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華/文
行賄人“檢舉揭發(fā)”受賄行為的性質認定
●陳玉華*云南省保山市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678000]/文
摘要:內容在辦理賄賂犯罪案件時,應注意行賄與受賄是典型的對合犯,但不是刑法總則規(guī)定的共同犯罪。同時,對于行賄人檢舉揭發(fā)受賄人受賄的行為,應當認定為構成自首或坦白,不宜認定為立功。
關鍵詞:行賄人對合犯立功檢舉揭發(fā)自首
近年來,打擊行受賄犯罪是檢察機關查辦職務犯罪的重點。但是司法實踐中,因為行賄犯罪的特殊性,使得對有關法定量刑情節(jié)的認定存有一定困惑。本文將主要分析行賄與受賄的關系、行賄人檢舉揭發(fā)受賄人受賄行為的認定等問題,希望對司法實踐有所借鑒。
行賄、受賄是一種組合行為,兩者互為條件,相互對應,刑法理論上一般將其作為典型的對向犯。但行賄罪與受賄罪關系如何?是否屬于共同犯罪?理論界并沒有達成一致意見。有觀點認為,對向犯屬于共同犯罪分類中的必要共犯,行賄罪和受賄罪就是雙方的罪名與法定刑都不同的必要共同犯罪中的對向犯。[1]另一種觀點認為,賄賂犯罪雙方各自實施了對合行為,根據(jù)對合行為的不同性質,刑法規(guī)定了不同的罪名和輕重不同的法定刑,稱之為異罪異罰的對合犯。由于立法已經(jīng)明確相互對合的行為應當分別定罪處罰,就從立法上排除了規(guī)范上成立共同犯罪的可能性。[2]
筆者認為,行賄和受賄是典型的對合犯,但不是刑法總則規(guī)定的共同犯罪?!皩戏浮钡母拍钪饕且环N理論研究方法,是對相互有聯(lián)系的犯罪行為進行分析,著重考察的是行為的對向關系和依存關系,因為實施行為的人數(shù)必須二人以上,行為相對應且相互依賴,所以稱之為必要共同犯罪。共同犯罪是兩人以上共犯一罪,具有共同犯罪所要求的共同故意和共同行為。刑法分則所規(guī)定的犯罪構成以一人犯一罪為標本,共同犯罪的構成不同于單獨犯罪構成,為使共犯承擔刑事責任,需要對單獨犯罪的犯罪構成予以修改,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認為,共犯的構成是犯罪構成的修正形式。[3]共同犯罪理論旨在解決行為人實施了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行為,但是達不到刑法分則規(guī)定某個具體罪名的構成要件時的刑事責任承擔問題,主要通過劃分共同犯罪人的地位、作用決定量刑的輕重,而定罪則通過將共同犯罪整體擬制為一個“人”來適用刑法分則的規(guī)定,這就要求共同犯罪人之間要基于一個共同的故意,通過各自的行為配合完成共同犯罪的整體行為。因此,行賄和受賄這種構成兩個罪名的情形,并不是刑法總則規(guī)定的共同犯罪。因為行受賄雙方并不存在共同故意和共同行為,雙方雖有“意思聯(lián)絡”和“權錢交易”,但是“對向故意”和“交易行為”,并無“故意”和“行為”的一致性。
行賄人揭發(fā)受賄人的情況,包括行賄人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同時揭發(fā)受賄人受賄和行賄人雖未自動投案但歸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同時揭發(fā)受賄人受賄的兩種情況。兩者的主要區(qū)別在于是否具有自動投案的情節(jié),即自首或坦白與檢舉揭發(fā)的關系,下文主要以自首為例。
司法實踐中,由于行受賄行為的隱秘性和證據(jù)的單一性,口供仍然是行受賄犯罪的主要證據(jù),也就決定了行賄人揭發(fā)受賄人的口供往往為檢察機關突破受賄案件起到了積極作用。在認定行賄人具有坦白或自首情節(jié)的同時,就存在是否構成立功的情況,對此理論和司法實踐并沒有統(tǒng)一的認識,或雖有規(guī)定,但未有詳盡的闡述解釋。其分歧主要是自首與立功中“如實供述”與“檢舉揭發(fā)”的理解與認定。一種觀點認為,行為人因犯罪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主動交代了向有關公務人員行賄并檢舉該公務員收受自己賄賂的犯罪事實,且檢察機關根據(jù)行為人的檢舉揭發(fā),查獲了該受賄犯罪,這一行為應當認定為“自首并立功”。其主要理由:(1)從立功的法定條件看,行為人只要符合立功檢舉揭發(fā)“他人”犯罪事實并查證屬實的,不論其檢舉揭發(fā)的他人犯罪是否與自己的犯罪有關聯(lián),都不影響立功的成立。(2)從賄賂犯罪的特殊性和司法實踐中查處該種犯罪的難度看,對行賄人檢舉揭發(fā)受賄犯罪的行為認定為“自首并立功”,有利于受賄案件的查處。[4]另一觀點認為,如果如實供述的內容,既是自首或坦白的表現(xiàn),也是立功表現(xiàn),則只能選擇最有利于行為人的量刑情
節(jié)擇一認定。[5]第三種觀點認為,行賄行為和受賄行為屬于對合犯。對合犯中,一方檢舉揭發(fā)另一方的,不能構成立功,因為對合犯雙方的對應行為是相互依存的,缺少其中一方的行為,犯罪就無法實施。因此對合犯一方交待自身罪行時必然會涉及另一方的犯罪行為,檢舉、揭發(fā)另一方的罪行,實際上是對自己行為的如實供述,只能構成自首或者坦白,而不構成立功。[6]
