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衛(wèi)利
莎士比亞的四大悲?。ā豆防滋亍贰尔溈税住贰独顮柾酢泛汀秺W賽羅》)是在1601-1606這六年間完成的,這六年是莎士比亞創(chuàng)作的巔峰成熟期。[1]3與其他兩部悲劇相比,《哈姆雷特》與《麥克白》兩者在角色設(shè)置和故事主題上表現(xiàn)出驚人的相似性,兩部作品的英文原名分別為the tragedy of Hamlet和the tragedy of Macbeth,而其他兩部悲劇李爾王和奧賽羅是沒有帶有悲劇tragedy這樣的明顯字樣的。也就是說,在莎士比亞心中,哈姆雷特和麥克白的人生都是悲劇,莎士比亞在作品名稱中認(rèn)定哈姆雷特是悲劇,麥克白是悲劇,而李爾王和奧賽羅卻沒有給予標(biāo)明。不僅在作品題目中都出現(xiàn)“tragedy”兩部作品在情節(jié)、主題、人物功能上都表現(xiàn)出一定的相似性:
首先,兩者都講述了一個“替父報仇”和“弒君篡位”的雙線故事。《哈姆雷特》中,敘事明線是哈姆雷特替父報仇,暗線是叔叔克勞迪阿斯“弒兄上位”,《麥克白》中明線是麥克白弒君上位,暗線是鄧肯之子馬爾孔“替父報仇”的故事。其次,兩者在情節(jié)設(shè)置上,也存在著相似性。比如由“鬼魂”“女巫”等超自然現(xiàn)象推動的敘事先導(dǎo)。在《哈姆雷特》中是哈姆雷特父親的鬼魂出現(xiàn)在大殿之上,直接告訴哈姆雷特殺害自己的元兇,由此推動了整個敘事。在《麥克白》中,“三個女巫”在麥克白得勝回來路上的預(yù)言,也激發(fā)了麥克白的狼子野心,麥克白也邁入了由女巫或者說由莎士比亞設(shè)定的命運圈套。最后,在人物設(shè)置上也表現(xiàn)出相似性,這兩部作品在敘事和人物設(shè)置上存在著對應(yīng)性。如丹麥王哈姆雷特之父對應(yīng)蘇格蘭王鄧肯,哈么雷特之叔叔對應(yīng)麥克白,哈姆雷特對應(yīng)鄧肯之子,哈姆雷特之母對應(yīng)麥克白夫人,三個女巫對應(yīng)哈姆雷特之父的鬼魂。丹麥王哈姆雷特之父和蘇格蘭國王鄧肯一樣,都被部下謀殺;哈姆雷特叔父和麥克白都是弒君的狂魔。甚至兩人的內(nèi)心獨白也存在著驚人的相似。哈姆雷特叔父對上帝懺悔時內(nèi)心獨白如下:
啊,我的罪惡的穢氣上通與天了;這是天地間最初受詛咒的頭一件事情,謀殺親兄!我不能禱告……這該詛咒的手,縱然再沾厚一層我哥哥的血,天堂上就沒有那么多的雨把它沖洗得雪一樣的白嗎?……在這腐敗的世界里,鍍金的罪惡的手可以排擠正義,因為往往由罪惡得來的利益,便可劃出一分去賄買法律,但在天上可不是這樣;天上沒有閃躲的事,我們自己都要被迫和我們的罪惡當(dāng)面對證……[1]177
同樣的麥克白對待基督教徒的禱告與懺悔時這樣說:
一個喊“上帝保佑我們”,一個喊“阿門!”……我想要說阿門,卻怎么也說不出來。[2]89
其次,女性人物的功能設(shè)置上,也存在著相似性。這兩部作品基本上都是男人戲,很少女性角色,但是即便如此,少數(shù)的幾個女性角色也承擔(dān)著共同的“負(fù)面功能”。比如《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母親與《麥克白》中麥克白夫人,這兩個貴族婦女在莎士比亞的筆下,一個是賤婦,一個是幫兇,功能設(shè)置幾乎是一樣的。如果《麥克白》開頭的那三個性別特征不明顯的女巫也化為女性角色的話,負(fù)面的女性人物增加了三位。哈姆雷特的女友奧菲利亞也如符號般脆弱不堪,糊里糊涂結(jié)束了自己的性命。她的存在,仿佛只為了讓她的哥哥找到一個和哈姆雷特決斗的理由。
兩部作品的敘事也存在巨大差異性。當(dāng)然除了故事情節(jié)上明顯的差異外,最大的差異是莎士比亞的敘事倫理觀發(fā)生變化?!豆防滋亍分兄魅斯防滋厥莻€正面形象,為父報仇師出有名,而《麥克白》中的絕對男一號麥克白卻是個弒君的惡魔,是個負(fù)面形象,可是莎士比亞卻在字里行間對他報以無限同情,前面分析麥克白在人物設(shè)置上就等同于哈姆雷特的叔父,可是較早創(chuàng)作的《哈姆雷特》中,莎士比亞對于哈默雷特的叔父從形象設(shè)計和人物對話中都是丑陋的形象,同樣一個戲劇人物,都是弒君篡位,所殺者都是賢德之人,作者對他們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卻不相同。在《哈姆雷特》中,叔父是作為純粹的負(fù)面形象存在的,他相貌猥瑣,品行下作,而麥克白在外部的形象塑造上,卻沒有這么描寫,第一幕他就是作為戰(zhàn)場得勝歸來的將軍,外貌想必是威風(fēng)凜凜。哈姆雷特是作為一個人文主義者的形象出現(xiàn),在題眼中,作者把他視為悲劇人物;麥克白作為異教徒的形象出現(xiàn),作者仍把他視為悲劇人物。從哈姆雷特到麥克白,莎士比亞的倫理道德觀明顯變得更寬容和深厚了。
