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永福,趙 瑩(黑龍江大學 信息資源管理研究中心,哈爾濱 150080)
中國古代官方用行政手段對民間的文獻活動(文獻的生產、傳播和利用等活動)進行控制,就是人們常說的“禁書”?!敖麜币辉~,最早見于宋人蘇轍的《欒城集》中,他針對當時國人與高麗國的交往中買進一些違禁物品的情況,寫了一份題為《乞裁損待高麗事件札子》的奏折,在此奏折中他建議皇帝說:“不許買禁物、禁書及諸毒藥?!保?]蘇轍這里所說的“禁書”顯然是指“應禁之書”,而沒有說明何謂“禁書”。關于“禁書”的定義,本文采用王彬先生的說法:“禁書就是國家通過行政手段而禁止刊印、流布、閱讀的書籍。”[2]中國古代的禁書,在總體上的發(fā)展趨勢是:在禁止范圍上表現(xiàn)為前窄后寬;在禁止程度上表現(xiàn)為前松后嚴。據(jù)此,本文把中國古代禁書劃分為先秦至五代和宋元明清兩大階段。國內關于古代禁書的研究成果已汗牛充棟,本文當然不想進行重復性研究。本文的研究旨在通過梳理中國古代各時期禁書的重點領域,用控制論原理概括禁書與政治權力之間的關系,進而揭示禁書所追求的文化秩序(有時涉及國家安全秩序)的建構用意。
從傳世的史籍記載看,中國古代的禁書是從先秦的秦國開始的。時人商鞅云:“今上論材能知慧而任之,則知慧之人希主好惡,使官制物,以適主心。是以官無常,國亂而不壹,辯說人之而無法也?!对姟?、《書》、《禮》、《樂》,善、修、仁、廉、辯、慧,國有十者,上無使守戰(zhàn)。國以十者治,敵至必削,不至必貧?!m有《詩》、《書》,鄉(xiāng)一束,家一員,猶無益于治也?!保?]既然《詩》《書》“無益于治”,為了統(tǒng)一思想,避免“國亂而不壹”,禁《詩》《書》就不可避免了。這一點,后來的韓非作了記述:“商君教秦孝公以連什伍,設告坐之過,燔詩書而明法令,……孝公行之。”[4]顯然,這里的“燔詩書”,應該包括對《詩》《書》的刊印、藏閱、傳播等活動。此次“燔詩書”拉開了中國古代漫長的禁書之序幕。繼續(xù)執(zhí)行法家治國方略的秦始皇,對《詩》《書》等文獻實行了更加全面而又殘酷的禁絕政策。這一政策直接出于李斯的焚書建議:“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等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其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y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保?]私“藏詩、書、百家語者”,甚至“偶語詩、書者”,都要受到“棄市”、“族”、“城旦”等酷刑,足見其懲罰之重。
從秦國到秦朝,在法家一統(tǒng)的局面下,焚書政策嚴重桎梏了思想進步。不過,這種桎梏在秦朝“二世而亡”的命運下得到了一時的休止。公元前202年正式建立的漢朝,汲取秦朝一味實行嚴刑酷法而短命夭折的教訓,施用休養(yǎng)生息、無為而治的黃老思想,至孝惠帝時廢除了《挾書律》,文獻生產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恢復和發(fā)展。然而,至東漢末期,曹操率先開啟了新一輪禁書歷史。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217),曹操下令禁讖緯之學和兵學書籍的流傳。[6]晉武帝司馬炎“禁星氣讖緯之學”。[7]后趙君主石季龍下令“禁郡國中不得私學星讖,敢有犯者誅”。[7]1848北魏拓拔宏下令:“自今圖讖、秘緯及名為《孔子閑房記》者,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論。”[8]北魏宣武帝永平四年“詔禁天文之學”。[8]142前秦苻堅下令“禁老、莊、圖讖之學,犯者棄市”。[9]這一系列君主令中,禁“讖緯之學”、“天文之學”、“老莊之學”,自然包括禁讖緯、天文、老莊之書。
