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安
從蝴蝶詞與蟋蟀詞看宋代昆蟲詞的發(fā)展與蛻變
吳啟安
宋代吟詠昆蟲的詞作具有重要的詩學意義。宋詞中涉及昆蟲的詞作很多,但單純以一種昆蟲為表現(xiàn)對象的詞作卻較少?!度卧~》中的蝴蝶詞和蟋蟀詞是出現(xiàn)較多的昆蟲詞,我們選取這兩類詞作,從思想內(nèi)容、藝術特色以及文學意蘊等方面進行比較、探討,找尋宋代昆蟲詞的發(fā)展脈絡。在這個發(fā)展過程中,“言情”的詞向“言志”的詩逐漸靠攏,詞與詩不再有截然不可逾越的鴻溝,進而完成了詞作的開拓與蛻變,由此凸顯宋代昆蟲詞在中國詞史中的意義與價值。
宋代 昆蟲詞 蝴蝶詞 蟋蟀詞 蛻變
唐五代時期,詞為“艷科”,花間詞風盛行,風格多為綺靡惻艷。詞至兩宋,無論從題材、內(nèi)容,還是從藝術手法和表現(xiàn)手段上都有極大的改變。從《全宋詞》中能粗略看出,由北宋至南宋,詠物詞總體呈現(xiàn)逐步增高持續(xù)發(fā)展的趨勢。清人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載:“唐五代北宋人詞,不甚詠物,南渡諸公有之,皆有寄托?!盵1]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675頁,第3415頁。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也說:“夫詠物南宋最盛,亦南宋最工?!盵2]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675頁,第3415頁。其實,不僅是技巧,更多的是蒙上了詞作者特有的意緒,而凸顯了不同的格調(diào)。描繪昆蟲的詞,是詠物詞的一種。昆蟲,從現(xiàn)代學理上說,是動物界中無脊椎動物的節(jié)肢動物門昆蟲綱的動物,是世界上所有生物中種類及數(shù)量最多的一群,包括蝴蝶、蜂、蜻蜓、蒼蠅、蚊子、蟑螂、螻蛄、石蛾、蜉蝣、跳蚤、虱子等等。在中國古代典籍中,昆蟲多有記載,《太平廣記》昆蟲類收有昆蟲七十種左右。宋詞中對昆蟲描寫多有涉及。據(jù)“小荷作文網(wǎng)”中“唐詩宋詞-全宋詞-網(wǎng)絡版”統(tǒng)計,在全宋詞中,涉及寫蝴蝶的有660條,寫蜂的378條,寫蟬的344條,寫蛩的(主要指蝗蟲,也叫蚱蜢,有時也指蟋蟀)156條,寫螢的97條,寫蠶的72條,寫蠅的44條,寫蟋蟀(包括促織)的12條,直接寫蛾的不足10條,寫蚊的9條,寫蜻蜓的6條,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對這些詞的研讀不難發(fā)現(xiàn),宋詞中涉及昆蟲的詞作雖然很多,但單純直接以一種昆蟲為表現(xiàn)對象的詞作卻較少。本文以《全宋詞》中出現(xiàn)的蝴蝶詞和蟋蟀詞為切入點,探尋宋代昆蟲詞的發(fā)展軌跡,以及在詞史中的意義和價值。之所以選取這兩種昆蟲,則是因為這兩種生靈在全宋詞中出現(xiàn)較多,再則正好構(gòu)成春(蝴蝶)、秋(蟋蟀)時節(jié)的輪換,極易引發(fā)時人的感慨和寄托,甚或“寄旨遙深”。
