn)斗讓戰(zhàn)士們將儲備的彈藥消耗殆盡,打壞了多支機槍、沖鋒槍和步槍,并付出了550人傷亡的沉重代價。就是在這樣慘烈的情況下我軍仍頑強堅守了四天,等退入坑道,四十五師投入戰(zhàn)斗的15個步兵連全部打殘,有的連人數少得編不齊一個班。
經過幾次拉鋸戰(zhàn)和在坑道內多日堅守,四十五師傷亡過半,但還是在10月30日再度組織反攻,并在5小時內收復了主峰。又激戰(zhàn)了半個多月,四十五師補充上來的10個連隊全部打光后,才固守住陣地。上甘嶺戰(zhàn)役雙方投入兵力的密度與火力的密度超過了二戰(zhàn)中任何一次戰(zhàn)役,即使柏林戰(zhàn)役的兵力密度與火力密度也比不上上甘嶺戰(zhàn)役。我志愿軍戰(zhàn)士抗擊了火力、人數都占絕對優(yōu)勢的敵人達43天之久,并最終守住了上甘嶺,打出了志愿軍的軍威,打出了國威,此后美軍再也沒能組織起營以上的進攻,朝鮮的南疆北界得以穩(wěn)固。
上甘嶺一役,只有1.2萬人的四十五師傷亡多達9000余人,吳安祥能夠活下來親眼目睹勝利的到來,算是幸運至極了。老實說,戰(zhàn)斗打響之前,全軍動員之際,吳安祥和很多戰(zhàn)士一樣,心里還真有些緊張,可也奇怪,等戰(zhàn)斗打起來,尸橫遍野、血肉橫飛的時候,緊繃的神經反而放松了。
很多烈士墓里只埋了塊骨頭
吳老告訴記者,當時戰(zhàn)士們都懷有一種“絕亡思想”,戰(zhàn)斗前互相留下家庭地址,如果自己犧牲了,請戰(zhàn)友幫忙把遺物寄回老家。無論是言者還是聽者,大家都非常平靜,沒有傷感,就像嘮家常一樣。槍炮聲響起來后,戰(zhàn)士們個個視死如歸,大義凜然,堵槍眼、炸地堡、拉手榴彈與敵人同歸于盡的場面比比皆是,很多戰(zhàn)士犧牲后連尸體都沒留下。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提起逝去的戰(zhàn)友,吳安祥老人仍不能自控,幾次中斷交談,掩面躲進洗手間……
上甘嶺上漫山遍野的烈士基地,很多墓里只埋著一只手,一條腿,或者一塊骨頭,因為他們的身體被炸飛了。我軍在一次反擊中,地堡內敵人的火力阻擊了我軍前進,19歲的苗族戰(zhàn)士龍世昌看到戰(zhàn)友們一個個倒下去,他一聲不吭地拎了根爆破筒迎著彈雨就上去了。一發(fā)炮彈炸斷了他的左腿,龍世昌拖著殘腿繼續(xù)向前爬,好不容易到了跟前,剛把爆破筒順著槍眼塞進敵人地堡,又被推了出來。小龍反身撿起哧哧冒著煙的爆破筒再一次把它捅進去,地堡內敵人多,力氣大,一起往外頂,龍世昌往里捅了一半就捅不動了,熱血沸騰的小戰(zhàn)士索性用尚顯單薄的胸膛死死頂住,那焦急的神情似乎在盼著早點爆炸……爆破筒炸響了,龍世昌整個身軀隨著硝煙化風而去,連塊骨頭都沒留下。
黃繼光是千萬個英雄志愿軍戰(zhàn)士的杰出代表,當他爬到最后一個地堡前時已經身自七處槍傷,他幾乎是用最后一點力氣,掙扎著站了起來。指導員馮慶玉驚呼:“快,黃繼光要堵槍眼!”犧牲后的黃繼光全身傷口沒有流血,地堡前也沒有血跡,因為鮮血已經在路上流光了。難以想象黃繼光是憑借什么力量完成壯舉的。黃繼光驚天動地的一幕被許多戰(zhàn)士看在眼里,但大部分人都在后來的戰(zhàn)斗中犧牲,只有身負重傷的六連連長萬福來幸存下來。當他聽說黃繼光僅僅被追授“二級英雄”時,深感不安。作為唯一幸存下來的目擊者,他有責任上書陳述實情,于是萬連長在醫(yī)院里給上級寫報告,志愿軍總部很快做出決定,追授黃繼光為“特級英雄”。
