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9热精品在线国产_美女午夜性视频免费_国产精品国产高清国产av_av欧美777_自拍偷自拍亚洲精品老妇_亚洲熟女精品中文字幕_www日本黄色视频网_国产精品野战在线观看

      ?

      《長日留痕》中的個體記憶與公共歷史

      2024-01-14 01:48:44魏文
      外國語文研究 2023年4期
      關(guān)鍵詞:石黑一雄敘事歷史

      關(guān)鍵詞:《長日留痕》;石黑一雄;個人記憶;歷史;敘事

      作者簡介:魏文,文學博士,無錫學院人文法政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當代英語小說、文學與文化記憶跨學科研究等方向研究。

      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日裔作家石黑一雄的小說作品中,《長日留痕》(TheRemains of the Day, 1989)是最具影響力、最受學界關(guān)注的一部。小說故事始于1956 年7 月,敘事者兼主人公史蒂文斯是一所英國鄉(xiāng)間莊園達靈頓府的男管家。在為期六天的英格蘭西部之旅中,他不斷回憶自己在1923 年至1936 年之間所參與和見證的一系列秘密外交會議以及相關(guān)經(jīng)歷。盡管作者本人曾宣稱對“ 歷史本身并不那么感興趣”(Oe& Ishiguro 58),并且小說中描述的外交會議純屬虛構(gòu),然而敘事者回憶中大量出現(xiàn)的歷史人物和事件,以及小說的時間背景自身暗含的國際政治重要性(兩次世界大戰(zhàn)、1956 年蘇伊士運河危機等),均引發(fā)了研究者對《長日留痕》中歷史主題的探討。

      現(xiàn)有研究通常認為,史蒂文斯的回憶實際上是他為自己的錯誤進行的辯解(Beedham61)。與此不同的是,本文試圖從個體“ 口述史” 的視角,重新解讀史蒂文斯關(guān)于重大歷史事件的回憶敘事。作為歷史事件的親身參與者,史蒂文斯的回憶敘事可以被視為來自底層個體的口述史。他的回憶敘事以個體視角敘述了該歷史事件,填補了官方歷史記錄中被有意或無意抹除的信息。在重述歷史事件的過程中,史蒂文斯同時重新建構(gòu)了歷史人物的形象,這種人物形象有別于公共歷史中的蓋棺定論。此外,個體回憶敘事還對歷史的宏大敘事中一些常見的策略和文學技法進行了戲仿和解構(gòu),從而凸顯了歷史敘事的詩性特征。盡管史蒂文斯敘事的可靠性值得懷疑,但他的回憶敘事與公共歷史記錄之間的差異與沖突也似乎在提醒細心的讀者,有必要從不同的視角再次審視歷史真實性的問題。

      一、參與歷史事件敘述

      在《長日留痕》中,敘事者史蒂文斯是重大歷史事件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他關(guān)于往事的回憶敘事記錄并講述了若干并未被編入官方歷史的重要事件,即發(fā)生于1923 至1936 年間、有可能會影響英國國運乃至西方世界政治走向的秘密外交會議。作為屬下階層的史蒂文斯關(guān)于上述鮮為人知的歷史事件的敘述,可以被視為來自社會底層群體的“ 口述史”,為理解和反思歷史事件提供了一種不同的闡釋可能性。

      史蒂文斯講述的歷史事件是發(fā)生于1923 年至1936 年之間,由達靈頓勛爵聯(lián)絡組織并秘密召開的一系列外交會議。作為一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之前一直聲名顯赫的貴族紳士,達靈頓勛爵出于對德國民眾的憐憫,在1923 年組織了一次高層會議,旨在影響英、法、美等國政府,減輕《凡爾賽條約》對德國人民的剝削壓榨。在一開始,達靈頓勛爵的行為確實出于悲天憫人的動機。然而,他在政治上對德國的盲目善意一直持續(xù)至希特勒和納粹黨掌握了德國政權(quán)之后。因此,他最終可悲地被納粹德國利用,成為了獨裁者的政治木偶。

