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夢溪
( 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 蘭州 730 020)
壯族師公信仰習俗及其 社會價值淺析
廖夢溪
( 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 蘭州 730 020)
【摘要】民間信仰是人類社會一種普遍的文化現象,壯族師公信仰習俗具有十分豐富的文化內涵。本文通過對壯族師公信仰習俗進行調查研究,探討其存在和發(fā)展的價值及其對壯族地區(qū)人民社會生活的影響,從而對民族地區(qū)的民間信仰研究提供一些 有益的參考。
【關鍵詞】壯族;師公;信仰;社會價值
從20世紀80年代起,和壯族民間師公教有關的研究成果層出不窮。在研究的前期,學者們多從文學藝術角度出發(fā)研究師公舞、師公戲的相關內容。現階段總體上對師公教的研究已經相對成熟,但對于師公教的區(qū)域差異研究還略顯不足。因此,筆者擬進一步細化壯族師公信仰習俗的研究,并在此基礎上探究師公信仰體現的社會文化價值及如何正確對待師公信仰。
關于壯族師公教的宗教屬性問題,學術界主要有兩種說法:第一種說法,認為它是巫教,是一種在原始巫術基礎上發(fā)展起來的,如楊樹喆認為壯族民間師公教與壯族先民的“越巫”信仰有著很深的淵源[1];第二種說法,認為它是壯族化了的道教教派,如顧有識認為很多壯族地區(qū)的道分為武道和文道兩種。從武道之人稱為師公。
關于壯族師公教與壯族先民的“越巫”信仰的關系,壯族的巫術源遠流長,壯族先民很早就有了巫術?!讹L俗通義·怪神篇》說越人:“俗多淫祀,好卜筮?!鼻貪h時從事巫術活動的“越巫”頗負盛名,先秦至漢初,壯族先民所居住的嶺南地區(qū)巫風盛行。
與此同時,壯族師公教與道教也有著密切關系,有研究者認為,壯族師公教是道教傳入嶺南地區(qū)后與古越巫術融合的結果,也可以說是民間道教的壯族化。壯族地區(qū)的師公與道公既有相關性又存在差異性,其可以表現為: (1) 一般認為,師公屬于“梅山教”,道公屬于“茅山教”,相同之處在于,二者都不出家,主要從事農活。(2) 道公的法事儀式一般稱為文壇,而師公的法事儀式則稱為武壇。(3) 師公和道公都受戒,師公比道公更為煩瑣。(4)在個別地方師公能兼做道公,道公也可兼做師公。師公的基本教條、教義、舞蹈等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接受了道教的東西。
儀式是基于某種觀念或價值規(guī)范而形成的象征性價值體系,人類學家通常把它分為世俗儀式和神圣儀式兩大類。師公的法事儀式屬于宗教儀式的范疇。廣西一些壯族地區(qū)道公一般只作為超度亡靈的法事,而師公則主要為在世的人祈福祛災。而筆者在平果的調研卻發(fā)現,平果師公既可以為生人禳災納吉,也可以為死人超度亡靈。
(一)師公身份的認定
壯族師公教有一類儀式活動,師公稱之為“度戒”,主要是弟子拜師傅,并得到師傅認可成為師公的過程。通過了這個儀式,度戒者才能成為真正的師公。受戒者成為師公一般有主觀意愿和客觀要求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對師公感興趣從而主動進入師門,另一種是祖先有人做師公不得不世代相承或者承神靈意志必須成為師公。
筆者曾到平果調研,調研的對象為H師公及其兩個徒弟。H師公,法名黃鎮(zhèn)印,男,壯族,生于1954年,今年60歲,小學文化。自從20歲受戒開始,當師公已有40年。收有徒弟二人,W和L。他們平時都是農民,需要的時候才轉變身份為師公,他們主要為附近的鄉(xiāng)民做一些喪葬儀式或祛邪避害的法事。
以H師公收徒為例,其徒弟W的受戒過程如下,徒弟W帶上一只公雞、一小包糯米、幾塊臘肉、一些糖果等到師傅家祭拜神靈,師傅會把他的名字寫到神龕上,這一過程表示承認其入師門。