隋朝開國皇帝楊堅,在他發(fā)跡過程中曾經利用讖緯之說證明自己“君臨海內”的合法性,然而登位后立即下令私人不得收藏圖讖之書”。[10]楊堅死后,隋煬帝“發(fā)使四方搜天下書籍,與讖緯相涉者皆焚之,為吏所究者至死,自是無復其學,秘府之內亦多散亡”。[11]楊堅在中國禁書史上還開啟了一個先例,即禁私史,其曰:“人間有撰集國史、臧否人物者,皆令禁絕?!保?0]27唐代和五代時期,禁書范圍基本保持前代規(guī)模,主要是一如既往地禁圖讖之學、天文之學等書籍。如唐代宗大歷二年(767)下詔:“天文著象,職在于疇人;讖緯不經,蠹深于疑眾。蓋有國之禁,非私家所藏?!湫笃魑铩⑻煳膱D書、七曜歷、太一、雷公式等,私家不合輒有,今后天下諸州府切宜禁斷。本處分明榜示,嚴加捉搦。先藏蓄此等書者,敕到十日內送官,本處長吏集眾焚毀。限外隱藏為人所告者,先決一百,留禁奏聞?!保?2]還需要指出的是,南北朝和唐朝時期多次打擊佛道,由此佛道典籍也遭受了大量禁毀。
綜觀先秦至五代的禁書情況,先秦至秦的禁書對象主要為諸子百家之書,而漢末經魏晉南北朝至隋唐五代的禁書對象則主要為讖緯、天文、私史、佛道之書。有人曾依據(jù)正史粗略統(tǒng)計過先秦至五代時期的禁書次數(shù):先秦禁書1次,秦禁書1次,兩漢禁書2次,魏晉南北朝時期禁《老》《莊》書1次,禁讖緯、天文之書9次。[13]可見,禁讖緯、天文之書是這一時期禁書的重點領域。讖緯之書遭禁,原因有二:一是自身原因,即讖緯內容本身具有虛妄性?!白彙笔穷A言吉兇的宗教隱語,“緯”是假托孔子而對經書所作的神秘化解釋。這種宗教隱語和神秘化解釋,在特定時期能起到混淆視聽的作用,但其穿鑿附會的性質使得它不可能長期得到人們的認可,反而會露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伎倆,因而難免“敝帚”的命運。二是政治原因,即禁讖緯是統(tǒng)治者意識形態(tài)控制的需要。一個統(tǒng)治者登上皇位之后,必然進行意識形態(tài)控制,壟斷意識形態(tài)解釋權,而讖緯之說具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兩重性,即在得位之路上它能起到證明合法性的作用,但得位之后它可能被他者利用起到“以其治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證明反叛合法性的作用,因此,得位的統(tǒng)治者必然禁讖緯之說、禁毀讖緯之書。至于禁天文之書,是因為它能夠借“天人合一”思想發(fā)出“以察時變”的言論。在中國古代,把天文之象和現(xiàn)實政治聯(lián)系起來,用天文變化預測政治變化的言論俯拾即是。這里僅舉《史記》中的兩句話為例。《史記·天官志》云:“木星與土合,為內亂,饑,主勿用戰(zhàn),??;……火與水合為焠,與金合為鑠,為喪,皆不可舉事,用兵大敗?!保?]1230又云:“熒惑也亂,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強國以戰(zhàn)敗?!保?]1240班固在《漢書·藝文志》說:“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兇之象,圣王所以參政也。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保?4]這種“以察時變”的言論,有的屬于有利于統(tǒng)治者的言論(“吉言”),而有的則屬于不利于統(tǒng)治者的“兇言”,這種兇言一旦被反叛者利用,則可能成為反叛有理的“天命”依據(jù),這當然不符合統(tǒng)治者“永坐江山”的意愿,因而必須把解釋天文之象的權力掌握在官府手中,禁止私人著述和傳播天文之書。