      誠然,上述情節(jié)純屬小說家的虛構(gòu),相關(guān)會議也無法在官方歷史文獻中找到。然而,小說中同時也出現(xiàn)了大量真實的歷史人物,例如經(jīng)濟學家凱恩斯(John MaynaKeynes)、英國法西斯聯(lián)盟的創(chuàng)立者莫斯利爵士(Sir Oswald Ernald Mosley)、納粹德國駐英大使里賓特洛甫(Ribbentrop)、英國首相艾登(Robert Anthony Eden)等。真實的歷史人物以及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重大歷史背景大大地增加了小說的“歷史感”?;蛟S讀者可以認為,上述事件在歷史上可能真正發(fā)生過。但由于達靈頓勛爵的政治操弄險些將英國引入法西斯主義的歧途,因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后的歷史記錄中,上述事件的痕跡被抹除,并隨著達靈頓勛爵本人的好名聲一道,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在這個意義上,作為上述事件親歷者和見證者的史蒂文斯,他的個人回憶敘事就成為了這段鮮為人知的往事的記錄,填補了公共歷史有意或無意忽視、甚至刻意刪改的內(nèi)容。史蒂文斯的回憶敘事以普通人的個體視角,再現(xiàn)了達靈頓勛爵由于善意和無知,一步步淪為納粹勢力在英國的政治代理人的全過程。史蒂文斯并非事件的直接參與者,而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旁觀者。作為府邸的男管家,他的作用就是為參加會議的上流貴族們提供周到的服務。他對上述歷史事件的見證和記錄材料全部來自于他進入會議室服務時所聽到的只言片語,以及在房間外偶然“偷聽”到的秘密談話。因此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史蒂文斯僅僅是一種提供后勤服務的功能人物,一個徹底的無名者。例如,在1923年的國際會議過程中,法國貴族杜邦先生自始至終將史蒂文斯稱為“男管家”,而不是他的真實姓名(Ishiguro 107)①。更可悲的是,史蒂文斯甚至得不到基本的尊重。在小說的另一處情節(jié)中,一個叫斯賓塞的貴族當眾羞辱史蒂文斯,而其目的僅僅是為了證明普通群眾并不懂得國際事務,因此不配擁有政治權(quán)利(198)??梢?,在見證歷史事件的過程中,史蒂文斯始終只是一個無名的旁觀者。在上述歷史進程中,他的在場被忽視,他的聲音被湮沒。有研究者將史蒂文斯這種特殊的身份比喻成為“外交官的妻子”——“他在舞臺背后工作,為他所服務的大人物犧牲自己的利益和欲求”(Lang 151)。

      這種沉默的見證賦予了史蒂文斯的回憶敘事一種“口述史”的地位。所謂“口述史”,即來自普通民眾或底層群體關(guān)于親身經(jīng)歷的敘述,它是20世紀西方史學研究對象轉(zhuǎn)向的產(chǎn)物。傳統(tǒng)西方史學研究的對象僅限于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以及帝王將相等重要人物,而對歷史進程中的小細節(jié)和小人物則棄之不顧。然而自上世紀初開始,越來越多的歷史學家逐漸將目光從那些叱咤風云的大人物轉(zhuǎn)向曾經(jīng)被宏大敘事所忽視的默默無聞的普通人群?!皻v史研究的內(nèi)容從精英轉(zhuǎn)移到普通人,從巨大的非個人結(jié)構(gòu)轉(zhuǎn)移到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現(xiàn)實,從宏觀歷史轉(zhuǎn)移到微觀歷史”(徐浩 459)。對個體過往經(jīng)歷的詳盡描述取代了關(guān)于社會規(guī)律的科學分析和抽象概括。也就是說,歷史學家不再是拿著“望遠鏡”站在某個俯瞰全社會的高度,探索、提煉關(guān)于人類歷史發(fā)展的抽象規(guī)律,而是借助“顯微鏡”,貼近他所研究的人群,觀察、描述他們的細微生活。歷史學家尤其關(guān)注那些曾經(jīng)親歷過重大歷史事件的普通人,那些在公共歷史的宏大敘事中處于失語狀態(tài)的邊緣群體,以及他們關(guān)于該歷史事件的回憶。例如法國年鑒派歷史學家的代表人物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就強調(diào)對“廣大群眾日常生活的物質(zhì)和生物學基礎(chǔ)、對食物營養(yǎng)、健康、服裝、時尚、生產(chǎn)和階級差別進行的廣泛調(diào)查”(轉(zhuǎn)引自伊格斯爾,《歐洲史學新方向》 63-64)。而另一位法國歷史學家德塞托(Michel de Certeau)則指出,他對歷史中平凡人物的關(guān)注代表著歷史研究的必然趨勢。在他看來,“ 聚光燈已從那些聲名顯赫的演員,逐漸轉(zhuǎn)移到次要人物的齊聲合唱,最終落到觀眾群體之上。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視角重視的是那些無名者和他們的日常生活”(10)。正如德塞托所言,那些被傳統(tǒng)史學家所忽視的“ 小人物” 正越來越多地受到歷史研究者的關(guān)注,而他們關(guān)于過去的敘述則被賦予了歷史涵義,成為一種“ 口述史”。

