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 陽
(西北師范大學 社會學系,甘肅 蘭州 730070)
布迪厄的空間理論
——讀《社會空間與象征力》
鄒 陽
(西北師范大學 社會學系,甘肅 蘭州 730070)
布迪厄;空間理論;社會空間;場域
布迪厄的空間理論建立在其對傳統(tǒng)的主客觀二元對立論的超越之上,他認為社會空間是一種“關系的系統(tǒng)”。在社會空間里位置上接近的行動者,擁有更多的共同屬性,群體與階級以此為基礎得以建立。而行動者在空間中的位置取決于他們的資本總量及不同資本的比重。從靜態(tài)角度來看,空間即場域,其與“慣習”存在建構與制約的雙重關系。此外布迪厄通過對社會空間與“階級”概念的論述,使社會學的區(qū)分性研究從垂直層面走向水平層面。
作為法國當代最有聲望的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和哲學家,布迪厄無論是在思想上還是在理論上,都對整個西方的社會科學尤其是社會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一生致力于打破西方傳統(tǒng)的主客二元對立的固定思考模式,并提出了“場域”、“慣習”、“象征力”等極具代表性的概念范疇。其專著、文章數(shù)量龐大,范圍廣泛,楊善華按時間將其粗略的分為三個階段:早期的結構主義色彩的人類學階段;實踐理論形成階段;19世紀80年代后的符號權力理論和反思社會學階段。[1]
《社會空間與象征力》(Social Space and Symbolic Power)是布迪厄于1986年在美國圣迭戈大學一次講座的講稿文本,法文版收錄于其 1987年出版的《說過的話》(Choses dites)一書中。按照楊善華的分類,本文屬其在第三階段的作品,此時布迪厄已執(zhí)掌法蘭西學院并且思想與理論已趨于完善。此文旨在簡述其著作《區(qū)隔:品味判斷的社會批判》(以下簡稱《區(qū)隔》)一書的主要理論觀點,并消除文化差異及翻譯所導致的誤解。
布迪厄畢生致力于克服傳統(tǒng)的主客觀對立的概念,提出了“建構主義的結構主義”或是“結構主義的建構主義”,以此試圖融合并超越客觀主義與主觀主義。他指出,其“結構主義是不同于索緒爾與李維史陀的結構主義,因為在社會世界中存在著客觀的結構,這種結構獨立于行動者的意志和意識并能夠影響和限制行動者的行動方向和他們的思想觀念?!盵2]因此,他的結構主義并不是固定不動的框架結構,而同時具有制約和影響的主動意義。關于建構主義,布迪厄認為“存在雙重的社會源頭,一是構成‘慣習’的各種感知模式、思想和行動;另一方面是社會結構,特別是‘場域’、群體以及社會階級?!盵2]在布迪厄看來,在客觀主義那里,社會學家所構建的客觀結構拋棄了行動者主觀的表征(Representations)并對互動形成了一種結構的制約;另一方面,這些表征必須被考慮到,特別是在理解個人和群體日常生活的情況之下。這也就意味著,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是辯證的關系。因此,他的研究范式絕不是單一的結構主義或建構主義,也不是簡單的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而是始終意圖超越二者,使之融合。這也是他所有研究的出發(fā)點和目的,只有理解了這點才能進一步理解其其他的思想和理論。
此文中,布迪厄認為要超越傳統(tǒng)的“二元對立論”就必須找到一種介于結構與表征之間的東西,因此必須打破被卡西爾稱之為實體論(Substantialist)的思考模式。因為這種實體論(或稱之為本體論)使人們傾向于在通常的經驗中只認為有“現(xiàn)實”(Reality)存在,而不認為存在一種可使用的直覺(Intuition)。結構主義革命的主要貢獻在于使用了一種適用于社會世界的“相關性”(Relational)思考模式,這種思考模式定義現(xiàn)實為一種“關系”(Relations)而非物質實體。布迪厄指出,“涂爾干所講的‘社會現(xiàn)實’(Social Reality)是一種無形關系的整體,這種關系構建了一種外在于每個人的‘位置空間’(a space of positions)。這種位置空間由彼此接近或遠離所定義,同時也受彼此相關位置的影響,包括上下間的位置、在二者中間或是出于某種中心位置?!盵2]實際上,這種介于結構與表征的東西就是布迪厄所講的“實踐理論”。實踐理論主張通過參與生活實踐來獲得對社會世界的認識,而非如客觀主義那樣與生活保持一定距離,跳出現(xiàn)實之外的方式。同時實踐理論也不主張主觀主義那種“局內人”以“想當然”的角度看待社會生活。謝立中認為,“布迪厄的實踐理論超越了二元論,使個體與結構、主觀與客觀、微觀與宏觀達到了和諧與整合,克服了當今學術界中理論與經驗研究的脫節(jié)?!盵3]
