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沖
摘要:閻爾梅是我國明末清初著名的愛國主義詩人,在清初遺民詩人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他一生詩作豐富,其詩歌流露出的是詩人的真性情,表現(xiàn)出的是真感情,直面悲壯的滄桑巨變、直面慘淡的人生,其精神氣概和愛國情懷三百年后依然熠熠生輝。
關(guān)鍵詞:閻爾梅;遺民詩人;愛國情懷
“遺民詩群是詩史上的一種復合群體,是特定時代急劇的政治風云激漩盤轉(zhuǎn)中聚匯而成的詩群形態(tài)。這是一群‘行潔、‘志哀、‘跡奇,于風刀霜劍的險惡環(huán)境中棲身草野,以歌吟寄其幽隱郁結(jié)、枕戈泣血之志的悲愴詩人”,[1](65)嚴迪昌先生如是說。作為一個群體,相同的時代背景和情感體驗,使得遺民詩人們有許多相似之處;但作為個體,他們又各有差異,每個人都以一己之力,描繪了那個動蕩歲月的現(xiàn)實畫面。閻爾梅是我國明末清初著名的愛國主義詩人,在清初遺民詩人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本文擬在前人研究的基礎(chǔ)上,試圖探析閻爾梅的舊國舊君主題的詩。
一、男兒爭大義,顛沛亦從容
閻爾梅,字用卿,號古古,徐州沛縣人。據(jù)記載因其生而耳長大,白過于面,又號白耷山人、蹈東和尚,生于萬歷三十一年(1603),卒于康熙十八年(1679),崇禎三年(1630)舉人,為復社魁碩,后因避禍變名翁深,人稱翁先生,字藏若。清軍入關(guān)后,進入南明弘光政權(quán),曾為史可法幕僚。明亡后,他散盡家財,奔走國事,立志反清復明,后半生一直漂泊于大江南北,游歷楚、秦、晉、蜀等九省。
順治九年(1652)因榆園軍起義事發(fā)被捕,下大名獄,后移濟南獄;次年移寬侯所,時有為之庇護者,得以回籍聽勘。康熙三年(1664),為仇家所訐,再起大獄,遂復出亡。后紀映鐘、白夢鼐為其草擬辨章,增其年十歲,龔鼎孳、魏裔介為之疏通,復得寬免。晚年眼見復明無望,才回到故鄉(xiāng)。據(jù)《沛縣志》載:“先生彌留之際,囑家人逝后按明俗筑方墳葬之,以示死不降清”。
閻爾梅既是反清復明的民族英雄,又是明末清初的著名詩人。他一生詩作豐富,詩風雄健蒼涼,著有《白耷山人集》、《蹈東集》,但因其有反清思想故而屢遭禁毀,現(xiàn)存張相文編輯的《閻古古全集》六卷。
閻爾梅生于亂世,以愛國之心為筆,以破碎的山河為紙,傷亡感亂,寄意恢復,敘寫時世,憂國憂民,以豐富的題材反映了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深刻地揭示了明末清初階級矛盾、民族矛盾極為尖銳這一特殊歷史時期的社會本質(zhì)現(xiàn)象,如《苦旱行》、《絕賊臣胡謙光》、《悲彭城》等詩。他的詩文鞭撻丑惡,不遺余力歌頌美好,關(guān)心政治,貼近現(xiàn)實,如《箭括》、《九奇峰》等詩。
二、視天非夢夢
大凡現(xiàn)實主義的愛國詩人,總是會以手中的筆為武器,“以心為史”、“以詩補史”、“以心正史”,[2](73)以極大的憤慨揭露貪暴、抨擊腐朽,將人民的疾苦和統(tǒng)治者的罪惡昭示給后人。這也成為閻爾梅詩作的主要思想內(nèi)容和詩文理論之一。
崇禎十三年(1640),天災流行、清兵入塞,閻爾梅在各地奔走抗清途中,見到滄州一帶旱災嚴重、民不聊生的情景,于是寫下了《苦旱行》這首詩。
潞河數(shù)百里,家家懸柳枝。言自春至夏,雨澤全未施。燥土既傷禾,短苗不掩陂。轆轤干以破,井涸園菜萎。舊米日增價,賣者尚猶夷。貧者止壟頭,悵望安所之。還視釜無煙,束腰相對饑。欲貸東西鄰,鄰家先我悲。且勿計終年,胡以延此時?樹未盡蒙災,爭走餐其皮。門外兼催租,官府嚴呼追。大哭無可賣,指此抱中兒。兒女況無多,賣盡將何為?下民抑何辜,天怒乃相罹,下民即有辜,天恕何至斯!視天非夢夢,召之者為誰?嗚乎!雨乎!安得及今一滂沱,救此未死之遺黎