      正如歷史學家將研究目光對準那些經(jīng)歷過歷史事件、但其聲音卻被歷史洪流湮沒的普通個體一樣,小說家石黑一雄也選擇了管家史蒂文斯作為《長日留痕》的敘事者和主人公。作為重大秘密外交會議的見證者,他關(guān)于該事件的回憶敘事可以被視為一種來自底層個體的口述史。此外,他在政治上隱形和失語的狀態(tài)又決定了這種微觀歷史與那些被檔案化的官方歷史之間可能會存在差異。正是這種差異,為讀者再次理解和反思相關(guān)歷史進程提供了新的闡釋可能性。

      二、重構(gòu)歷史人物形象

      史蒂文斯的個體回憶敘事不僅參與了歷史事件的敘述,同時也重構(gòu)了達靈頓勛爵這一人物的歷史形象。在蓋棺定論的官方歷史中,達靈頓勛爵是勾結(jié)納粹德國的賣國賊,但史蒂文斯的回憶敘事則將其重新建構(gòu)為一個理想主義者和悲劇英雄。個人記憶與公眾歷史之間的沖突,讓讀者在質(zhì)疑史蒂文斯回憶敘事可靠性的同時,也有可能思考歷史的“ 絕對真實性” 的問題。

      在小說中,達靈頓勛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后廣受非議,最終郁郁而終,達靈頓府以及府邸管家史蒂文斯也被一同賣給美國富商法拉戴先生。此時的史蒂文斯一方面暗地里為達靈頓勛爵的遭遇表示憤慨,另一方面卻盡力撇清自己和他的關(guān)系。他在旅行日記中提到,“ 近些年,有許多關(guān)于勛爵大人以及他在重要事務中所扮演角色的胡說八道。一些愚昧無知報道聲稱,他的行為是出于自負和無知”(61)。但在與路人閑聊中提到達靈頓勛爵時,他卻羞于承認自己曾經(jīng)效力于勛爵的經(jīng)歷。當被問到自己是否“ 曾經(jīng)” 為達靈頓勛爵工作時,史蒂文斯既未承認,又沒有否認,而僅僅告訴對方,自己“ 現(xiàn)在” 為法拉戴先生工作(121)。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暗示了他內(nèi)心的痛苦與困惑,他既不愿意接受大眾輿論對達靈頓勛爵的批判與譴責,但同時也不敢公開地為主人進行辯護。這也反映了史蒂文斯在生命步入晚年后面臨的困境。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曾為之感到無比驕傲的職業(yè)生涯也隨著達靈頓勛爵的聲名狼藉而變得毫無價值。或許對于暮色沉沉的史蒂文斯來說,只有沉湎于過去,在往日的“ 榮光” 中才能尋找到生命的意義。