蝴蝶只是自然界中一極普遍、常見的小動物,但因其出現(xiàn)在寒暖交替的季節(jié),帶來了陰陽消長的訊息;翩翩飛舞,婀娜多姿,擁有最美麗迷幻花斑、色彩,無疑又帶來極大的審美愉悅;但在深秋終將消逝,度過其短暫的一生,卻又讓人憐惜生命的無常、易逝。這些都折射了不同的文化積淀和作者感受。蝴蝶,早在先秦時期,就受到了文人墨客的青睞,《莊子·齊物論》中的“莊周夢蝶”[1]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298頁。的寓言,使蝴蝶成了夢幻的代名詞,這一傳統(tǒng)文人意象,到了唐代李商隱的《錦瑟》,則達到了一個托喻的頂峰,“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成了釋懷不下的文人印記。另一種則是“梁祝化蝶”、“韓憑化蝶”這類故事,相愛之人殉情而死,化蝶重生,成就了現(xiàn)實中不能實現(xiàn)的美麗的意象。但是,文人情懷與民間好惡有時卻并不一致,“招蜂引蝶”一直是民間對放蕩女子的貶稱,“蜂”、“蝶”則成了登徒子的代名詞,蝴蝶留連花叢成了男子濫情恣欲的象征。且時至宋代,詞作中的“蝴蝶”也更接近民間意象。
在《全宋詞》中,涉及到蝴蝶的詞作較多,但純粹以蝴蝶為題材的詞不是很多,今錄其典型的四首:
歐陽修《望江南·江南蝶》:江南蝶,斜日一雙雙。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天賦與輕狂。微雨后,薄翅膩煙光。才伴游蜂來小院,又隨飛絮過東墻。長是為花忙。
歐陽修《玉樓春·南園粉蝶能無數(shù)》:南園粉蝶能無數(shù),度翠穿紅來復去。倡條冶葉恣留連,飄蕩輕于花上絮。朱闌夜夜風兼露,宿粉棲香無定所。多情翻卻似無情,贏得百花無限妒。
周密《戀繡衾·賦蝶》:粉黃衣薄沾麝塵。作南華、春夢乍醒?;钣嬕簧ɡ?,恨曉房、香露正深。芳蹊有恨時時見,趁游絲、高下弄晴。生怕被春歸了,趕飛紅、穿度柳陰。
陳德武《清平樂·詠蝶》:輕姿傅粉,學得偷香俊。百紫千紅人未問,先與芳心折損。一生天賦風流,不知節(jié)去蜂愁。堪笑莊周老子,將身夢里追游。
《望江南》詞上片,重在鋪敘形態(tài)?!昂卫伞敝肝簳r的何晏,《三國志》卷九《何晏傳》載其“性自喜,動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妒勒f新語·容止》亦載其“美姿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zhuǎn)皎然”。由此,作者鋪敘了一個“輕狂”的蝴蝶形象。下片中,“薄翅膩煙光”句,細致入微地畫出了這“輕狂”的粉蝶的油頭粉面的形象,“才伴”二句敘述其浪蕩生活,看似東游西飛,實則放蕩無羈,并在結(jié)尾點題歸結(jié)到“為花忙”。《玉樓春》的上片寫白晝之蝶,度翠葉、穿紅花,在“倡條冶葉”之間盡情玩耍,突出一個“輕”字。這個“輕”,既是活潑輕盈之輕,又寓輕浮之輕。下片則寫夜晚之蝶。夜晚來臨,有了風露,粉蝶須“宿粉棲香”(即宿花房),這樣才能安身。但它的“宿粉棲香”是“無定所”的:昨夜是彼一朵,今夜也許就是此一叢?!岸嗲椤倍?,說粉蝶愛所有的花,儼然愛花使者,是多情;但又朝三暮四,毫無定準,在外流連,過后即忘,反而是無情。因此,它們引起了百花的妒恨,在百花的眼里,最終不過是輕薄浪子。這兩首詞可能有所托喻,即由蝶及人,用“浪蝶”嘲諷浮薄少年。作者身處北宋都城汴京,是最繁華的大都會,一定有很多紈绔子弟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以尋花問柳為日課,招人憎惡。有感于此,以為諷喻,勸戒世人。但整個來看,還是止于寫實,以描摹蝴蝶的形態(tài)、身姿見長。
而到了周密、陳德武生活的南宋晚期,已明顯寄予了深深的感慨。雖然,周密仍舊寫了蝴蝶色澤,以及穿梭飛花、柳蔭的身姿,“粉黃衣薄沾麝塵”,“趁游絲、高下弄晴”,“趕飛紅、穿度柳陰”;但這只是一個背景,詞作的核心是“作南華、春夢乍醒”,“恨曉房、香露正深”。這里的“南華”雖然是指莊子,但“春夢”一詞,當指唐傳奇小說《南柯太守傳》中的淳于棼夢,其醉后夢入大槐安國,官任南柯太守,二十年間享盡榮華富貴,醒后發(fā)覺原是一夢,一切全歸虛幻,后人因有“南柯一夢”的戒喻。作者用“乍醒”一語點破世間的無奈,并連用了兩個“恨”字,估計有可能是南宋行將滅亡,或已亡后寫的作品。面對山河破碎,回天無力,只能用“春夢乍醒”委婉地抒寫無盡的悲愁離緒。陳德氏《清平樂》中,亦突出了一個“愁”字,并笑莊周竟然“夢里追游”;實際上也抒寫了內(nèi)心的悲涼,國已殘破,一月如鉤,夢里的追游又有何意義呢!
