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華
早些年,核桃灣村的魏富貴一家七口人,吃飯的嘴巴多,日子過得艱難。這時,村里宣布對外承包果園,魏富貴因為在鄉(xiāng)里的林業(yè)隊干過,懂果樹栽培技術,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跟村里簽了一年的承包合同,沒想到,年底凈賺了一千多塊。村里人看著都眼紅了,就在果園一年合同到期時,好幾家爭著搶著要承包,其中就有魏富貴兒子亮亮的班主任—賈老師。
賈老師的老婆是農村戶口,他想以老婆的名義承包果園。村里很多人都曾是賈老師的學生,對賈老師都很尊重,村主任也不例外。這天,村主任專門跑到魏富貴門上,想讓他把果園讓給賈老師。
魏富貴卻沒給村主任好臉色:“俺一家七口呢,沒了果園,你讓俺喝西北風?。俊?/p>
村主任嘆了口氣:“你家這個情況,你不說我也有數(shù)??墒悄銊e忘了,亮亮還在賈老師班上呢。你跟他搶,就不擔心點啥?”
魏富貴停下裝旱煙的雙手:“不能吧?賈老師的為人誰不知道?再說亮亮這孩子聽話,學習也好,賈老師一直很喜歡他?!?/p>
“人心隔肚皮,這可不好說?!贝逯魅味⒅焊毁F的眼睛沒挪窩。
魏富貴嘆了口氣,說:“這事你容俺好好想想?!?/p>
可是村主任前腳剛回到村辦公室,魏富貴后腳就到了:“不用考慮了,要是填不飽肚子,上學有個屁用?這果園俺家包定了,誰搶也不好使。照去年的承包價,俺再跟村里簽三年合同?!?/p>
村主任一愣:“去年是試包,承包價定低了,今年可不是那個價了……至于是多少,村里還在研究,你回去等信兒吧?!?/p>
魏富貴一聽,犟脾氣上來了:“要漲承包費?村主任,可真有你的。不管怎樣,這果園俺家是承包定了。你就說漲多少吧!”
“這事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需要大伙兒一塊兒研究。你回去等信兒吧?!?/p>
魏富貴鐵了心要跟賈老師搶果園,這事兒像長了翅膀,沒一袋煙工夫就傳遍了全村。亮亮在學校里也聽說了,回到家,哭著喊著要讓他爹把果園讓給賈老師。魏富貴有點惱:“小屁孩懂什么?大人的事少摻和!”見魏富貴發(fā)了火,亮亮抹著眼淚躲到一邊不敢吱聲了。
魏富貴和賈老師就這樣為果園杠上了,誰也不讓誰,最后村主任沒辦法,只好宣布三天后競價,誰出的價高給誰。這競價可是個技術活,要想贏,就只能估摸著往高里出承包費。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競價的結果,當事人肯定吃虧,賺便宜的是村里。
競價當天,全村人都來了,都是來看熱鬧的。魏富貴躲在一邊抽他的旱煙卷兒,偷眼看賈老師滿面春風地跟鄉(xiāng)親們打招呼,好像是志在必得。
可是最后誰也沒想到,賈老師敗在了魏富貴手上。賈老師出的價只比去年的承包費多了10塊錢,而魏富貴卻以高出去年承包費一倍的價格,再次搶得了果園的承包權。
看到這么高的承包價,村主任連問了魏富貴三遍“反不反悔”,魏富貴咬了咬牙說:“男子漢大丈夫,吐口唾沫砸個坑,不反悔!”
賈老師走到魏富貴面前,用有點兒復雜的眼神看了看他,跟他道了賀,然后倒背著雙手走了。魏富貴的老婆在一旁小聲說:“壞了,這下把賈老師徹底得罪了?!?/p>
魏富貴可沒心思關心賈老師怎么想,果園的承包費那么高,必須得拼一把了。從此,他一頭撲進了果園,吃住全在那里。
這天,魏富貴正在果園里忙活,老婆急匆匆地跑來,大老遠就嚷上了:“不好了,賈老師給咱家亮亮穿小鞋了!你這該殺的,當初讓你把果園讓給賈老師,你不聽,現(xiàn)在可好,你看咋辦吧?”
原來亮亮以前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搶果園事件后沒多久,賈老師就把亮亮調到后排去了。可是現(xiàn)在魏富貴忙得不可開交,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半使,哪有工夫去管這事?只好聽天由命,看亮亮自己的造化了。有天亮亮回到家說,賈老師私下里問果園怎么樣了,看上去挺關心的。魏富貴聽了,卻白眼一翻:“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p>
這年到了秋天,魏富貴果園的蘋果獲得了大豐收,賣得也順利,收入很不錯。魏富貴交了村里的承包費,竟然比第一年掙得還多,村里人又驚羨了一把。
靠這果園,魏富貴家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亮亮成了縣教育局局長,這年春節(jié)回村后,去賈老師家看望他。師生二人聊了一會兒,就說到了當年魏富貴跟賈老師搶果園的事,這事一直是亮亮的心病,他說這次來就是代表他爹給賈老師道歉的。
誰知賈老師卻笑了,并說出了一個“秘密”。三十多年前,村小學的設施還非常簡陋。有天,賈老師去找村主任,想讓他給學校置辦點體育設施和教學用具。當時恰好魏富貴去交承包費,村主任已經計劃把這錢給村里的幾戶貧困戶了,感覺有點對不住賈老師。不過,這倒提醒了賈老師,他也想承包一年果園,把掙得的錢全部投到學校里,只是他沒想到魏富貴死咬著果園不放,最后還把承包費抬得那么高。好在那一年果園掙了錢,魏富貴沒虧,村小學也得到了村主任的撥款。
至于當時亮亮媽說賈老師給亮亮“穿小鞋”,賈老師說,亮亮那時個子躥得很快,坐第一排確實不太合適了。
亮亮似有所悟,回憶著說:“怪不得我們學校第二年就整修了籃球場,還添了好幾個乒乓球臺呢……”原來那是我爹在果園里辛苦掙得的承包費啊,亮亮心里這么想著,嘴上卻沒說。
回到家,亮亮跟魏富貴說起當年的這檔子事,沒想到他爹也笑了:“我還不了解他們的心思嗎?但全村就我一個人懂果樹栽培技術,其他人誰上也不好使。還有,我擔心賈老師承包了果園牽扯精力,沒心思教學生啊……”
(發(fā)稿編輯:王琦)
(題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