1 空間中關系與距離的認知
可以看到,布迪厄在分析“社會現(xiàn)實”的時候就自然地引出了空間的概念,這種空間既有位置的含意,也有關系的含意。位置是關系的基礎,關系是位置的連接,也是整個社會結構得以形成的必要前提。他認為社會學在它的客觀主義時代就是一種社會地質學,研究的就是相關的位置和位置間客觀的相關性。
布迪厄認為,空間是“關系的系統(tǒng)”(the system of relation)。群體是被構建出來的,被用來使人們所占有的位置客觀化。因此,在其《區(qū)隔》一書中對于不同階級的解讀,并沒有使用傳統(tǒng)權利地位的空間位置分析的方式,而是對各群體生活方式進行了描述。通過生活方式的區(qū)別,群體自然被劃分,階級得以凸顯。這里,布迪厄所指的“空間”是“社會的空間”,其與“地理上的空間”相比較,后者是被劃分區(qū)域的,而前者是被建構出來的。在社會空間里,行動者、群體或組織在位置上越接近,他們就擁有更多的共同屬性。反之,離得越遠這種共性就越小。因此,這種共同屬性產生了一種人們可以觀察到的,在幾乎任何地方都存在的一種空間隔離的趨勢。在社會空間上接近的人們發(fā)現(xiàn)他們彼此在地理空間上也是接近的,這種接近或是出于主動地選擇或者是因為某種必然。前者多為行動者“自致性”的主觀選擇,而后者多由于血緣、地緣等所締結的先賦性因素所導致。然而,在社會空間中距離較遠的兩個人在地理空間里也會產生短暫的碰面或互動。這種互動是可以被觀察到的、被記錄的,它們是有形的。于是互動掩飾了結構,使之現(xiàn)實化。因此,人們就忘記了真實是不能在互動的觀察中被發(fā)現(xiàn)的。對此,布迪厄使用“屈尊策略”(strategies of condescension)來說明結構與互動的區(qū)別。屈尊策略是“在客觀空間的等級制度中占據(jù)高位置的行動者,象征性地否定他們與其他人的距離來獲得某種利益”。[2]舉例來說,上位者在普通人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親和自然、“沒有架子”等狀態(tài)可以使其獲得距離上親近的益處,如獲得民眾的愛戴。另一方面,在某些時候,距離的遠離同樣可以帶來益處。行動者通過象征性的否定來獲得距離或是消減距離,并以此獲益。
2 這種關系是地位獲得與資本分布的關系
空間既然是關系的系統(tǒng),那么這種關系具體又是指什么呢?布迪厄認為,“我們應當如何具體地理解這種客觀的關系?它與互動是不可化約的。這種客觀關系是在資源分布中地位占有的關系,在社會世界資源貧乏的競爭中,這種關系是積極的、有效的?!盵2]行動者在空間中地位的獲得與他們的資本占有相關。布迪厄認為存在四種資本: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和象征資本(也成符號資本),他們能夠合法地被行動者所感知。在此,布迪厄克服了自馬克思以來的經濟還原論,認為“社會空間理論的建構……必須與將作為多元空間的社會場域視為純粹的經濟場域的經濟主義徹底決裂”。[4]行動者在空間中位置的分布,一方面取決于他們所擁有的資本總量,另一方面取決于他們資本的結構,即不同資本在資本總量中的相對比重?!耙簿褪钦f,他試圖用二維空間——將資本總量作為縱軸,而將資本的結構作為橫軸,來表現(xiàn)資本的分配狀況。社會空間便是一個包含由不同資本總量和資本結構所決定的各種位置的多元空間?!盵5]空間中位置的分布就意味著社會地位的產生。社會地位本身作為一種力量持續(xù)地活動并重構著社會空間,同時它又同行動者所持有的資本及對資本掌控運用的能力相關。
1 空間即場域
