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正
小時候我會拔尖嗓子學(xué)平劇里的小生、旦角哼唱,把一段《蘇三起解》唱得凄凄切切,讓戲癡爸爸十分驚奇,不時嘆氣:“可惜學(xué)戲太苦了,不然就送你去讀劇校?!卑终f我可以唱小生,扮相會很?。ㄘ搫Φ纳倌??),二哥在旁邊聽見了:“哈哈哈,她那么大聲還唱小聲!”爸又說,“個子太小了,還是要學(xué)旦角?!蔽覔u搖頭,我從小跟著爸爸看戲,知道唱青衣也許沒問題,但真要站在臺上,還得有“工夫”,我是運動白癡,我說:“爸,我如果唱穆桂英,會在臺上滿地撿花槍!”我從來接不到球怎么接得到拋出去的花槍?爸爸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繡花針。”
不記得那時我?guī)讱q。有一天,我可能會離家,變成一個唱戲的人,走得很遠很遠,到很多地方流浪,這種幻想常在寤寐之間,腦海里搬演……
多年后才讀到,鄉(xiāng)土小說里,常有小女生跟著歌仔戲班走了,翻譯小說里,小男孩跟著來到村里的馬戲團走了……這種半是向往半是憂懼的想象,原來存在于許多小孩子的心里。“戲班”是把孩子帶到遠方的馬車。
但我的想象并不浪漫,我一開始就憂慮自己過不了刀馬旦這一關(guān)。我的想象力,只要一發(fā)展到穆桂英、梁紅玉上場,被花槍打頭、戳臉、棍子掉滿地的畫面便自動放映停不下來,永遠成為悲慘的鬧劇。所以我不會離家,去跟著戲班子走,爸爸說的“鐵杵磨成繡花針”,我知道那是臺上的話,當(dāng)不得真。
我在洛杉磯念書時,同學(xué)聊起怎么從沒看過我穿高跟鞋?我做了幾年記者才出來念書,人們的刻板印象,總以為專業(yè)的女記者都穿窄裙、高跟鞋,我卻沒有那些行頭。我宣布:等有一天我做了新娘,一定穿高跟鞋給你們看!室友拍拍我:“千萬不要,新娘出場摔得東倒西歪,太難看了!”馬上有男同學(xué)很興奮:“我會帶錄像機去拍,然后還可以寄去給Home Viedo拿獎金!”那時,我想起了小時候站在臺上耍槍,花槍滿天飛落的畫面……那仿佛在真實生活里一再上演過的。
爸,我到現(xiàn)在,即使穿著平底鞋過馬路,有時還會仆街,有些事,功夫深,鐵杵也不會磨成繡花針。我那么小那么小就懂得這個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