這首詩用通俗的語言,描寫了滄州一帶百姓在旱災和官吏摧殘下的痛苦生活,在描寫中作者又有重點地選擇了一些典型事物。前八句主要描寫了干旱的情況,寫到“轆轤干以破”,連用來打水澆園的轆轤都因干旱而破,可見旱災的嚴重。從“舊米日增價”到“爭走餐樹皮”一段主要描寫了旱災之中百姓缺糧忍饑挨餓的情形。一個“爭”字寫出了為饑餓所迫的百姓之多。“門外兼催租”至“賣盡將何為”六句寫出了殘暴的官吏對貧苦百姓的摧殘。這三部分的描寫一層比一層深入,道出了百姓的苦難一層比一層深重。“下民抑何辜”至最后,作者已經(jīng)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慨,直接以議論來發(fā)泄?!跋旅褚趾喂肌?、“下民即有辜”兩句作者對蒼天發(fā)問,怒斥蒼天,而“視天非夢夢”一句則是反用《詩經(jīng)·小雅·正月》里的“視天夢夢”,把矛頭指向了清廷入侵者,正是他們以及他們的爪牙,使得百姓面對天災人禍困苦不堪、瀕臨絕境。這首詩在敘述描寫的基礎(chǔ)上直接以議論抒情,感情強烈,因而也增強了整首詩的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
三、死將為厲鬼,生且做頑民
閻爾梅在清兵南下之初即投筆從戎,散盡家財集結(jié)豪士,奔走國事,甲申鼎革后,閻爾梅更是矢志抗清。正因他積極參加反清復明的斗爭,才會對這一時期的軍事和政治形勢了如指掌,故而對于前明王朝軍隊的腐敗、逃亡以及不抵抗表現(xiàn)出極大的憤慨,他于順治二年(1645年)寫下的《悲彭城》即是表達這個主題。
詩序云:“滿兵初未嘗至徐州也,乃山東無賴市兒委署徐州豐沛間,過計百余人耳,總兵李成棟為興平伯高杰舊將,聞信東逃。予時自桓山微服往觀,潸焉出涕,用古樂府悲之,四月十四日事?!?/p>
詩曰:“黃樓奎塔依河隈,旗鼓高懸戲馬臺。九里山長堪列陣,臨期不見一人來。萬頃春田麥秀勻,官軍東走踏成塵。偵他胡騎來多少,鄉(xiāng)導前驅(qū)二十人?!盵3](426)
“黃樓”典故出自蘇軾:蘇軾在徐州任時,恰遇黃河決口曹村,洪水圍城,城池將敗,蘇軾親自率領(lǐng)軍民持鐵鍬和畚箕以出,冒著大雨,搶筑東南長堤。他甚至住在城上,過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終于保全城,維護了全城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事后,人們建黃樓以紀念。詩中開篇運用“黃樓”之典,具有深刻的意蘊。蘇軾與民同心共御災害,留下了“黃樓”名勝古跡,英明傳世。而今駐守彭城的明君將領(lǐng)既不衛(wèi)國保民也不抵御敵寇,只為保命竟會被謊信及二十個無賴市兒嚇得驚慌逃竄,肆意踐踏秀麥良田,這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其中的諷刺不言而喻。詩人只是樸實的記錄了明軍將領(lǐng)的膽小懦弱、不戰(zhàn)而敗,怒其不爭,但那入木三分的諷刺卻是辛辣的,使人深思,發(fā)人深省。正如袁行霈先生所說:“明清鼎革,激化了民族矛盾與斗爭,富有民族精神和忠君思想的遺民詩人的沉痛作品,體現(xiàn)了那時代的主旋律,反映易代之際慘痛的史實與民族共具的感情。”[4](270)
閻爾梅終生未仕,在明王朝無官職爵祿、沒有享受到任何優(yōu)厚待遇和恩惠,但卻能夠保持漢民族守節(jié)之士的不屈豪情,對之極為忠誠。
順治二年(1645年),面對清朝統(tǒng)治者的威逼利誘,閻爾梅鐵骨錚錚不屈不撓抒發(fā)熱血忠腸:“死將為厲鬼,生且做頑民” “一生無二姓,三載足千秋”(《沈文奎以文丞相見擬蓋罪余也笑作》)[5](144)“喪節(jié)事人何異死”“生死百年終是盡,須眉兩姓絕堪悲”(《滿巡撫趙福星譴官張龍劉三奇辛金褚光銑招余余卻之》)[5](144),入清之后閻爾梅的確未做一天清朝順民。
順治元年(1644年),面對友人的勸仕,他不惜得罪朝廷新貴,割袍斷交,并作了絕交詩一首《絕賊臣胡謙光》,用以表明自己誓不順清的態(tài)度。
賊臣不自量,稱予是故人。敢以書招予,冀予與同坐。一笑置弗答,蕭然湖水濱。湖水經(jīng)霜碧,樹光翠初年。妻子甘作苦,昏曉役舂薪。國家有興廢,吾道有詘申。委蛇聽大命,柔氣時轉(zhuǎn)新。生死非我虞,但虞辱此身。[3](169)
胡謙光本是閻爾梅的朋友,但他卻背棄明朝,出仕清廷,詩中前四句閻爾梅一開口就罵他是“賊臣”,表示了對胡謙光的極度輕蔑,也表明自己與清朝政權(quán)誓不兩立的立場。在這首詩的中間六句表明自己寧愿過清白自守的貧苦生活也不為利祿所動搖的決心。“湖水經(jīng)霜碧”一句,除了寫出自己生活的環(huán)境外也暗喻了自己歷經(jīng)患難后品質(zhì)更加純凈的情志。最后六句閻爾梅自明其志,他堅信明朝的“氣數(shù)”未盡,對于明朝的恢復仍抱有信心,他所擔憂的不是生死,而是志節(jié)的清濁。明清易代也是詩人人生的重大轉(zhuǎn)折點,因此,閻爾梅詩中那些反映個人在這個亂離時代人生經(jīng)歷和情感變化的詩作,正體現(xiàn)了一代士人于故國存亡之際心靈悸動的軌跡,同樣具有重要的價值。閻爾梅這段自述沒什么藝術(shù)技巧可言,只是平實道來,寫詩如說話般自然而韻味自出,實際就是極高的藝術(shù)技巧,并非羅列很多晦澀難懂的典故就是有技巧,大家高手,往往是最平易近人的。