      因此,他的回憶敘事再現(xiàn)了一個全新的達靈頓勛爵形象。在公眾認知中,達靈頓勛爵是一個暗中勾結(jié)納粹德國的叛國者;然而史蒂文斯卻試圖向人們解釋,他組織秘密外交會議是出自高尚的、利他主義的動機。他努力將達靈頓勛爵塑造成為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一個心懷崇高目標、但卻因為世事的變化無常而遭到大眾誤解甚至唾棄的悲劇英雄。

      根據(jù)史蒂文斯的闡釋,達靈頓勛爵在政治上對德國的善意是發(fā)自于他對德國民眾的人道主義關(guān)懷。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后,達靈頓勛爵對柏林進行了若干次訪問。在目睹了德國民眾生活的艱辛之后,達靈頓勛爵對《凡爾賽條約》表示出極大的憤慨。他對史蒂文斯說:“以如此方式對待手下敗將,這是我們的恥辱。完全不符合我國的傳統(tǒng)”(71)。作為一個老派英國紳士,達靈頓勛爵一方面“富有侵略性和好斗性”,但另一方面則“按照規(guī)則來取得勝利,在成功后展現(xiàn)禮貌,對失敗者心存同情”(Berberich 21)。于是,自1923年起,悲天憫人的達靈頓勛爵利用自己的政治影響力,進行了長達數(shù)十年的外交努力,希望能終止英、法、美等戰(zhàn)勝國對德國人民的殘酷剝削。有研究者指出,在真實歷史中,至少在1923年,倘若戰(zhàn)勝國取消對魏瑪共和國的苛刻壓制,那么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是有可能被避免的(Robbins 12)。持該觀點的人包括著名經(jīng)濟學家凱恩斯,而在《長日留痕》中,凱恩斯恰好是曾經(jīng)頻頻到訪達靈頓府的知名人物之一(74)。從這個意義上講,達靈頓勛爵同情德國的舉動是具有積極的歷史意義的。他的政治努力暗示了另一種不同的歷史發(fā)展方向,即德國經(jīng)濟逐漸復蘇、滋生法西斯思想的土壤消亡、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最終被避免。這樣的達靈頓勛爵呈現(xiàn)出一種世界主義的道德精神,他將包括敵對國在內(nèi)的全世界視為“一個由自由、理性、平等的個體所組成的王國,其中的每一個個體都被平等對待,無論其所居之地”(Nussbaum 33)。戰(zhàn)敗國的普通民眾應該和英國、法國的國民一樣,享有相同的追求幸福生活的權(quán)利。顯然,史蒂文斯口中的達靈頓勛爵與戰(zhàn)后英國民眾眼中那個叛國者相去甚遠。他關(guān)于過去事件的回憶敘事實際上重構(gòu)了歷史人物的形象。

      此外,史蒂文斯的口述史還暗中批駁了普通讀者歷史認知中的一種“后見之明”(backshadowing),這種后見之明傾向于“批評歷史行動者無法預見到未來,即歷史學家所看到的現(xiàn)在”(Lang 153)。帶有這種后見之明的人通常會用已發(fā)生的“現(xiàn)在視角”去審視“過去”的歷史人物。這種認識模式實際上暗含了一種決定論,即歷史一定會按照它現(xiàn)在所呈現(xiàn)的方式發(fā)展,按照既定的目的前行。小說的讀者則從已成事實的“現(xiàn)在”視角去解讀、評價小說人物。這樣一來,讀者往往會批評那些處于事件進程中的行動者無法正確地預測未來,同時又忽視了小說中“正在發(fā)生的”歷史的多重發(fā)展方向的可能性?!堕L日留痕》的讀者可能會帶著自己已有的歷史知識的預設(shè),即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悲劇,去評判達靈頓勛爵遠在1923年的所做作為。從歷史的后見之明來看,達靈頓勛爵確定無疑是歷史的罪人。然而,史蒂文斯的回憶敘事卻試圖向讀者解釋,在歷史事件的進程中,在無法預測“未來”的前提之下,達靈頓勛爵的外交努力是有可能產(chǎn)生積極政治效果的。因此,讀者以后見之明的視角來對達靈頓勛爵的人物形象進行簡單粗暴地判定,這種行為是值得商榷的。