造成這種轉(zhuǎn)變的原因,筆者認(rèn)為在這一時期,莎士比亞面臨著巨大的文化轉(zhuǎn)型和文化焦慮,是張開懷抱投入到人文主義的新思潮懷抱,還是回歸到基督教的傳統(tǒng)視野中,莎士比亞自己也帶有不確定性,正是這種不確定性,使得他在創(chuàng)作完了《哈姆雷特》之后,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又寫了一個看似極其相似的故事,可是這個故事內(nèi)核里卻包含著不一樣的倫理內(nèi)核。
兩部作品中,莎士比亞對人文主義和基督教都充滿了懷疑。人文主義在哈姆雷特身上給他帶來了很多的煩惱,推動他成為了一個淵博的無用人。在《哈姆雷特》塑造出的哈姆雷特有明顯的人文主義特色,如那段廣為流傳的獨白:
人是何等巧妙的的一件天工!理性何等的高貴!智能何等的廣大!儀容舉止何等的勻稱可愛!行動是多么像天使!悟性是多么像神明!真是世界之美,萬物之靈![1]111
可是,這段獨白下面還有一句話:
但是,由我看來,這塵垢的精華又算得什么?人不能使我歡喜。
不僅如此,哈姆雷特還對死后有靈的事情發(fā)出了自己的疑問:
死后是存在,還是不存在,——這是問題;究竟要忍受這強暴的命運的矢石,還是要拔劍和這滔天的恨事拼命相斗,才是英雄氣概呢?[1]134
哈姆雷特叔叔看起來也是個道貌岸然的基督徒,教規(guī)教條頭頭是道,還在神像面前懺悔,卻做下了弒君的勾當(dāng);鄧肯這樣的基督徒在麥克白這樣的異教徒面前逃不脫被宰割的命運。相反,麥克白這位異教徒倒是表現(xiàn)出了古希臘文化中英雄的驍勇和勇敢,還帶著原始的野蠻和直接性。麥克白顯然是個非基督徒,種種跡象表明他是一個異教徒。在第三幕中,麥克白聲稱班柯過去壓制了一些人的升遷:
難道你們竟如此篤信福音書,還要叫你們?yōu)檫@個好人和他的子孫祈禱嗎?[2]89
而被麥克白暗害的蘇格蘭國王鄧肯顯然是個基督徒,可鄧肯卻死于麥克白這個異教徒之手?;浇痰搅松勘葋啎r代,不再是權(quán)威的代言,它要么被人陽奉陰違的信奉著,如哈姆雷特之父;要么被人虔誠的信奉著,但也逃不脫他人的血手,如哈姆雷特之父和鄧肯。
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叔父克勞迪斯和麥克白性格上都有著共同點:猶豫和痛苦。痛苦來自于思想上的矛盾糾結(jié)。思想上的矛盾糾結(jié)根源于他們身上都包含著雙重文化身份:哈姆雷特身上流淌的是是人文主義加上基督教雙重因子,麥克白是異教徒思想加上基督教,哈姆雷特的叔父身上也是有“上帝”和“凱撒”兩種力量角力。
總之,比起人文主義和異教思想,在莎士比亞看來去除了虛偽的基督教還是最佳的選擇。對于依舊處于統(tǒng)治地位的基督教,莎士比亞依然是無限的留戀,但是并不盲從依附;對于從14世紀(jì)就開始風(fēng)起云涌的人文主義思想,莎士比亞抱著極大的懷疑態(tài)度;而對于脫離了上帝懷抱的異教徒,莎翁則不僅僅是批判,更抱著無限的同情,他把麥克白這樣一個弒君者刻畫得讓人無限唏噓。在《哈姆雷特》和《麥克白》中一切關(guān)系看起來都亂了:母不像母,臣不像臣,親情讓位于權(quán)謀,愛情脆弱得不堪一擊。在這兩部作品里,莎士比亞在呼吁一種莎士比亞式宗教體系,這種體系沒有現(xiàn)行基督教的虛偽,但也不盲目寵信人的力量。
[1]莎士比亞著,梁實秋譯,四大悲劇[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2.
[2](英)莎士比亞.麥克白[M]朱生豪(譯).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2.
[3]Adam Zacbary Newton,Narrative Ethics,p8.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7.
[4]Schoenbaum,Samuel.William Shak-espeare:A Compact Doc-umentary Life,p20-24,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
[5]傅光明,哈姆雷特:“延宕”,還是“等待”,問題所在[J].名作欣賞,2015(1).
[6]趙林.西方文化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
[7]王佐良,何其莘.英國文藝復(fù)興時期文學(xué)史[M].北京:外語教學(xué)與研究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