四、名山賞過幾千重
明清鼎革之際,歷經(jīng)重大社會變革的士子們,心懷亡國亡種的悲痛心情,眼中所見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無不帶有故國的情感,故而,在遺民詩人的筆下,山水詩,不僅僅是單純的審美之作,而是與政治時局、社會生活相關(guān)聯(lián),寄寓濃郁民族感情的作品。
閻爾梅一聲萍蹤江湖,浪跡湖海塞漠,“歷覽山川之美,感受風物之盛和友情之真,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迥別于歷代山水詩派的山水記行抒情詩章?!盵6](64)閻爾梅在游歷山水過程中蕩滌心中的蕪雜,他所作的一系列山水紀行詩通過對祖國雄奇?zhèn)惖淖匀痪吧L土人情以及文化古跡的描繪,抒發(fā)了其對祖國的滿腔熱情和不畏艱險、執(zhí)著探索的堅強意志。尤其是詩人能在歌頌美好時寄托心志,這更使這些精神得到極大的升華。如寫于順治十六年(1659年)的一首詩——《箭括》:
險光開一線,窄縫夾青天。躡登先妨膝,扳崖側(cè)用肩。木梯橦外補,鐵繩井中懸。怪石橫如竇,陰風直上穿。
難上仍難下,層橦級不齊。注睛窺缺坎,垂腳覓旁梯。鎖重霜欺掌,磐回石礙臍。凌空音響亂,早已碎菅鞮。[7](479)
箭括之地,僅有尺廣,而且山路陡峭,雖有木梯、鐵索可以攀爬,但仍會有怪石冒出,讓原本就狹窄的地方更加艱險。
又如寫于順治十七年(1660年)的兩首七言絕句——《九奇峰》:
峰馀山外壓空煙,上視曾無北半天。絕頂石頭風欲墜,老僧庵在樹梢懸。[3](6)
峭壁傾崖杖履艱,石紋花似豹皮斑。老僧移得林泉動,一筧南山到北山。[3](6)
這兩首絕句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次描摹這組峰巒的奇姿異態(tài)。第一首展示從遠眺到近觀的過程和印象,著意于一個“奇”字。無論是煙云覆蓋、巨石高踞,還是寺廟危懸,都不是尋常景象,人們必然會被九奇峰的奇觀所吸引,產(chǎn)生向往之情。第二首寫在登山過程中以及上山后的所見所感,著意于一個“險”字。由于山勢陡峭,所以登山時候舉步維艱,但沿途中新奇美好的景象卻能讓人暫時忽略跋涉的艱辛,按捺不住前往一觀的情意。
詩人在流亡途中看到了九奇峰的巍峨和箭括的奇險,把壯麗的山河作為故國的象征,雖然旅途艱險卻感受到一種暢快的感覺,他以一顆真摯的心和飽滿的熱情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細細描繪出來,寫出的詩便顯得雄渾豪放、大氣磅礴,也體現(xiàn)出詩人開闊的胸襟、樂觀的精神和不畏艱險、執(zhí)著探索的堅強意志。
五、初心似火漸如霜
終明之世,閻爾梅僅為一白衣舉人,卻在國家危難時毅然崛起,矢志抗清復明??滴跞辏?664),此時距離明朝滅亡已有二十年,清朝的統(tǒng)治已經(jīng)基本穩(wěn)定,眼見恢復明朝的希望已經(jīng)越來越小,詩人心里無限痛苦和無奈,只能“潛來故國察風塵”“猶點香燈哭忌辰”,用來作為自己懷念故國故君的心靈寄托。“一驢亡命三千里,四海無家十二年”(《 丙申三月十九日過閿鄉(xiāng)縣有感》)[3](82),這是閻爾梅以個人遭際對國運民生的概括描述,閻爾梅始終以平實自然的筆法將自己的身世之感、家國之痛融入詩中,流露出的是詩人的真性情,表現(xiàn)出的是真感情,直面悲壯的滄桑巨變、直面慘淡的人生,其精神氣概和愛國情懷三百年后依然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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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云南民族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