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曉羽 管宇婷 邱鈺淇
(1.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2.中山大學理學院,廣東 深圳 518107)
《名利場》是19 世紀英國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薩克雷的代表作。作者通過對兩位性格迥異的女主人公的描繪,展現(xiàn)了19 世紀英國貴族資產(chǎn)階級追名逐利的生活圖景。
19 世紀初期,女性仍受到諸多壓迫和約束。書中的艾米麗亞溫婉善良,以丈夫為支柱,受當時主流價值觀的推崇;書中的利蓓加則八面玲瓏、極富反叛精神,艾米麗亞和利蓓加有相似的人生經(jīng)歷,性格和命運卻迥然不同。為對此進行解讀,本文將引入薩提亞冰山理論模式,探索隱藏在二位女主人公行為背后深層的動機與情感。除此之外,本文還將在特定社會歷史文化環(huán)境下,分析個體情感與心理、家庭關系、時代變遷的聯(lián)系,揭秘利蓓加和艾米麗亞性格相異、走上歧路的根本原因。
“薩提亞冰山理論模式”是由“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五位治療師之一”維吉尼亞·薩提亞女士所開創(chuàng)的理論模式。在薩提亞冰山理論中,薩提亞女士將人的自我比成一座浮出水面的巨大冰山。而個體能夠被外界看到的行為表現(xiàn)、應對方式等內(nèi)容對應著個體冰山裸露在海平面以上的部分,也被稱為“個體冰山的外部”。這些外部表現(xiàn)只是露在水面上的很小一部分,大約只有七分之一。另外藏在水面之下更大的山體,則是長期壓抑并被我們忽略的“內(nèi)在”,是個體內(nèi)心世界所暗藏的自我、渴望、期待、觀點、感受、應對方式這七個層次。在這些層次中,自我即個體的生命力、精神、靈性、核心或本質(zhì)的發(fā)現(xiàn);渴望是人類所共有的物質(zhì)和精神上的需求;期待是對自己、對別人或者來自他人的期待;觀點包括信念、主觀現(xiàn)實和認知等等;感受是人類的七情六欲;應對方式是人們的姿態(tài),包括討好、指責、超理智、打岔和表里一致這五個類型。這些層次自下而上構(gòu)成了一個龐大復雜的內(nèi)在體系,作為個體冰山的內(nèi)部,向外部提供著源源不斷、難以察覺的動力支持[1]。
薩提亞冰山理論的行為層位于冰山最頂層,也是一個人最直觀的外在表現(xiàn)。
小說中,利蓓加既是敢于同命運作斗爭的“女冒險家”,又是愛慕虛榮的勢利小人[1]。
為更好地進行分析,這里將其主要人生經(jīng)歷簡單分為三個時期,列舉一些利蓓加在不同時期面對周邊環(huán)境的例子以供參考。
青少年時期,父母雙雙去世后,她無法獨立生存,只能依靠平克頓女子學校的救助。盡管她聰慧過人,但她卻因窮困低微受盡了壓迫和冷待。校長平克頓小姐更是男權社會堅定的支持者和維護者。她瞧不起利蓓加,因而處處刁難苛責,這也讓利蓓加懷恨在心。畢業(yè)時,利蓓加不僅當眾將平克頓小姐贈送的字典扔出馬車,還向她的朋友艾米麗亞抱怨:“我恨透了這整個兒的學校。但愿我一輩子也別再看見它。我恨不得叫它沉到泰晤士河里去。倘若平克頓小姐掉在河里,我也不高興撈她起來?!盵2]由此可見,利蓓加有仇即報,不懼權威。新婚初期,利蓓加隨丈夫奔赴戰(zhàn)場。后來戰(zhàn)事危急,只有利蓓加有兩匹可以用來逃難的馬。為了自保,伯爵夫人也自降身份派自己的女傭人向利蓓加買馬。但是利蓓加卻對女傭人怒斥道:“貝亞愛格思夫人竟然使喚她的老媽子來跟我說話!倒虧她沒叫我親自下去備馬。是伯爵夫人要逃難還是她的老媽子要逃難?”[3]這里可以看出利蓓加的狂妄和睚眥必報。婦人時期,為了討好斯丹恩勛爵,利蓓加在家中客廳對斯丹恩勛爵唱歌。她的兒子聽見歌聲,從樓上偷偷地溜下來,躲在樓梯轉(zhuǎn)角聽得入了迷。不料被發(fā)現(xiàn),利蓓加當即走上來啪啪打了他兩個耳光。利蓓加認為自己的兒子毫無利用價值,只會妨礙自己取悅貴人。
基于這些行為,利蓓加的身上同時展現(xiàn)出了“女冒險家”的勃勃野心和惡毒虛榮。
