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衡
(廣西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桂林541004)
作為中國近代著名的翻譯家,嚴復一直以其“信·達·雅”之翻譯思想聞名于世。關(guān)于“信·達·雅”的來源,嚴復于1896 年在其《天演論<譯例言>》中寫到,“譯事三難:信、達、雅。求其信已大難矣,顧信矣不達,雖譯猶不譯也,則達尚焉……《易》曰:修辭立誠。子曰:辭達而已。又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三者乃文章正軌,亦即為譯事楷模。故信、達之外,求其爾雅?!保?](P202-204)。其中,“信”就是忠實準確地把原文的內(nèi)容傳達出來;“達”就是譯文要使人理解,通俗易懂;“雅”則是指譯文要風格淵雅。在嚴復看來,“信”即“不倍本文”,這是翻譯之基礎;翻譯還應該“達”,即通達曉暢。信和達是翻譯過程中不可缺少的兩方面。而至于“雅”,則可視為對前兩個標準的升華。嚴復認為,要把原文的內(nèi)容完美地傳遞給讀者,就必須用優(yōu)美華麗的文言予以呈現(xiàn),這樣譯作才會發(fā)人深省而更具價值,否則便不能達到翻譯的目的。
由于種種原因,嚴復之諸多翻譯實踐并未遵循他宣揚的翻譯思想,而是通過對原文進行增刪改寫抑或添加案語等手段以達到其翻譯之深層目的。究竟是何緣故導致嚴復的翻譯實踐和翻譯思想不一致呢?接下來筆者擬以嚴譯《天演論》為例,分別從社會環(huán)境、西學傳播和目標讀者三個層面對其相悖成因展開探討。
1. 內(nèi)憂外患。1840 年以降,中華民族陷入了深重的民族危機,帝國主義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內(nèi)憂外患的局面變得越發(fā)嚴重了。嚴復從英國留學歸國后,被李鴻章任命為北洋水師學堂總教習。但后來嚴復發(fā)現(xiàn)自己深為李及其親信所控制,深感不滿。正如陳寶琛在《嚴君墓志銘》中所言,“文忠大治海軍,以君(嚴復)總辦學堂,不預機要,奉職而已。”[2](P13)于是嚴復另謀發(fā)展,繼而走上了科舉之路,結(jié)果卻屢試不中。甲午海戰(zhàn)失敗后,嚴復看到了清政府的腐朽沒落和人民的愚昧落后,于是決定通過文字言論來挽救民族救亡。
和康有為、梁啟超不同的是,嚴復并未直接參與政治運動,而是精選西方名著以譯之,以讓封建士大夫勸誡朝廷向西方學習,實行社會改革,此可從他于1895 年在《直報》上先后發(fā)表的四篇論文中窺見一斑。例如,他在《論世變之亟》中寫道,“嗚呼!觀今日之世變,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夫世之變也,莫知其所由然,強而名之曰運會。運會既成,雖圣人無所為力。”[3](P3)可見嚴復對當時的形勢確實洞若觀火,正是有鑒于此,他在翻譯西方名著時并未拘于原文的字比句次,即遵循他所謂的翻譯思想“信”,而是在充分理解原作的基礎上,對原文進行增刪改寫,以便讓目標讀者(封建士大夫)深刻意識到當時中國的任人宰割的現(xiàn)實國情,進而向西方學習以圖國家自強。
例如赫胥黎在其Evolution and Ethics 中寫到:
What sort of a sheep breeder would he be who should content himself with picking out the worst fifty out of a thousand,leaving them on a barren common till the weakest starved,and then letting the survivors go back to mix with the rest?[4](P31)
譯成現(xiàn)代漢語,意思即為:
如果一個綿羊育種者心滿意足地從1000 只羊中挑出最劣等的50 只,把它們放逐在貧瘠的公用草地上,直到最羸弱的羊餓死后,再把那些幸存者趕回到羊群當中,試問,這是個什么樣的育種人呢?[5](P16)
然而在嚴復的《天演論卷上·善群》中,譯文卻是:
設今有牧焉,于其千羊之內(nèi),簡其最下之五十羊,驅(qū)而置之磽埆不毛之野,任其弱者自死,強者自存,夫而后驅(qū)此后亡者還入其群,以并畜同牧之,是之牧為何如牧乎?[6](P45)(下劃線為筆者所加)
且觀嚴氏譯文,可發(fā)現(xiàn)其中無緣無故多出了“強者自存”和“以并畜同牧之”兩句。究竟是何原因?qū)е滤砑幽?有人以為是嚴復“為了使文言譯文更加通順流暢,使語調(diào)出現(xiàn)高昂低回的變化的緣故”[7](P31)以使得讀者讀來更通順。但管見以為,那只能歸為次要原因,主要還是嚴復出于當時中國內(nèi)憂外患局面的考慮,添加這兩句能夠讓封建士大夫充分認識到當時中國和西方列強的巨大差距,領(lǐng)悟到“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思想,進而擯棄夜郎自大的陳腐觀念,向西方學習以求國之富強,如此才能長存世界先進民族之林。由此可見,嚴復的翻譯實踐悖于其翻譯思想和當時動蕩的政治局面是分不開的。
2. 當時譯界風氣的影響。自從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以后,中國的國力開始大步衰退下來。清政府見識到了列強船堅炮利的厲害,因此開展了“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洋務運動。期間朝廷選派眾多留學生出國深造,學習西方的先進技術(shù)和思想文化,以圖自強。留學生們歸國后從事著各種對國家有利的職業(yè),其中不乏翻譯工作。然而,在當時語言學研究還不夠成熟的條件下,欲根據(jù)漢語和英語在詞法、語法、句法等方面的差異來翻譯西方著作幾乎不可能。當時僅有一本馬建忠于1898 年出版的《馬氏文通》,雖然該書是一本具有開創(chuàng)意義的語言學著作,但它僅是以古漢語為研究對象的,對漢、英兩種語言之間的差異則鮮有談及。另外,當時中國國力衰落、文化閉塞,譯者如果對原作的內(nèi)容和形式亦步亦趨,勢必難以為讀者理解和接受。正是有鑒于此,譯家們基本上都是采用“意譯”的翻譯方法來譯介西方著作,而“意譯”也成了當時譯界風氣的代名詞。在嚴復看來,“意譯”即為“達旨”。在翻譯西方著作時,嚴復總是在“將全文神理融匯于心”的前提下,然后對原文進行增刪改寫,其出發(fā)點就是為了完美地向讀者傳遞原文的思想。例如,赫胥黎在其Evolution and Ethics 中寫到:
Social organization is not peculiar to men. Other societies,such as those constituted by bess and ants,have also arisen out of the advantage of co-operation in the struggle for existence.[4](P18)
譯成現(xiàn)代漢語,意思即為:
社會組織并非為人類所特有。蜂群和蟻群等社會組織之所以形成,也是因為嘗到了在生存斗爭中通力合作的好處。[5](P10)
而嚴復在其《天演論卷上·蜂群》中將其意譯為:
雖然,天之生物,以群立者不獨斯人已也。試略舉之,則禽之有群者,如雁如烏;獸之有群者,如鹿如象……其尤著也;昆蟲之有群者,如蟻如蜂。凡此皆因其有群,以自完于物競之際者也。[6](P28)
從上可以看出,嚴復憑借先前積累的生物學知識,在譯文中添加了禽和獸等類,屬于典型的“意譯”方法。從表面上,嚴氏確實沒有忠實于原文,從深層看卻豐富了原文的內(nèi)容。更重要的是,他把赫胥黎“社會組織不是人所獨有”之觀點更加完整地介紹給了讀者,不禁讓人耳目一新,極具說服力。
1. 思想傳播。在嚴復看來,中國長期積弱之根本原因在于封建君主專制限制了國民的思想和自由。因此,嚴復決心致力于傳播西方近代思想,最明顯的例子莫過于他對赫胥黎“三民說”的深刻解讀。