蟋蟀,早在《詩經(jīng)》中業(yè)已出現(xiàn),《豳風·七月》寫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是借蟋蟀趨暖避寒的活動變化點明時間的流逝;《唐風·蟋蟀》三章,都以“蟋蟀在堂”起興,都是從蟋蟀的自然屬性、節(jié)候去描寫。蟋蟀音酸楚,深秋時分其鳴愈加清亮、蕭瑟,尤令人不能釋懷。《袁宏道集》卷二十《蓄促織》載:“露下,凄聲徹夜,酸楚異常,俗耳為之一清。少時讀書杜莊,發(fā)松林,景象如在目前,自以蛙吹鶴唳,不能及也”,可稱得上是一種最真切的感受,也由此蒙上了一種蕭殺、悲涼的意緒。
直接描寫蟋蟀的詞在《全宋詞》中僅有三首,分別是張鎡《滿庭芳·促織兒》、姜夔《齊天樂》和陳德武《清平樂·詠促織》,均為南宋詞人所作?,F(xiàn)錄兩首如下:
張鎡《滿庭芳·促織兒》:月洗高梧,露漙幽草,寶釵樓外秋深。土花沿翠,螢火墜墻陰。靜聽寒聲斷續(xù),微韻轉(zhuǎn)、凄咽悲沉。爭求侶,殷勤勸織,促破曉機心。
兒時,曾記得,呼燈灌穴,斂步隨音。任滿身花影,猶自追尋。攜向華堂戲斗,亭臺小、籠巧妝金。今休說,從渠床下,涼夜伴孤吟。
姜夔《齊天樂》:庾郎先自吟愁賦,凄凄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xù),相和砧杵?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shù)。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姜夔詞前有小序:“丙辰歲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予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辭甚美。予裴回茉莉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呼為促織,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北绞撬螌幾趹c元二年(1196),張功父即張鎡。
張鎡詞上片中的“月洗高梧,露漙幽草,寶釵樓外秋涼,土花沿翠,螢火墜墻陰”五句,寫蟋蟀發(fā)聲的地方,描繪出一幅明潔、幽靜的深秋庭院圖。秋夜的月光明媚,露水凝聚,梧桐高聳,幽草叢生,樓臺外已是秋深,苔蘚沿著墻根伸展,螢火蟲飄落在墻陰,而就在墻根處,傳出了蟋蟀的鳴聲。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聲調(diào)微細,在人聽來好像是寒聲陣陣,凄涼又悲沉。接著寫秋天月夜聽蟋蟀聲的感慨,“靜聽寒聲斷續(xù),微韻轉(zhuǎn)、凄咽悲沉”,絲絲傷感隨之而來,為什么這樣呢?轉(zhuǎn)入下片的回憶。作者憶兒時“斂步隨音”,“任滿身花影,猶自追尋”不止;然后“華堂戲斗”。不過,這兒時的樂趣轉(zhuǎn)瞬即逝,已無處尋覓。耳邊,只是“從渠床下,涼夜伴孤吟”,伴隨著蟋蟀孤吟凄鳴,聽得殘夢幾許,人生的秋天之感油然而生。這也照應了前面的“凄咽悲沉”。蟋蟀驚心,所驚的是生命如白駒過隙般的流逝,富貴、利祿也概莫能外。