小說里,艾米麗亞既是恪守時代道德標準的維多利亞淑女,也是荒誕愚蠢的理想主義者。而這些性格形象的形成同樣受到了家庭和時代的影響。這里也將其主要人生經(jīng)歷簡單分為三個時期,列舉一些艾米麗亞在不同時期面對周邊環(huán)境的例子以供參考:
青少年時期,艾米麗亞就同喬治定有婚約。她將喬治視為自己的一切,“喬治是她的月亮、她的太陽,是她的歐洲、她的皇帝”。[4]但是喬治卻多情自私。即使艾米麗亞在喬治那受盡委屈,她也一如既往地深愛著喬治。她將自己視為愛情的奴隸,“艾米麗亞拉住喬治的手,低心下氣地哭著吻它,仿佛喬治是她的主人[5]”。新婚初期,艾米麗亞在喬治面前毫無自尊和地位可言。即使想去看望自己的媽媽,她都要“怯生生”地征求喬治的意見。后來,艾米麗亞滿心期望喬治能一同去看望媽媽,但喬治卻搪塞敷衍。此時,艾米麗亞并沒有繼續(xù)表達自己的期待和想法:“艾米麗亞對喬治臉上瞧了一兩眼,明知想沒頭了,很失望地對他微微的屈膝行了個禮?!盵6]艾米麗亞在喬治面前沒有勇氣表達自己的想法,因為喬治是其不可褻瀆的。婦人時期,她又將孩子喬杰供為自己的精神支柱。文中也描寫道,“孩子是她的快樂和希望。她愛他,崇拜他?!盵7]在因家庭困難,不得不與喬杰分離時,艾米麗亞傷心欲絕。但喬杰卻為此得意洋洋、逞福作威。面對孩子的自私冷漠,艾米麗亞卻坦然接受。她認為:“她的孩子當然應該過好日子,只怪她自己太自私、太不聰明,耽誤了兒子享福和上進的機會。”[8]由此可見,艾米麗亞在面對自己兒子時,總是將姿態(tài)放得極低。
艾米麗亞究其一生都在為別人而活,從沒正視過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利蓓加則與之相反。但家庭和社會的摧殘,都讓她們自我中的生命力迅速枯萎。
在薩提亞模式冰山中,應對方式是行為的下一層,主要包含責備型、超理智型、討好型、打岔型以及表里一致型。筆者將基于上例,分析兩位女主人公的應對方式及其成因。
青少年時期,利蓓加通過當眾羞辱校長來對其進行報復;新婚后,面對伯爵夫人的冷待也毫不退讓。利蓓加這種堅決維護自我權利并習慣性攻擊他人,不接受來自任何人的辱罵的行為正切合“指責型”應對方式的特點。婦人時期,為了獲得更多的財富和更高的地位,利蓓加有一套自己的處事邏輯和方式。即使面對自己的孩子,她也毫不心慈手軟。如果孩子影響了自己的利益,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消除“孩子的阻礙”。這種以個人利益為核心,解決問題從不考慮他人情感的行為正體現(xiàn)了“超理智型”的應對方式。
1.憤怒不屈的感受和極端的認知
青少年時期,利蓓加在學校里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種不友善的生活環(huán)境使她難以感受到社會的愛與尊重,這讓利蓓加感到憤怒和不屈。新婚初期,獲得了一定地位和權勢后,她無法忍受他人對自己的輕賤和不尊重。因此,在同伯爵夫人相處的過程中她感到憤怒和不屈。婦人時期,她將孩子視為累贅,對孩子忽視冷漠。在孩子打斷自己的“好事”后,她感到憤怒。而隨著閱歷的豐富,名利場的奢靡令利蓓加對生活的認知更加偏激。為了追求名利,她不擇手段,甚至形成了一套自我邏輯,將她的自私自利解釋得合情合理:“斯文知禮的奶奶小姐們或許要罵她不害臊??墒悄阆?,親愛的利蓓加多么可憐,這些事情全得她親自出馬去做呀!”[9]除了個人經(jīng)歷的影響,利蓓加還深受男權社會的壓迫。她是生錯了時代的天才,但是她卻無法通過自己的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被迫依附于男人。這也進一步推動她形成了名利至上的極端認知。
2.扭曲的期待、“被接納”的渴望和虛假的自我