隨后,徒弟W通過一系列受戒儀式,使其“脫胎換骨”得以重生,成為一個真正被社會所認可的師公。受戒過程主要是:弟子先給自己取一個法名,然后弟子向各位請來的師公們敬酒。另外,師傅還會為弟子抓鬮(抓鬮抽中的神主要有四大元帥、四值功曹、土地神、三元神、岑順神、五海龍王等),這就是弟子今后獲得的神力。所有儀式完成之后,就意味著拜師完成,弟子正式成為師公。這一系列的儀式過程,強化了民眾的師公信仰,提高了師公在信眾中的地位。
(二)喪葬儀式——超度魂靈
壯族人相信人死后魂靈不會消失,因此家中長者去世后,家里的后輩會請師公與道公來舉行隆重的喪葬儀式??鬃釉凇墩撜Z》里就曾說過:“生事之以孝,死葬之以禮。”
壯族師公教喪葬儀式有其固定的程序。筆者在調研期間,H師公正好為一張姓人家做法事,筆者得以全程觀察儀式過程。據H師公介紹,在當地,喪葬儀式一般持續(xù)三天三夜,這三日分別為入喪日、破獄日、出喪日。
在入喪日,師公與道公一起為亡者凈身,意為為其洗掉各種污濁之物。之后, H師公邊念經邊跳舞來邀請眾神,以協助亡者順利升天。
儀式進入第二天便是破獄日。在此過程中,H師公與道公一起念經,主要內容是讓各位神仙好好對待逝者的亡靈。
第三天的凌晨十二點,葬禮正式進入出喪日。此間,H師公與道公一起施法送上元寶紙錢等祭品,以便死者在陰間也能好好享受。最后,H師公與道公一起帶亡靈過奈何橋。
出于祖先崇拜的觀念,壯家人認為在父母亡故后,為其舉行如此的喪葬儀式包涵了孝順父母、祖先崇拜等文化價值。壯族師公教喪葬儀式是壯族傳統文化的重要展示,對我們認識與研究壯族的社會歷史文化具有重要意義。
(三)筵頭法事——禳災納吉
壯族師公將其為民眾祈福免災時所進行的儀式活動稱為“筵頭”(意為酒席),筵頭法事是壯族師公教的主要儀式活動。
筆者在調研期間,H師公為一體弱多病的孩子進行了“架橋保命”這一小筵頭法事。具體儀式過程如下:
在開始儀式之前,師公會先擺好師壇。首先,在主人家正廳的香火神龕下懸掛師公所信奉的神靈的畫像,分別為“張?zhí)鞄煛薄ⅰ叭婢?、“真武大帝”?/p>
在畫像下邊排列了一些儀式所用的物品,如師公使用的各種法器,有法鈴、斧、七星寶劍、符、一個用來插香的裝滿米的碗等。
儀式開始,H師公先唱“請神詞”,邊唱邊敬香并把三杯酒撒在神龕上,代表敬神請神之意。之后,H師公變念經為燒紙錢,并把紙錢燒后的灰倒入碗中,讓患病的孩子喝下這象征祛除邪靈的神水。師公在做儀式的過程中一般都穿著師公服拿著法器又唱又跳,唱的是《架橋科》,目的是驅走糾纏小孩使其體弱多病的小鬼。
壯家人一般在3月到6月請師公與道公一起舉行打蘸儀式,表達壯家人祈求風調雨順,生活富裕美滿。打蘸儀式一般有迎神、人神交流、送神三個階段。這一打蘸儀式有效地把分散的鄉(xiāng)族力量整合起來,對于維系鄉(xiāng)民關系,增進團結,維持鄉(xiāng)村的和諧安定都有積極作用。
(一)師公信仰的社會文化價值
金澤在《宗教人類學導論》中講到:“民間信仰是文化系統。民間信仰負載著一個民族或一個群體的倫理道德和價值追求,并為社會提供價值導向和行為規(guī)范?!眽炎鍘煿淘诟纳迫穗H關系和重建道德倫理規(guī)范、促進各民族和諧發(fā)展方面提供了積極的作用。
首先,壯族師公教作為民間信仰和其他宗教一樣具有一定的社會教化的功能,具有保護發(fā)揚傳統文化和維系社會傳統道德理念的積極作用。民間信仰在其發(fā)展過程中,對一般民眾產生了一定的教化引導作用,教人們多行善事,少做壞事,表達了普通百姓對于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其次,壯族師公教蘊含了壯族民眾的生死觀,壯家人的觀念中人去世并不意味著消亡,而是另一種新生,并保佑家族平安興旺。
另外,壯族師公信仰在維護社會安定有序、鄉(xiāng)村和諧發(fā)展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在師公組織的共同祭祀活動下,這有利于加強村民間的聯系,對于構建安定有序和諧發(fā)展的新農村有一定積極作用。