姜氏詞作,則頗感慨深邃。詞上片中,“庾郎”指庾信,其有《愁賦》,今僅存殘句“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誰知一寸心,乃有萬斛愁”等(見夏承燾《姜白石詞校注》)。為此定下詞作的悲愁基調(diào)?!般~鋪”(大門上銜環(huán)的獸面銅飾)、“石井”,固然是輔敘蟋蟀吟唱的背景,但更暗指庭院的殘破,清寂無人。這時,聽到若有若無,如泣如訴,“凄凄更聞私語”的促織鳴叫,使得轉(zhuǎn)側(cè)無眠的思婦更無法入睡了,只能轉(zhuǎn)身起來,以織布來消解滿懷的憂愁。于是織布聲和著促織聲融成一片。遠處,又傳來一聲聲夜深勞作的搗衣聲,不禁讓人黯然魂傷。到底在感傷什么呢?關鍵在“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shù)”?!半x宮”,本指國都之外皇帝修建的永久性居住的宮殿,但這里很可能借指靖康之變中徽、欽二帝被擄北上,即指徽、欽二帝在金國館舍(離宮)里望月興嘆,懷念故土,“別有傷心無數(shù)”。慶元二年距靖康之恥已七十年,二帝早已客死金邦,空留得后人興嘆!當然,也可能是揭示南宋王朝茍且偷安,醉心于暫時安樂的可悲現(xiàn)實。對此,鄭文悼在所?!栋资廊烁枨防镎f“下闕寄托遙深,究竟作者有何托寄,實在是難以捉摸的”。詞下片中“豳詩”指上所說的《詩經(jīng)·豳風·七月》,“漫與”,信手隨意寫成。接著,作者插說小兒女“籬落呼燈”,為抓蟋蟀正忙得不亦樂乎。這是樂景,卻正如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中所說:“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有心人之苦,最為入妙”,“用筆亦別有神味,難以言傳”[1]陳廷焯著、杜未末校點:《白雨齋詞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30頁。,即“一倍增其哀”,反襯其凄苦。這樣,詩人、思婦、客子、帝王、兒童等不同的人事就巧妙地編織到一起,總之是“一聲聲更苦”;由此詞作層層鋪寫,步步烘托,達到一種凄迷深遠、含蓄蘊藉的藝術造境,一如許昂霄《詞綜偶評》所說:“將蟋蟀與聽蟋蟀者,層層夾寫,如環(huán)無端,真化工之筆也。”[2]陳書良:《姜白石詞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66頁。
姜夔特別注重“詠物而不滯于物”的騰挪之妙,清人沈雄《古今詞話》曾引姜夔語曰:“牛嶠《望江南》,一詠燕一詠鴛鴦,是詠物而不滯于物者也,詞家當法此?!盵3]沈雄:《古今詞話》,見《詞評》卷上,清康熙刻本《望江南》兩詞,見趙崇祚《花間集》卷四,此僅舉其一:
銜泥燕,飛到畫堂前。占得杏梁安穩(wěn)處,體輕惟有主人憐??傲w好因緣。紅繡被,兩兩間鴛鴦。不是鳥中偏愛爾,為緣交頸睡南塘。全勝薄情郎。
這首詞并不多描摹燕子伶俐、輕盈、嬌媚的形態(tài),僅有“體輕惟有主人憐”;而是遺行寫神,突出羨慕“好因緣”的主旨,“為緣交頸睡南塘”,由此“全勝薄情郎”,即其所倡導的“詠物而不滯于物”。至于達到這一境界的途徑,姜夔《白石道人詩說》亦有表述:“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彪y說處一語而盡,易說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說理要簡切,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以情思造景,鋪設意趣,自然要不“滯于物”。由此,隨自然的起興之境而造著意鋪設的虛化、有我之境,有境中又有高于細枝末節(jié)的真實感,或者說真情感,就構(gòu)成了傳統(tǒng)詩詞所著意彰顯的或深幽,或雄渾,或高遠的意境。