      在重構(gòu)歷史人物形象的過程中,史蒂文斯的個人回憶敘事再次與公共歷史產(chǎn)生沖突。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他的講述是小說中唯一的信息來源。但個人敘事與歷史記錄之間卻并不一致,這使得讀者一方面可能會懷疑敘事者的可靠性,而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意識到,公眾歷史宏大敘事中或許存在著遺漏與瑕疵。在這個意義上,個體回憶敘事與公共歷史之間呈現(xiàn)出一種協(xié)商和角力的狀態(tài)。

      三、戲仿歷史敘事策略

      史蒂文斯的個人回憶不僅在一定程度上質(zhì)疑、挑戰(zhàn)了公共歷史的絕對真實性,同時還對歷史敘事中一些常見的敘事策略和文學技法進行了戲仿和解構(gòu)。他在回憶過去的過程中,頻繁地使用“ 轉(zhuǎn)折點”(turning point)這一充滿目的論和決定論的隱喻。然而,他的人生悲劇卻最終證明該詞僅僅是一個空洞的能指。通過戲仿歷史敘事中常用的敘述策略,史蒂文斯的個人回憶揭示了歷史敘事與文學敘事的相似性,從而暴露了歷史的話語本質(zhì)。

      在傳統(tǒng)歷史學家看來,歷史記錄是對過去事件真實、完整、客觀的再現(xiàn)。然而在懷特(Hayden White)看來,歷史敘事同文學敘事之間并無絕對差異,歷史學家在展現(xiàn)史料的過程中同樣使用了一系列與文學敘事相似的闡釋策略。他指出,關(guān)于歷史的敘事性陳述“ 不僅包括真實性陳述和論證,還包括詩意和修辭要素”,而“ 一個敘事性陳述可能將一組事件再現(xiàn)為具有史詩或悲劇形式和意義,而另一個陳述則可能將同一組事件—— 以相同的合理性,也不違反任何事實記載地—— 再現(xiàn)為鬧劇”(懷特 325-326)。這表明,對歷史事件的呈現(xiàn)不僅受到歷史學家的主觀意識因素的影響,還與歷史敘事中所采用的敘事策略緊密相關(guān)。例如,“ 轉(zhuǎn)折點” 就是歷史敘事中一個常見的隱喻,歷史學家常用它來指涉某些改變了歷史進程的重大事件。然而一個往往被忽略的問題是,處于事件進程中的行動者并不能判斷該事件是否是一個“ 轉(zhuǎn)折點”,因為他們很難準確地預見事件終究會“ 轉(zhuǎn)” 向何方。只有在事件結(jié)束后、回溯過去時,歷史學家才能夠斷定某個事件是否算得上是某段歷史進程的轉(zhuǎn)折點。