如果說,先秦至五代對個人著書的控制尚處于不全面、不系統(tǒng)的狀態(tài),在控制手段上主要依賴于“事后控制”(事后追懲) 而非“事前控制”,那么,宋代以后對個人著書的控制,則開始轉向全面、系統(tǒng)的控制,控制手段也逐步形成為“事后控制”和“事前控制”相結合的局面,而且其控制力度在總體上呈逐代加強的趨勢。
宋代的禁書,除了承續(xù)前代的禁讖緯之書、天文之書的傳統(tǒng)之外,還形成有獨特的禁書對象和策略,主要包括:禁私印書籍(文集等),以防流外;創(chuàng)立書籍審查制度,從源頭禁書;創(chuàng)立呈繳本制度,以征示禁;禁道學圖書,以資奪權。
(1)禁私印書籍,以防流外。
公元960年,趙匡胤開創(chuàng)大宋政權,開啟了320多年的趙宋王朝基業(yè)。然而,有宋一代一直面臨外患,初期受契丹侵侮,中期受西夏侵侮,后期受金國侵侮。宋人邵雍曾指出,宋朝“內無大臣跋扈,外無藩鎮(zhèn)強橫,亦無大盜賊,獨夷狄為可慮”。[15]可見,夷狄之患是有宋一代始終揮之不去的一種“國患”,北宋終被金人所滅,南宋終被元人所滅,就是宋代夷狄之患的最終結局。面對夷狄之患,宋代統(tǒng)治者一直防范一個問題,即防止境內的涉密文獻、涉邊文獻流入境外。于是,宋代實行了長達三個世紀之久的文獻流外控制政策。文獻流外控制,若單從字面上看屬于“傳播控制”環(huán)節(jié),但實際情況是以“傳播控制”為目的連帶實行了“生產控制”,因此所謂文獻流外控制實際上是“傳播控制”和“生產控制”結合在一起的綜合控制。
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二月,中書門下就反映說:“雄州榷場商旅往來,因茲將帶皇朝臣僚著撰文集印本傳布往彼,其中多有論說朝廷防遏邊鄙機宜事件,深不便穩(wěn)。”[16]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 七月,“禮部言:凡議時政得失、邊機軍事文字,不得寫錄傳布,本朝會要、國史、實錄不得雕印。違者徒二年,告者賞緡錢十萬。內國史、實錄仍不得傳寫。即其他書籍欲雕印者,選官詳定,有益于學者方許鏤板”。[16]8304哲宗下詔批準了禮部的這一報告。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下詔令:“自今將舉人程文并江程地理圖籍與販過外界貨賣或博易者,依與化外人私相交易條法施行?!保?6]8346南宋寧宗嘉泰年間編修的《慶元條法事類》,正式頒布了針對流外文獻的兩條懲罰規(guī)定:“諸雕印御書、本朝會要,及言時政、邊機文書者,杖八十,并許人告。即傳寫國史、實錄者,罪亦如之”;“諸舉人程文輒雕印者,杖八十,事及敵情者,流三千里(內試策事干邊防及時務者準此),并許人告”。[17]從以上諸詔令和法規(guī)中可以看出,禁止流外的文獻包括文集、國史、會要、御書、實錄、地圖、舉人程文等,亦即凡涉及國家安全的文獻均屬于禁止流外的范圍。應該說,北宋統(tǒng)治者為了捍衛(wèi)國家安全秩序而對民間文獻活動加以嚴格的行政控制和法律控制,是值得稱道的。
(2)創(chuàng)立書稿審查制度,從源頭禁書。