從思想內(nèi)容上來比較蝴蝶詞與蟋蟀詞,不難發(fā)現(xiàn),蝴蝶詞多有淺薄輕浮之處,如李商隱《錦瑟》中寫“蝴蝶”般的托喻迷離、寄旨遙深的詞作并不多見,這大約與喻體蝴蝶本身的艷麗、輕浮有關。蟋蟀詞則含蓄深沉,旨意遙深。與其它悲秋題材的物象,如蟬相比,蟋蟀更易引發(fā)時光飛逝、生命短促的窘迫之感。蝴蝶詞中,早期歐陽修的詞多描寫蝴蝶情態(tài),不怎么感慨人事,而到了南宋,隨著國勢日艱,寫作技巧日益成熟,而多表達一己的情志,蒙上了較多的個人色澤,如蟋蟀詞中,張鎡、姜夔之詞直接借昆蟲來抒寫自己的一腔悲情。張詞通過兒時、現(xiàn)今的不同感受,在童趣和熱鬧的失落中,抒發(fā)美好事物逝去而不可追尋的人生況味;姜詞則超越了個人的感受,從思婦上升到隱隱約約的家國至痛,視野、范圍更為廣闊,這也是時代變遷所帶來的詞作印記。
從所錄作品看,蝴蝶詞的作者多為北宋人,蟋蟀詞的作者均是南宋人。這明顯是受時代影響而呈現(xiàn)的不同風貌。蝴蝶詞的代表歐陽修所處的時代是北宋初年,花間詞風尚占據(jù)詞壇主導地位,文人常把詞作為表達個人內(nèi)心情感的文學樣式,熱衷于描述艷情或一己的情趣,形成“詩莊詞媚”的文學風氣。在花間詞風的熏染下,歐陽修的兩首蝴蝶詞也表現(xiàn)出了浮艷的風貌。在詞人的眼里,似乎所有的花草鶯蝶都是香艷柔媚的,在詞人的筆下,搖擺的柳條仿佛倡冶的女子(“倡條冶葉”),飛舞的蝴蝶好似傅粉的俊美何郎,又似偷香的英俊韓壽……如此種種,不免顯得略微低俗。當然,這也受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認為蝴蝶是輕薄浪子,所以盡管詞人也講求高雅、寓意,但終脫不了淺浮的底色。蟋蟀詞的代表姜夔等人都是南宋后期的詞人,他們以標準的文人雅詞為典范,注意煉字琢句,審音度律,追求高雅脫俗的藝術情趣。同時面對山河日益淪喪的現(xiàn)實,也不免使淺斟低唱帶上了時代的苦音,作品含蓄深沉,寄托深沉。姜詞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詠物而有寄托,在我國古代有悠久的歷史。早在戰(zhàn)國時代,屈原的《離騷》以“香草”、“美人”寄托君臣。到了唐代,杜甫的詠馬詩“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杜甫《房兵曹胡馬》),與陳亮的詠梅花詩“欲傳春信息,不怕雪里藏”(陳亮《梅花》)等,都是寄寓人的品格。姜白石此詞詠的是蟋蟀,蟋蟀雖小,但從人們養(yǎng)蟋蟀、斗蟋蟀的活動中,卻可以反映出有關國家興亡的大問題?!敦撽央s錄》記載:“斗蛩之戲始于天寶間,長安富人鏤象牙為籠而畜之,以萬金之資,付之一啄”[1]上彊村民重編、唐圭璋箋注:《宋詞三百首箋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45頁。。姜白石此詞自注云:“宣政間,有士大夫制《蟋蟀吟》”,其詞前小序也說“蟋蟀,中都呼為促織,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可見其是有感而發(fā)。宋代養(yǎng)蟋蟀、斗蟋蟀的風氣較盛,《類書纂要》載“賈似道于半閑堂斗蟋蟀”[2]劉乃昌:《姜夔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2001年版,第131頁。。賈似道在南宋末年任平章軍國事,襄陽被元軍圍困數(shù)年,他卻隱匿不報,在西湖葛嶺的半閑堂斗蟋蟀。這雖為個例,卻是整個愛好氛圍熏染下的結(jié)果。姜白石為這種玩物喪志的現(xiàn)象而憂愁、嘆息。姜白石所見的斗蟋蟀年代,南宋的統(tǒng)治已是日薄西山、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了。白石此詞在“愁”字背后,隱約含蓄地透露出國家興亡之感,這大概就是白石詞的寄托之意吧!