社會亂象和不公平的遭遇在利蓓加極端的認知下不斷放大。在對他人的期待中,利蓓加希望從他人的身上獲得的尊重沒有被滿足,于是當利蓓加誤以為掌握了社會規(guī)則時,她將未被滿足的期待轉(zhuǎn)化為被接納的渴望。權勢和名利極大地彌補了利蓓加不被滿足的渴望,因此利蓓加對自身的期待與渴望愈發(fā)扭曲,以至發(fā)展到不擇手段的地步。為了實現(xiàn)雄心勃勃的目標,利蓓加自身優(yōu)良的品質(zhì)被放置一邊,真實的自我在追求名利中掩埋。小時候與一幫討債的人周旋,長大后與象征權貴的上流周旋,利蓓加察言觀色地戴上不同的人格面具與他們相處,其真實的自我卻越發(fā)模糊,虛假的自我逐漸形成。因此,她用精妙的騙術獲得所謂的名利和財富,自我卻愈加空洞,生命力之花在時代的洪流中迅速枯萎。
青少年時期,即使喬治一而再地表現(xiàn)出驚人的無情,艾米麗亞也選擇繼續(xù)深愛喬治,甚至一再放低姿態(tài)。新婚初期,艾米麗亞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渴望和期待,無條件向喬治妥協(xié),忽視自己的內(nèi)心感受和需求。婦人時期,在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時,她表現(xiàn)出同對待喬治一樣的“低心下氣”。綜上所述,艾米麗亞在人生各個時期都將他人視為自己的精神支柱,忽視自己的情感需求。可見,艾米麗亞的應對姿態(tài)是典型的“討好型”。
1.恐懼悲傷的感受和依附忍讓的觀點
青少年時期,對于“失去喬治的愛”“無法同喬治結(jié)婚”這兩件事她感到深深的恐懼和悲傷。新婚初期,面對喬治的冷漠強硬,她只能一退再退。此時,她對“喬治出軌”這件事感到深深的恐懼和悲傷。婦人時期,她對“兒子拋棄自己”感到深深的恐懼和悲傷。艾米麗亞家庭富足,受家人朋友保護。沒有經(jīng)歷過大風大浪,習慣于依附他人。艾米麗亞身處于父權社會,這里女性均以溫馴為榮,歌頌苦難,認為女性天生要依附于男性。也正是如此,艾米麗亞形成了依附與忍讓的觀點。
2.“無望”的期待、“被愛”的渴望和消極的自我
艾米麗亞的期待是喬治和兒子的愛的回報。在同喬治相處的過程中,她“被愛”的渴望從未被滿足。再加上社會道德的束縛,她難以擺脫同喬治結(jié)婚的命運,被迫和一個多情自私的男人在一起,由未被滿足的渴望生出的期待也一次次被喬治無情地打破。后來,她將這份期待轉(zhuǎn)移到了自己兒子的身上,卻也一直未能實現(xiàn)。因此,“無望”的期待與“被愛”的渴望讓她幾次瀕死,在生命的邊緣掙扎。基于上述分析可知,艾米麗亞深受家人溺愛、丈夫無情和社會環(huán)境的影響。這讓她既沒有正確對待苦難的能力,也沒有正視內(nèi)心情感需求的勇氣。她脆弱又消極、天真又愚鈍,由一開始的健康鮮活,到后來的死氣沉沉,這都展現(xiàn)了她消極的自我。
家庭是個體自我的培養(yǎng)皿。文中,分崩離析的家庭和黑暗的時代帶給利蓓加的是虛假的自我;家人的溺愛和男權社會帶給艾米麗亞的是消極的自我。正因為家庭背景和教育的不同,她們形成了完全相悖的性格形象,擁有了完全不一樣的命運。因此,家庭系統(tǒng)對于個體的成長及未來發(fā)展方向有著關鍵性影響。社會環(huán)境則影響著人觀點的形成。19 世紀的英國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沒有人能獨善其身,對于女性的壓迫更甚。利蓓加和艾米麗亞都在這樣的名利場中掙扎,在一次次墜入絕望的過程中,她們的生命力被磋磨,消散在黑暗的時代里。但兩位女主人公也給予了我們啟示:逆流而上的抗爭也許會粉身碎骨,但順流而下的臣服一定會迷失自我,同命運抗爭的底氣使人鮮活。隨著一代又一代的發(fā)展,社會思想更加開放包容。當代,大家都擁有更多發(fā)展自我的機會。但是新的問題也接踵而至,仍有很大一部分人無法實現(xiàn)生命力的綻放,找不到生活的意義,認為自己的命運無法改變。其實,人們雖然無法改變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卻可以改變自己。也許我們可以嘗試從改變自己開始,重構(gòu)自己的內(nèi)在冰山系統(tǒng),讓自我實現(xiàn)“第三次降生”,生命之花從而得以絢麗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