至此我們可以看到在布迪厄那里,社會空間是異于地理空間的存在,是由關系建構起來的。這種關系既非結構的也非表征的,而是由個人所處位置的相關性構成的。在這個特殊的結構中個體活動會牽連到整體的結構活動,另一方面整體結構也影響并制約著個體的活動。同時,相類似的個體行動者在社會空間中的位置也是接近的,并擁有相似的性格、興趣和實踐活動。在空間中位置受“資本”所制約,這種資本在意義上接近“權力”,即對資源的掌控。實際上,“在布迪厄看來,社會空間是由個人的行動場域所組成的”。[6]
“場域”(field;champ),是指“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或一個構型?!盵8]高宣揚認為,布迪厄的場域概念所要表達的是“在某一特定的社會空間中,由特定的行動者相互關系網絡所表現(xiàn)的各種社會力量和因素的綜合體”。[6]
從靜態(tài)的角度來說,空間與場域本就是同一個概念。如果非要加以區(qū)分的話,可以簡單的理解為,社會世界本身是一個大的社會空間,其中包含了許多小的空間,即場域。“而這些場域本身也是一個空間,是具有相對獨立性的社會空間。相互獨立性既是不同場域相互區(qū)別的標志,也是不同場域得以存在的依據(jù)”。[7]
但是從動態(tài)角度來看,場域并不是靜止不動的空間,場域內各種積極活動的“力”在不斷地“博弈”(game)。布迪厄認為,“作為包含各種隱而未發(fā)的力量和正在活動的力量的空間,場域同時也是一個爭奪的空間,這些爭奪旨在繼續(xù)或變更場域中這些力量的構型”。[8]同時,場域作為一個社會空間,應當有其邊界。其邊界“位于場域效果停止作用的地方”。[8]另一方面,在社會世界這個大空間內相互獨立的各個小空間——場域——并非“孤零零的碎片”,而是通過“慣習”聯(lián)系在一起。
2 場域與慣習的關系
“慣習”(habitus)是布迪厄概念系統(tǒng)和思想體系中的一個核心概念,是“深刻地存在于性情傾向系統(tǒng)中的、作為一種技藝存在的生成性能力”。[8]“慣習”概念的提出一方面克服了主觀主義和客觀主義的對立,另一方面克服了實證主義與唯智主義的對立。它創(chuàng)造、組織實踐,生產著歷史,但本身又是歷史的產物。因此,慣習同時具有結構與建構的作用。
在社會空間或場域中,具有相似或相臨地位的行動者一般處于相似的情況并易受相似因素的影響。因此可以說他們由于慣習的影響具有相似的性格、興趣以及易采取相似的實踐活動。另一方面,慣習的親密與否產生了同情或憎惡等情緒,并以此形成了友情、愛情、婚姻及聯(lián)盟等。簡言之即為,“相似”產生“慣習”并最終導致“合理”。
布迪厄認為,場域與慣習的關系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即制約與建構。一方面,場域塑造、制約了慣習,慣習作為場域的固有屬性使此場域與彼場域相區(qū)別;另一方面,“慣習有助于把場域建構成一個充滿意義的世界,一個被賦予了感覺和價值,值得社會行動者去投入、去盡力的世界”。[1]
3 場域與群體構成階級
《區(qū)隔》一書中,布迪厄提到,人們易于把階級理解成實際存在的群體。這種現(xiàn)實主義者的誤讀是受到了“社會空間是被建構出來的”這一觀點的影響。受慣習影響而產生的“合理性”更加加深了人們的這種錯誤理解。實際上,就像主觀主義將結構簡化成可見的互動那樣,客觀主義傾向通過結構來推斷行為以及互動。布迪厄認為,社會空間使我們超越了唯實論與唯名論的選擇?!罢位顒又荚谏a社會階級,使之成為一種團體或固定的群體,具有固定的機構和表征?!盵2]因此,要理解階級,必須采用思辨的思想,以次擺脫純粹的物理主義。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要舍棄客觀主義的某些方面。實際上,群體或階級是被人為制造出來的,而非由“社會現(xiàn)實”所給予的。
社會空間中行動者受慣習及資本的影響而在空間結構中處于特定的位置,相鄰或相近位置的行動者易于形成特定的群體或形成小的場域。特定的群體或小場域受其慣習的影響而具有相對獨立的屬性,并以此與其他群體或場域區(qū)分,階級由此得以形成。
布迪厄從場域角度考察階級的構成,打破了那種傳統(tǒng)的受馬克思或韋伯理論影響而形成的,“由收入、財產、職業(yè)聲望、權力與教育所構成的‘垂直式階層’”。[9]受其研究影響,“20世紀 90年代以來,德國一些社會學家試圖通過運用‘社會生活圈’、‘生活組合’、‘生活風格’、‘生活歷程’等來取代階級、階層等傳統(tǒng)的思考。”[10]這標志著,社會學的區(qū)分性研究從垂直層面轉向到水平層面上。