從上述分析比較中,基本可以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從北宋發(fā)展到南宋的昆蟲詞,是一個從客觀狀物摹景到主觀感情潛入的過程。所謂客觀狀物摹景,是指北宋的昆蟲詞人審美趣味尚停留在昆蟲的色彩、形狀、結(jié)構(gòu)等外在因素上,更多的是對昆蟲圖形寫貌,寫作目的多是為了佐雅興、助娛情。作者的主體情感、生命、人格精神很少融注、投射到昆蟲中,描寫往往可能游離于昆蟲外,遠沒有達到昆蟲與“我”、賓與主相互交融的境界。而主觀感情的潛入,指的是南宋尤其是南宋末期的昆蟲詞人是以心觀照昆蟲,不停留于“目觀”,設身處地地以一己的感情、體驗和想象灌注到昆蟲身上,流動的是自我生命意識和喟嘆,詠昆蟲與抒情言志兼容并重,既表現(xiàn)出昆蟲的生命、精神,也寫出自我的個性、懷抱。比如姜夔的《齊天樂》一詞,“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以蟋蟀的悲鳴來抒發(fā)自己一生顛沛流離、久居下僚的羈旅生活,以此抒發(fā)自己不得世用及人生失意的苦悶心情。這樣,某種程度上,“言情”的詞也就向“言志”的詩靠攏了,詞與詩不再有截然不可逾越的鴻溝,進而完成了詞作的開拓與蛻變。
〔責任編輯:平嘯〕
On the Development and Change of Insect Ci in Song Dynasty from Butterfly Ci and Cricket Ci
Wu Qi'an
The insect Ci is of great poetic significance.A lot of Song Ci Involve insects,but few of them simply describe a single insect.This paper starts from butterfly Song Ci and cricket Song Ci which appears frequently,mainly talks about the ideological content,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and literary meaning. To some extent,the Song Ci expressing emotion is getting closer to the Song Ci expressing ambition,there is no longer entirely insurmountable gap between them.Therefore,the change and expansion of Song Ci is finished,which highlights the significance and the value in the history of Song Ci.
the Song Dynasty;Insect Ci;characteristics;Butterfly Ci;Cricket Ci;development and change
吳啟安,河南信陽職業(yè)技術學院語言與傳媒學院副教授 464000
本文系2013年河南省軟科學研究計劃項目(編號:132400410011)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