筆者同意第三種觀點。理論上之所以出現(xiàn)不同觀點,主要是對自首或坦白中的“如實供述”存在不同理解,下面將從幾個方面分析“如實供述”與“檢舉揭發(fā)”的內涵。
第一,自首的如實供述的必須是自己的全部犯罪事實?!缎谭ā返?7條規(guī)定,自首和坦白如實供述的必須是自己的罪行?!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處理自首和立功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條規(guī)定,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是指犯罪嫌疑人自動投案后,如實交代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實。共同犯罪的犯罪嫌疑人,除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還應當供述所知的同案犯,主犯則應當供述所知其他同案犯的共同犯罪事實,才能認定為自首。從上述規(guī)定可以看出,如實供述要求行為人對自己的罪行要全面的供述,包括主要犯罪事實、身份情況以及共同犯罪中所掌握的犯罪事實。如實供述就是不管司法機關是否掌握,都必須如實、全面地向司法機關供述,不得有任何隱瞞。行賄和受賄從行為特征來看雖不屬于法律意義上的共同犯罪,但是作為對合犯,行賄行為和受賄行為互為依存,行賄人行賄必然要有行賄的對象(受賄人)和接受行為(受賄);從行賄人的角度看,受賄人的接受財物與其行賄行為是一個整體,是同屬于行賄罪構成要件的行為。行賄人供述行賄罪構成要件要求的全部行為,是如實供述的必然要求,也就是說如實供述的外延能夠涵蓋行賄人揭發(fā)對合受賄人的行為。
第二,立功的“檢舉揭發(fā)”的對象應當是相關犯罪之外的犯罪事實。立功針對行為人整體而言,是對行為人的從輕、減輕處罰。判斷是否成立立功,除了刑法規(guī)定外,還可以把握這樣一個標準和尺度,即“立功”是被告人可做可不做的自主行為,如果被告人不得不講出的犯罪線索,顯然不能構成或者認定為刑法上的立功。行賄人供述對合受賄人受賄的事實,屬于與該具體犯罪事實所關聯(lián)的事實,是其構成自首所必須履行的如實供述的義務,并不存在“可做可不做”的自主行為,故而稱行賄人的行為僅僅是如實供述,并不構成檢舉揭發(fā)的立功。對此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行賄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七條的規(guī)定“因行賄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待行賄行為而破獲相關受賄案件,對行賄人不適用刑法第六十八條關于立功的規(guī)定,依照刑法第三百九十條第二款的規(guī)定,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第九條的規(guī)定“行賄人揭發(fā)受賄人與其行賄無關的其他犯罪行為,查證屬實的,依照刑法第六十八條關于立功的規(guī)定,可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都已明確。
第三,行賄人檢舉揭發(fā)對合受賄人如認定為立功顯失公正。無論是第一種觀點的“自首并立功”,還是第二種觀點的“自首或立功”,都從保護犯罪嫌疑人的權利和有利于打擊犯罪的角度對行賄人的行為予以肯定。這雖然具有一定的現(xiàn)實意義,但對其他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卻不公平,因為二者立功的機會是不平等的,而且導致對行賄人從輕處罰不當?shù)膬A向。一般案件的立功,是行為人基于特殊的機會掌握一定的線索協(xié)助破獲案件的情況,是一種隨機、不確定甚至憑運氣的行為。如果行賄人檢舉揭發(fā)的是受賄人,認定其屬立功等于將之根基于犯罪行為本身,導致其雖犯罪反而還從犯罪中獲得“立功”的機會,出現(xiàn)凡行賄必立功的荒謬現(xiàn)象,與任何人不得從自己的錯誤行為中獲利的法律精神相違背。
綜上,筆者認為行賄人“檢舉揭發(fā)”對合受賄人的犯罪事實雖對受賄案件的查處具有重大作用,但基于罪刑法定原則,其并不符合現(xiàn)行刑法關于立功的規(guī)定,只宜根據(jù)具體情況認定為自首或坦白為妥。
注釋:
[1]張明楷:《刑法學》,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350頁。
[2]孫國祥:《對合犯與共同犯罪的關系》,《人民檢察》2012年第15期。
[3]陳興良:《刑法哲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30頁。
[4]高一飛、李一凡:《行賄人揭發(fā)對合的受賄人犯罪應認定為“自首并立功”》,《檢察日報》2007年4月9日。
[5]張明楷:《刑法學》,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526-527頁。
[6]楊興培、何萍、曹堅等:《行受賄對合犯罪中如何認定自首與立功》,《人民檢察》2012年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