長久以來,在經典社會學的命題里,空間問題是被忽略掉的。僅有的有關空間問題的論述,也是“片段式的、零散的關于空間與社會之關系的表述抽象或含糊,空間被視為無關緊要的”。[11]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社會學的視角開始向空間方向偏移?!吧鐣碚摷以诜此家酝碚摰幕A上辨識出空間的失語限制了理論的解釋力,所以,他們從不同的路徑進入到社會理論的空間轉向這一理論演進趨勢之中?!盵12]布迪厄的空間理論就是在此背景下提出的,其空間論述建立在“社會空間”這一概念上并與其理論支撐的其他概念——資本與慣習——緊密結合在一起。
總之,布迪厄的概念之間本身就存在不可分割的相關性。對社會空間的分析離不開“場域”、“慣習”與“資本”等概念??臻g是場域的空間,并受慣習影響??臻g中位置的不同則又取決于資本。慣習導致象征力并在場域中發(fā)揮作用,同時又受到場域的制約。因此,對布迪厄空間理論的認知與分析,不能單一的從場域角度入手。必須結合其對于二元論的超越、慣習、資本等諸多概念,并從其概念間的相關性入手,才能理解其真正的思想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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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 words: Bourdieu;space theory;social space;field
Abstract: Bourdieu's theory of space based on its transcendence of the traditional dualism of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arguments, and he believed that social space is 'the system of relation'. Agents who are situated within this space would have more common properties if they are closer. Because of that, groups and classes could be established. Agents are distributed in the overall social space according to the overall volume of capital they possess and according to the relative weight of the different species of capital.From a static point of view, space is field. There are du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field and 'habitus', constructive and constrained. In addition, through Bourdieu's discussion of 'social space' and 'class’, sociological studies about distinction turned to horizontal aspect from vertical aspect.
Bourdieu’s Space Theory:Reading Social Space and Symbolic Power
ZOU Yang
(Department of Social Science, N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 Lanzhou Gansu 200099, China)
C91-06
A
1673–2804(2010)02-0018-03
2010-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