      在關(guān)于往事的回憶中,史蒂文斯也數(shù)次提到“ 轉(zhuǎn)折點”。他的故事向讀者暗示,所謂的“ 轉(zhuǎn)折點” 僅僅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空洞概念。一開始,史蒂文斯將1923 年的外交會議認定為自己事業(yè)的轉(zhuǎn)折點。他驕傲地宣稱,在這次會議期間,自己面對及其繁重的服務工作,展現(xiàn)出極高水準的職業(yè)精神。因此,“ 這次會議構(gòu)成了我職業(yè)發(fā)展過程中的轉(zhuǎn)折點”(110)。他認為自己的工作完美地體現(xiàn)了他所定義的 “ 尊嚴”,即“ 自始至終承擔起職業(yè)角色的能力”(43)。然而正如有研究者指出那樣,“ 通過定義與例證之間不斷加寬的鴻溝,史蒂文斯的敘事拆解了他試圖證明的概念(即 ‘ 尊嚴),并不斷動搖他人生的根基與目的”(Guth 126)。例如,正是在上述會議期間,史蒂文斯的父親(他是達靈頓府的副管家)不幸中風,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而史蒂文斯卻決定堅守工作崗位,將父親棄之不顧。這個看似崇高的抉擇卻換來了一個荒誕的結(jié)局:醫(yī)生本來是上門救治老史蒂文斯的,卻被法國貴族杜邦先生誤以為是來醫(yī)治自己腳上的水泡,因此攔住該醫(yī)生喋喋不休(103-109)。史蒂文斯認為的高尚的悲劇最終淪為滑稽、且令人反感的鬧劇。更重要的是,這場鬧劇實際上重新定義了史蒂文斯職業(yè)生涯的基本概念,所謂“尊嚴”只不過是心甘情愿、逆來順受地接受“恥辱”。隨著“尊嚴”這一理論基石的動搖和瓦解,史蒂文斯職業(yè)生涯的崇高意義也開始緩慢地分崩離析。對于一個已經(jīng)喪失真實意涵的職業(yè)生涯軌跡而言,“轉(zhuǎn)折點”也不過是一個空洞的能指,無論“轉(zhuǎn)”向何方,那里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其次,在描述自己與肯頓小姐之間的“愛情”發(fā)展軌跡過程中,史蒂文斯最終意識到“轉(zhuǎn)折點”這一修辭手法的虛構(gòu)性。在兩人共事的漫長歲月里,史蒂文斯與肯頓小姐之間緩慢地滋生了親密的情感,然而最終肯頓小姐還是嫁給了貝恩先生。時隔多年,史蒂文斯依然拒絕稱呼對方為“貝恩太太”,而是繼續(xù)使用“肯頓小姐”這一適用于未婚女士的稱謂。晚年的史蒂文斯試圖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找到那些導致“所有夢想再也無法挽回”(179)的轉(zhuǎn)折點,卻發(fā)現(xiàn)一切努力皆是徒勞。一開始,他認為轉(zhuǎn)折點是自己拒絕與肯頓小姐獨處一室的錯誤決定;隨后他又認為真正的轉(zhuǎn)折點應該是在她親人去世時,自己沒有給予安慰和鼓勵;最后他意識到:“在事情發(fā)生之后,人們開始在往事中尋找‘轉(zhuǎn)折點,這時人們會發(fā)現(xiàn)它們到處都是……自然地,當一個人在現(xiàn)在再來看這些事,它們或許看起來像他生命中尤為關(guān)鍵的時刻;但在那時候,他卻不會有這種想法”(175)。換言之,所謂“轉(zhuǎn)折點”只存在于對業(yè)已發(fā)生的往事的回溯過程中,而在事情發(fā)生的當下,個體行動者根本無法判定該事件是否具有作為轉(zhuǎn)折點的重要性。

      總之,無論是在個體生命歷程的講述中,還是在公共歷史的敘事中,“轉(zhuǎn)折點”作為一個隱喻,具有一種敘事上的暗示,即事件的發(fā)展一定會按照某種預設(shè)的路線,朝向某個先驗的目的地。它在歷史敘事中的大量使用也映證了前者與文學敘事之間的相似之處。史蒂文斯的個人回憶敘事暴露了這一常用敘事策略的文學虛構(gòu)性,暗示公共歷史所隱含的歷史決定論,從而使得個人回憶所書寫的“口述史”在一定程度上挑戰(zhàn)、質(zhì)疑了公共歷史的宏大敘事。

      結(jié)語

      洛奇(David Lodge)在《小說的藝術(shù)》中將史蒂文斯稱為“典型的不可靠敘事者”(154),并以它為范本來闡釋“不可靠敘事者”的相關(guān)寫作技巧。這一論斷代表了絕大多數(shù)研究者的觀點。然而,倘若讀者意識到史蒂文斯自身也是重大歷史事件的見證人,并從口述史或微觀歷史的角度去解讀他的個人回憶敘事,或許還能獲得不一樣的理解。一方面,史蒂文斯的個人敘事通過對相同歷史事件的不同再現(xiàn),與檔案化的公共歷史之間發(fā)生對抗。而另一方面,他的不可靠性又自我消解了其敘事的絕對真實性。這導致的結(jié)果便是,讀者既對史蒂文斯本人的敘事產(chǎn)生疑惑,同時又由于他的回憶敘事對公共歷史的挑戰(zhàn)和抗衡,從而與那些早已為人所熟知的、被制度化的官方歷史保持某種審慎的批判性距離。以這種方式,小說將“歷史真實”的概念問題化。小說家石黑一雄對這一問題的藝術(shù)處理,和當代歷史學家對歷史事件絕對真實性的思考不謀而合。