例如,赫胥黎在《天演論卷上·烏托邦》里說:
兇狡之民,不得廉公之吏,偷懦之眾,不興神武之君,故欲郅治之隆,必于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中,求其本也。[6](P21-22)
在嚴復看來, “所謂‘鼓民力’,主要是采取種種措施增強國民的體質(zhì)與堅毅果敢的精神……所謂‘開民智’就是啟發(fā)蒙昧,加強對全體國民的科學知識教育,培養(yǎng)國民新的思維方式與批判理性精神……所謂‘新民德’,就是以立基于自由平等、民主法治之上的現(xiàn)代公民道德,取代綱常名教鉗制下的傳統(tǒng)奴隸道德,其實質(zhì)是改造國民劣根性。”[8](P76-82)其中, “以民智為最急”。嚴復認為赫胥黎的“三民說”和其他本人的教育救國的思想不謀而合。因此在譯完《烏托邦》這篇導論后,又在后面附加了一段相當長的案語。他說:
民智既開,則下令如流水之源,善政不期舉而自舉,且一舉而莫能廢。不然,則雖有善政,遷地弗良,淮橘成枳一也……直至乾隆初年,查理第三當國,精勤二十余年,而果勢復振。然而民智未開,終弗善也[6](P22-23)
由此可見,嚴復對赫胥黎的”三民說”尤其是“開民智”是極為贊同的。他在導論后加如此長之案語,無非是要向統(tǒng)治階級傳播西方的教育和民主思想,實行政治和教育改革,改變國內(nèi)封建專制統(tǒng)治的黑暗局面,從而求得人民的思想解放,這樣中國才會實現(xiàn)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長存于世界民族之林。
2. 知識傳播。西學傳播還體現(xiàn)在向封建士大夫傳播西方的人文科學知識和自然科學知識。在翻譯《天演論》的過程中,嚴復通過增譯、釋譯、發(fā)揮和添加案語等手段向國內(nèi)讀者介紹了諸多了西方人文科學知識和自然科學知識,這對于當時思想保守的封建士大夫們來說可謂意義重大,一方面可以開闊他們的眼界,另一方面又可以加深其對西學的了解,起到“開民智”的目的。
例如,赫胥黎在《天演論卷上·烏托邦》中講到:
馴至于各知職分之所當為,性分之所固有,通功合作,互相保持,以進于治化無疆之休。夫如是之群,古今之世所未有也,故稱之為烏托邦。[6](P22)
嚴復恐讀者對此西學術(shù)語不甚理解,于是乎在后文又添加解釋,“烏托邦者,猶言無是國也,僅為涉想所存而已”,這樣一來,讀者對烏托邦就更加了解了,嚴復也達到了向封建士大夫傳播西方人文科學知識的目的。
又如,赫胥黎在Evolution and Ethics 中寫到:
As the peculiar form of energy we call magnetism may be transmitted from a loadstone to a piece of steel,from the steel to a piece of nickle.[4](P56)
譯成現(xiàn)代漢語,意思即為:
作為能量的特殊形式——我們稱之為磁力,可以從磁鐵傳到鋼片,又從鋼片傳到鎳片。[5](P28)
而嚴復在其《天演論卷下·佛法》的譯文卻是:
蓋摩羯可方磁氣,其始在磁石也,俄而可移之如鋼,由鋼又可移之入鎘,展轉(zhuǎn)相過,而皆有吸鐵之用。[6](P75)(下劃線為筆者所加)
嚴復在后面添加了“展轉(zhuǎn)相過,而皆有吸鐵之用”,從表面上顯得多余冗長,也沒有忠實于原文,但增添這些內(nèi)容卻可以達到傳播西方自然科學知識的作用。在當時對西方自然科學知識在中國尚未普及而國民對其一竅不通的情況下,添加此等介紹性文字是很有必要的。
1. 增進讀者對原作的了解。眾所周知,嚴復所譯介西方名著的目標讀者是那些掌握朝廷大權(quán)的封建士大夫,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是飽讀古書的文人雅士,對西方著作一般極少涉略。如果拘于原文的掣肘來翻譯,勢必不能使他們完全了解原作。因此,嚴氏在翻譯過程中添加了許多案語,目的就是為了增進他們對原作的了解。例如嚴復在《天演論卷上·察變》闡述“物競”和“天擇”兩概念時說:
物競者,物爭自存也,以一物以與物物爭,或存或亡,而其效則歸于天擇。天擇者,物爭焉而獨存,則其存也,必有其所存,必其所得于天之分……[6](P2-3)
赫胥黎對”物競“和”天擇”的闡釋可謂詳盡。對于嚴復那樣有過留學經(jīng)歷的人這些詞并不陌生,但對于那些封建士大夫來說卻未必熟知。故嚴氏在文末加了一段案語:
物競、天擇二義,發(fā)于英人達爾文。達著《物種由來》一書,以考論世間動植物類所以繁殊之故。先是言生理者,皆主異物分造之說。近今百年格物諸家,稍疑古說之不可通,如法人蘭麻客……赫胥黎,皆生學名家。[6](P3)
嚴復把“物競”和“天擇”與達爾文《物種由來》的關(guān)系由來做了一個詳盡的介紹。從表面上似屬多余,但它不僅可豐富原文內(nèi)容,還可加深封建士大夫們對《天演論》整體思想的了解,進而對西方生物進化論學說也會有一個宏觀的把握。
2. 迎合目標讀者的閱讀習慣。嚴復在譯介西方名著時,“不斤斤于求得與原文的形似,而著意使譯文合乎中國古文傳統(tǒng)的體式”[9],然后通過各種“意譯”手段以最大限度迎合目標讀者的閱讀習慣。如赫胥黎在Evolution and Ethics 中分兩次引用了英國詩人丁尼生的六句詩,他寫到:
Strong in will
To strive,to seek,to find,and not to yield,
……
It may be that the gulfs will wash us down,
It may be we shall touch the Happy Isles,
……but something ere the end,
Some work of noble note may yet be done[4](P71)
譯成現(xiàn)代漢語,意思即為:
要意志堅強,
要勤奮,要探索,要發(fā)現(xiàn),并且永不屈服,
……
也許漩渦將把我們沖刷下去,
也許我們將到達幸福的島嶼,
……但在到達終點之前還有些事情,
一些高尚的工作尚有待完成[5](P35)
但嚴復在其《天演論卷下·進化》中卻將其精譯成了古體詩的形式:
掛帆滄海,風波茫茫,
或淪無底,或達仙鄉(xiāng)。
二者何擇?將然未然,
時乎時乎!吾奮發(fā)力,
不竦不戁,丈夫之必。[6](P99)
嚴復通過調(diào)換原詩后四句和前兩句的順序,把原文精譯成了一首純正的古體詩。不難發(fā)現(xiàn),嚴氏詩體譯文押韻有致、鏗鏘有力、朗朗上口,節(jié)奏和氣勢感十足,足以迎合封建士大夫們的閱讀習慣,也能夠進一步激發(fā)他們的興趣。如果嚴復用白話文來翻譯,一方面難以最大限度傳達原詩的藝術(shù)魅力,另一方面也不符合封建士大夫們的口味,只會滋生他們對外國詩的無端蔑視和盲目排斥。正是因為嚴復以迎合目標讀者閱讀習慣的態(tài)度來譯介西方名著,再加之以他本人絕妙的古文譯筆, 《天演論》才贏得了封建士大夫們的一致認可。
作為中國近代著名的翻譯家,嚴復在譯介西方名著的過程中沒有拘于原文的字比句次,而是通過意譯、精譯、增譯和添加案語等手段對原文進行加工來達到其深層目的,這和他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傳播西學的政治主張、面對的目標讀者等因素是分不開的。隨著當前科技文化的的迅速發(fā)展,社會上各類非文學文本層出不窮,在這種情況下,完全拘于原文本的形式和內(nèi)容來翻譯是完全行不通的。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只有結(jié)合其所處的的的社會環(huán)境和所面對的目標讀者等因素進行全盤考量,這樣譯文才能發(fā)揮應有的價值,繼而達到翻譯的最終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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