如上所述,宋朝廷為防止文獻流外采取了禁止私印書籍的種種措施,但效果并不盡如意,原因是“人情嗜利,雖重為賞罰,亦不能禁”。[1]938于是,想起采用源頭治理的辦法——實行書稿審查制度。這一制度正式采用的標志是宋仁宗于天圣五年(1027)二月所下的詔書:“今后如合有雕印文集,仰于逐處投納,附遞聞奏,候差官看詳,別無防礙,許令開板,方得雕印。如敢違犯,必行朝典,仍候斷遣,迄收索印板,隨處當官毀棄?!保?6]8291這種“逐處投納……候差官看詳……許令開板”的審查制度,實乃開啟了中國古代書籍審查制度的濫觴。然而,仁宗的這一詔書仍然沒有得到徹底貫徹,此故,至和二年(1055) 五月,翰林學士歐陽修上《論雕印文字札子》,提醒仁宗說:“臣竊見京城近有雕印文集二十卷,名為《宋文》者,多是當今議論時政之言。其首篇是富弼往年讓官表,其間陳北虜事宜甚多,詳其語言,不可流布。而雕印之人不知事體,竊恐流布漸廣,傳入虜中,大于朝廷不便?!庇谑撬ㄗh皇帝“明降指揮,下開封府,訪求板本焚毀,及止絕書鋪,今后如有不經官司詳定,妄行雕印文集,并不得貨賣”。[18]歐陽修這一建議中的“今后如有不經官司詳定……”一句,實際上就是建議采用書稿審查制度的意思。但是,后來的事實表明,涉邊文獻流外的情況仍然時有發(fā)生。宋哲宗嘉佑四年(1089)八月,蘇轍作為國信使出使遼國,發(fā)現(xiàn)其兄蘇軾的《眉山集》一書早已傳入遼國燕京,而且還發(fā)現(xiàn)了其它一些宋人文集及有關宋朝邊防和軍事機密的書籍。所以他回宋后,在《北使還論北邊事剳子》中說:“本朝民間開版印行文字,臣等竊料北朝無所不有……其間臣僚章疏及士子策論,言朝廷得失、軍國利害,蓋不為少。兼小民愚陋,惟利是視,印行戲裹之語,無所不至。若使盡得流傳北界,上則泄露機密,下則取笑夷狄,皆極不便。”據(jù)此他建議:“禁民不得擅開板印行文字。令民間每欲開板,先具本申所屬,州為選有文學二員官,據(jù)文字多少,立限看詳定奪。不犯上件事節(jié),主得開行。仍重立擅開及看詳不實之禁。其今日前已開本,仍委官定奪,有涉上件事節(jié),并令破板毀棄。”[1]937-938蘇轍的這一建議中包括了書籍審查步驟(先具本申所屬)、審查人員資格(州選文學二員官)、審查時限(據(jù)文字多少立限看詳定奪)等內容,可謂中國早期書稿審查制度的全面論述。從控制論的角度說,書稿審查制度實際上是“事前控制”的手段表現(xiàn)。
(3)創(chuàng)立呈繳本制度,以征示禁。
宋哲宗元祐時,還創(chuàng)立了一項新制度——呈繳本制度。當時的規(guī)定是:即使是允許印行的書籍也要“侯印迄送秘書省者。如詳定不當,取勘施行。諸戲褻之文,不得雕印,違者杖一百。委州縣、監(jiān)司、國子監(jiān)覺察”。[11]8304這里的“侯印迄送秘書省”一句,實則開啟了中國出版物呈繳本制度的濫觴。清人朱彝尊評此事說,淳熙十三年(1186) 九月秘書郎莫叔光“乞詔諸路監(jiān)司郡守各以本路、本部書目解發(fā)至秘書省,聽本省以《中興館閣書目》(南宋淳熙年間陳骙等人奉旨所編的國家圖書館館藏書目——引者注)點對,如見得有未收之書,即移文本處取索印本,庶廣秘府之儲,以增文治之盛。有旨令秘書省將未收書籍徑自關取”。[11]5310所謂“廣秘府之儲”和“增文治之盛”只是名義,關鍵是秘書省具有“徑自關取”的權力。送審樣本,可以驗證出版者是否按審查過的書稿出版,既防止了出版者偷梁換柱,又能有效地追查審查人員的工作是否認真,杜絕了書稿審查走過場的弊端。這種呈繳本制度,對呈繳者來說是“送審”,而對官方來說則是以“禁”為目的的“征”,即“以征示禁”。由此看,清乾隆帝在組織《四庫全書》工程時“寓禁于征”的手法,并非乾隆帝的首創(chuàng),而應該追溯到宋代。對禁書而言,呈繳本制度既可以起到“事前預警”的作用,也可以起到“事后追懲”的作用,所以呈繳本制度是文獻生產的“事前控制”和“事后控制”結合在一起的一種控制手段。