      在研究關(guān)于猶太人大屠殺的歷史時,美國猶太歷史學家詹姆斯·揚(James E.Young)主張讓“ 史學家的聲音和幸存者的聲音等同地納入納粹大屠殺歷史的撰寫之中”,即“ 讓幸存者的回憶進入史冊”(20)。在他看來,只有兼顧到那些親歷了大屠殺這種重大歷史事件的幸存者的回憶,才能確保歷史敘述的客觀性。因為這樣的歷史敘述把兩種真實性結(jié)合在一起:“ 歷史報告的科學的真實性和幸存者回憶的偶然的真實性……它不會讓任何一種解釋具有無可爭議性;反而會產(chǎn)生出許多敘述和反敘述,而它們之間的磨擦則會……使雙方的說服力加強”(揚 23)。和歷史學家一樣,小說家也意識到了歷史敘事之真實性的復雜問題。幾乎是以同樣的方式,《長日留痕》力圖向讀者說明,無論是公共歷史敘事,還是事件參與者的個人敘事都很難聲稱絕對的真實。如果說歷史真實存在的話,它一定只存在于單數(shù)的、大寫的公共歷史與來自無數(shù)個體的、小寫的復數(shù)歷史的永恒互動之中。歷史話語的指涉對象必定是已經(jīng)發(fā)生的過去,因此它不可避免地會產(chǎn)生一種假象,即歷史是一個靜止的場域,而歷史敘事自身也往往會暗含目的論和決定論。解決這種問題的方法就是讓多種彼此之間存在差異、甚至相互抵觸和沖突的個人/ 歷史敘事彼此之間進行對話和協(xié)商,并相互質(zhì)疑、相互修正?;蛟S在作家石黑一雄看來,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同時加強公共歷史和個體回憶的說服力,使二者向歷史的真實無限靠攏。

      猜你喜歡
      石黑一雄敘事歷史
      追尋自我之旅
      論晚清史詞的“詞史”特質(zhì)
      東方奇幻與眼球?qū)徝溃簩χ袊Щ秒娪暗慕庾x
      今傳媒(2016年10期)2016-11-22 11:37:26
      新歷史
      全體育(2016年4期)2016-11-02 18:57:28
      試析石黑一雄小說《長日留痕》的“失去”主題
      略析沈從文小說創(chuàng)作的藝術(shù)特質(zhì)
      戲劇之家(2016年19期)2016-10-31 19:45:39
      《猩球崛起2:黎明之戰(zhàn)》中的隱喻探究
      電影文學(2016年16期)2016-10-22 10:49:38
      解讀石黑一雄《群山淡景》中女性形象
      歷史上的6月
      雙重文化背景下的石黑一雄
      科技視界(2015年26期)2015-09-11 14:59:57
      东阿县| 富锦市| 桃江县| 耿马| 贵州省| 博爱县| 兴义市| 黔东| 抚顺县| 梅河口市| 鄢陵县| 年辖:市辖区| 沈阳市| 双牌县| 当雄县| 称多县| 兰坪| 双峰县| 安溪县| 罗山县| 上饶县| 淮北市| 安吉县| 霞浦县| 伊金霍洛旗| 上犹县| 绥化市| 平乡县| 左贡县| 嘉鱼县| 姜堰市| 远安县| 东光县| 潞西市| 晋江市| 西吉县| 蒙阴县| 华阴市| 梁山县| 木兰县| 灵川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