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玲
你吃過徐州的烙饃嗎?
街頭巷尾,市井人家,炊煙之下,時常會看到一張張薄餅在鏊子上起舞,一副空中翻飛的表情。一揉,一搟,一挑,一翻,大功告成,咬在嘴里韌勁十足,薄如蟬翼兼濟天下,這讓烙饃成為徐州面食的經(jīng)典???。
平凡煙火的生活里,烙饃是不少百姓的三餐底料—早晨是烙饃沓雞蛋,中午是烙饃卷馓子,晚上是烙饃裝小魚。如果做做民意調(diào)查,他家,或她家的面食中,烙饃一定來過。
徐州烙饃,古意悠遠,最早出現(xiàn)在兩千年前的戰(zhàn)國時代。
彼時楚漢相爭,劉邦率兵與項羽作戰(zhàn),路經(jīng)徐州,正值冬日,雖人困馬乏,但士兵們恪守紀律,從不掠取百姓一分一毫。就在他們準備開拔時,卻聞到一股糧食的香氣裊裊飄來。透過破爛不堪的門窗,他們發(fā)現(xiàn),兩個女子正在灶臺上,捋捋摸摸翻搟平炕一種圓圓的面餅,由于薄如紙片,頃刻即熟,立刻風靡彭城。
很快,家家開灶引火,烙上烙饃無數(shù),送給正義之師的將士們貼身帶著。從此,號稱“天下第一饃”。
另外一個關(guān)于烙饃的由來,不是傳說,而載于徐州文史資料:北宋時徐州抗金英雄趙立聚集群眾抗金時,地方百姓特制烙饃并卷上酥香而松脆的馓子,送給英雄們。從此,烙饃流傳至今,歷久不衰。
做烙饃雖說常見易得,不過一般要兩人合作才能完成。和成面團后,一人搟餅,搭在燒熱的鏊子上,另一人燒火和翻餅,起小泡時用薄竹劈挑起翻一下身,快熟時再翻一下,片刻間,一張烙饃就烙好了。
考究一些的,借助烙饃打底,可制作出很多花樣來。
小時過年前,最愛看母親和大姐做烙饃菜盒。她們將韭菜剁碎,磕上幾個雞蛋,撒上姜末、胡椒粉、鹽,有香油點點滴滴,放入盆子里攪拌,做成韭菜餡兒。然后支起鏊子,揪下一個個雞蛋大小和好的面團,搟成圓形薄面片,上面二分之一平鋪韭菜餡兒,然后兩頭對卷,摞起壓平,放在已燒熱的鏊子上。
幾分鐘過后,韭菜盒子的鮮香撲面而來。大姐手拿竹劈,兜著鏊子這么幾挑,一張菜盒大功告成。我站在旁邊,迫不及待地等待著,舌尖上的美感,莫名其妙的好。那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時光,也是歲月贈予的人間煙火。
曾經(jīng)的記憶飽蘸口水,想來最思念的,不是那烙饃,而是限量版面食里少年時代的噴香親情。那個年代,每月十四斤的白面供應(yīng),細糧捉襟見肘,母親和姐姐用巧手,搭配玉米面、地瓜面,做出二合一的烙饃,佐以咸菜、大蔥、辣椒醬,吃在嘴里,十足幸福。
有關(guān)饑餓,卻如此喜悅著。
這是我對烙饃的舊時記憶。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烙饃的內(nèi)容也帶著地域的色彩,層出不窮,只那名字就非常徐州—蒸烙饃、麻葉子、韭菜盒子、烙饃卷馓子、烙饃卷小魚……在北方的春餅和山東的煎餅面前,唯有烙饃擔得起“柔韌”“包容”這四個字。
是有些變異,是有些折騰,但它的不斷折騰、不斷創(chuàng)新,總是能給味蕾帶來驚喜。牙口不好的老人,將烙饃扯爛,泡入美味的湯中,入口即化;外地客人來了,有薄、筋、香的“天下第一饃”打底,金黃酥脆的馓子、鹽豆、嫩蔥、芝麻鹽、小咸菜、豆瓣醬助陣,一張烙饃卷起這樣有滋有味的花樣年華,香酥之味,落入胃海,一口口,彌散著人世的溫暖。食欲大開間,忘記了一些孤寂,一些別離。
日復一日,四季輪回,那些樸實的烙饃,包容了一方水土,滋養(yǎng)了一代又一代徐州人。
向往烙饃里最煙火的暖意,就像徐州的烙饃故事。煙火的東西總是在民間,看似星星點燈,卻是強大到可以燎原。
院子里的月季開了一茬又一茬,光陰游走在日歷中??茨切┰诶羽x攤子前忙碌的人們,依然是在磨得锃亮的鏊子前燒著柴火,一人搟面,一人挑餅,有嬉笑,有吆喝,有爭吵,以為到了幾百年前。最民間的食材,往往最大眾,也最接地氣。
這些卷來卷去的人間煙火,這些味覺深植在記憶中,即使走得再遠,聞到這些熟悉的味道,等于提醒了家的方向。
徐州人的心底都有一張烙饃,讓他們用一生揣摩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