壯族師公教作為一種傳統民間宗教,在保護傳統文化方面發(fā)揮了不可磨滅的作用,對于維系社會的穩(wěn)定和諧,也有其一定的積極影響,我們應該充分利用和把握其積極因素,使之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
(二)師公信仰傳承的現狀
隨著現代社會的發(fā)展,不同的思想和文化也開始向偏遠民族地區(qū)滲透,影響著廣大民眾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民族地區(qū)不再是與世隔絕的閉塞落后地區(qū),特別是年青一代,更容易也更樂于接受現代文化和生活方式。同樣的,在現代化大發(fā)展大繁榮的時期,師公信仰同樣遭受到不同思想文化的沖擊。
筆者在平果調研期間,特別是從對H師公的訪談了解到,隨著社會的發(fā)展進步,人們的選擇更多種多樣,子承父業(yè)這一情況在師公教中已經很少了。因此,師公傳承出現了后繼無人的狀況,如何進一步保護和傳承師公信仰,是每一個師公個體都應該認真思考的問題。
社會生活的不斷發(fā)展,使壯族地區(qū)廣大民眾的社會生活環(huán)境也隨之改變,與此同時人們對師公信仰的認識也開始發(fā)生改變。
首先,新中國成立初期特別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師公教作為壯族地區(qū)的民間宗教信仰被批判為“四舊”和“封建迷信”,師公信仰在這段時間內進入低迷階段。另外無產階級所宣揚的無神論思想深刻影響著新時代的年輕人,這也使師公信仰在年輕人思想中進一步淡化。
另外,現代化的不斷發(fā)展,使社會文化也隨之不斷變化。壯族地區(qū)的百姓同樣也受到現代文明的影響,對師公教這一傳統民間宗教的信仰慢慢淡化。筆者通過采訪當地居民得知,以前跟著附近居民一起信奉鬼神、做法事,現在有病就會直接去醫(yī)院,對于師公通過做法事來驅邪祛病的做法已經持有
懷疑態(tài)度。
師公信仰不可避免地受到現代化的沖擊和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師公信仰的傳承不僅要依靠師公自身的繼承發(fā)展,同時還需要政府的支持引導。
民間信仰是根植于底層民眾中的宗教信仰及宗教的行為表現。民間信仰屬于原生性宗教,而不屬于創(chuàng)生性宗教。壯族師公信仰習俗是壯族民眾在歷史發(fā)展過程中,為了滿足其心理需求而形成的一種民間信仰。
民間信仰文化也絕非完美無缺,其中的確有許多不符合社會文明和進步的非理性成分,對此我們應放棄陳舊的、不符合社會發(fā)展的部分。在當代,師公信仰中有與現代精神相統一的因素,并且民間信仰中還保留著很多有價值的傳統文化。因此,在民族地區(qū)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fā)展過程中,絕對不能簡單地否定師公這種民間信仰,而應從傳統中汲取力量,使民族文化在傳統與現代化中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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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廖夢溪(1991- ),女,廣西百色人,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民族學。
【中圖分類號】C95
【文獻標識碼】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