上甘嶺戰(zhàn)役如此激烈,其實僅憑一個黃繼光也是無法獲得全面勝利,最后的勝利屬于全體志愿軍戰(zhàn)士,是無數個黃繼光不怕流血犧牲的結果。
坑道內缺水喝尿也要趁熱
吳安祥身在司令部,安全系數相對高一些,可當前線吃緊時,在司令部工作的戰(zhàn)士也要前往增援,吳安祥多次請戰(zhàn),
可惜沒有被批準,為此他還哭了鼻子。盡管沒能走上前線直面死亡,但也是九死一生,幾次與死神擦肩。在從師部到團部的十幾公里遠的送信路上,要通過好幾道封鎖線,常有通信兵倒在敵人的槍口下。時問久了,通信兵們總結出了經驗,叫做“聽三分鐘,跑兩分鐘”。敵人開炮三分鐘后一般會有兩分鐘的間隙,通信兵就利用短暫的間隙迅速通過。
上甘嶺戰(zhàn)役期間,吳安祥躲過幾次劫難,但之后也是次遇險。有一次最懸,行軍途中,敵機發(fā)現(xiàn)了他,一個俯沖讓吳安祥清楚地看見了飛行員的眼睛,敵機投下的炸彈炸塌了一個廢棄的掩體,吳安祥被泥土埋住,差點兒被憋死。蒼天有眼,他竟神奇地一點點地拱了出來。
電影《上甘嶺》至今被奉為抗美援朝戰(zhàn)爭片的經典,無數人為之動容??稍谟H歷戰(zhàn)爭的吳安祥眼里還遠不夠味兒,沒有把上甘嶺戰(zhàn)役最艱苦的細節(jié),最危險的場面表現(xiàn)出來。上甘嶺坑道內渴到什么程度?人們恐怕難以想象,戰(zhàn)士們先是吃牙膏,牙膏一時成了美味佳肴。很快,牙膏吃光了,就開始喝尿。喝尿也有學問,要早喝、趁熱喝,時間一長尿液冒了泡就沒法喝了。可到最后尿也沒了,只得猛吸坑道內的涼氣。十五軍四十五師師長崔建功為坑道內連隊送去18個蘋果,戰(zhàn)士們一口不沾,全部擺在傷員面前。蘋果在傷員里轉了一圈,又完好無損地拿了回來。艱苦歲月,一個蘋果就可能意味著生存,可大家都毫不猶豫地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別人,這樣的團結友愛就是鐵石心腸的人都會感動得落淚。除了沒水喝,戰(zhàn)士們還要忍住毒氣的攻擊,陰險的敵人打開鼓風機,往坑道內熏硫磺,一些戰(zhàn)士們的眼睛因此失明。
如果我們擁有足夠的炮火,擁有強大的空中支援,敵人肆無忌憚的轟炸會有所收斂,哪怕有足夠的反坦克手雷,我們的戰(zhàn)士都可能會避免更大的傷亡,會避免因送一桶水也要搭上幾條性命的悲劇發(fā)生,而我們的戰(zhàn)士太可愛了,他們沒有抱怨,沒有不滿,更沒有后退,因為在他們心中祖國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
吳老珍藏著一本老相冊,大多是別人的留影。吳者悵然地說:這都是我昔日的戰(zhàn)友,很多人不在了,我們活著的人非常懷念他們,他們的影像值得我永遠珍藏。
選自《半月選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