(4)禁道學圖書,以資奪權。
現(xiàn)代人常稱的“宋明理學”,在宋元明清四代一般稱為“道學”。在宋代,狹義的道學,指以張載、二程(程顥和程頤)、朱熹為主要代表的以“天理”為本體概念的思想學說,被后人稱為“新儒學”。兩宋時期多次禁道學圖書,其根源不在于道學本身有多大“違礙”之處,而在于皇帝對道學(家)的喜惡態(tài)度以及朝廷兩派勢力爭權斗爭的需要。宋代實行的是“士大夫政治”,在朝廷權貴勢力派別中若推崇道學的士大夫掌權,另一派勢力則以反道學名義擠壓道學派勢力。在此過程中,反道學派的所謂“反道學”其實只是借口,其真正目的在于奪權。然而,一旦反道學派掌權,他們便鼓動皇帝禁道學圖書,由此,道學圖書成為朝廷權貴們爭權奪利的犧牲品。有宋一代,曾經發(fā)生過三次禁道學圖書事件。
第一次發(fā)生在崇寧二年(1103) 至靖康元年(1126)之間。崇寧二年,徽宗下詔,將“三蘇(蘇洵、蘇軾、蘇轍)集及蘇門學士黃庭堅、張耒、晁補之、秦觀及馬涓文集,范祖禹《唐鑒》,范鎮(zhèn)《東齋記事》,劉攽《詩話》,僧文瑩《湘山野錄》等印板悉行焚毀?!窔С填U出身以來文字,除名,其入山所著書,令本路監(jiān)司常切覺察”。[19]宣和五年(1123),徽宗又下詔:“今后舉人傳習元祐學術,以違制論,印造及出賣者與同罪,著為令。見印賣文集,在京令開封府,四川路、福建路令諸州軍毀板?!保?6]8330這兩道詔令中的“印板悉行焚毀”、“毀板”之語,意即不許再生產這些道學圖書?;兆诓幌矚g程頤(伊川)等人的“元祐學術”,因而嚴禁道學圖書的生產和傳播,這是學術專制、文化專制的典型表現(xiàn)。
第二次發(fā)生在高宗紹興十四年(1144)至二十五年(1155)之間。當時以極力推崇程頤道學的趙鼎為左相,而得寵于高宗的秦檜為右相。趙鼎和秦檜之間,無論是學術旨趣還是政治主張,都是格格不入的。趙鼎素以倡導程頤道學而著稱,因此,通過罷黜道學來達到扳倒趙鼎的目的,自然成為秦檜的首選策略。當時秦檜的黨羽之一何若言:“自趙鼎倡為伊川之學,高閌之徒從而和之,乃有橫渠(張載) 《正蒙書》《圣傳十論》,大率務為好奇立異而流入于乖僻之域……于是曲學遂行。……伏望申戒內外師儒之官,有為乖僻之論者,悉顯黜之?!备咦诮邮芎稳舻慕ㄗh,旋即下詔“黜程頤、張載之學,禁絕遺書”。[20]當然,趙鼎也因此而被罷相。
第三次發(fā)生在南宋寧宗朝“慶元黨禁”時期。當時黨爭以推崇道學并極力推薦朱熹的趙汝愚和權臣韓侂胄為對立面代表。韓侂胄指使他的黨羽把道學斥為“偽學”,把持有道學主張的人士斥為“逆黨”,進而建議皇帝禁止道學“語錄”類著作的生產和傳播。如:“慶元二年六月十五日,國子監(jiān)言:已降指揮,風諭士子專以《語》、《孟》為師,以六經子史為習,毋得復傳語錄,以滋盜名欺世之偽。所有《進卷》、《待遇集》并近時妄傳語錄之類,并行毀板?!保?6]8355寧宗帝同意了這一建議。
宋代禁道學圖書,是以學術取向作為某類圖書禁與不禁的標準,是繼秦代焚書事件以后又一學術整肅事件。這說明禁書的原因在于學術整肅的需要,而學術整肅又是維護政治秩序(統(tǒng)治秩序)的需要。也就是說,通過禁書來保證文獻秩序,是為了保證治統(tǒng)能夠駕御或控制學統(tǒng)和道統(tǒng)的需要。
以上,從四個方面敘述了宋代禁書的概況。除此之外,宋代還有禁私史、禁小報等禁書史實,限于篇幅,不作詳述。據(jù)有人統(tǒng)計,有宋一代,共發(fā)生禁書事件 114次。[13]32-33(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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