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培會 滕 梅
(1.同濟大學 外國語學院,上海200092;2.中國海洋大學 外國語學院,山東 青島266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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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學》(英文版)對魯迅形象的經典化重構
曹培會1滕梅2
(1.同濟大學外國語學院,上海200092;2.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青島266100)
翻譯是在具體的政治、歷史和文化環(huán)境下進行。受譯文產生環(huán)境的影響,譯文形象也會在一定程度上與原作產生偏離?!吨袊膶W》(英文版)從源語文化出發(fā),按照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需求對譯作進行改寫,從而塑造出了多重的魯迅形象。以《中國文學》(英文版)對魯迅形象的重構為著眼點,詳細分析后可知其塑造的五個重點的魯迅形象:共產主義者、反修戰(zhàn)士、批孔先鋒、“四人幫”批判者、作家。
《中國文學》;魯迅形象;重構
作為中華民族的“民族魂”和“中國現(xiàn)代文學之父”,一直以來,魯迅不僅是國內宣傳的重點,而且在對外譯介中也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與1949年以前以譯者個體翻譯為主的譯介情況不同的是,1949年后對魯迅的譯介則是由國家翻譯機構(如外文局)*全稱為“中國外文出版發(fā)行事業(yè)局”。發(fā)起的有組織、有規(guī)劃、全面系統(tǒng)的譯介,其譯介的主要陣地是外文局直屬機構外文出版社和《中國文學》雜志。這兩個機構譯介的魯迅作品成了20世紀后半葉西方讀者了解、認識魯迅的重要的,也是權威的譯本。*在上世紀末美國學者威廉·萊爾(William A. Lyell)翻譯的《狂人日記及其他》(Diary of Madman and Other Stories)問世出版之前,由在外文局工作的楊憲益和戴乃迭翻譯的魯迅作品英譯本基本是西方英語讀者了解魯迅及其作品的唯一以及權威的參照譯本。同時,這兩個機構的譯介活動又各有特點:外文出版社多以作品集的形式出版魯迅作品,而《中國文學》的對外譯介則是以篇為單位,這種以篇為單位的譯介特點造就了《中國文學》在選材方面的靈活性和時代性,因而更能反映出其譯介活動與所處時代背景的關系。
“從文學的角度來看,一個文學進入另一國語境,形象的建構活動就開始了?!盵1]翻譯則是文學作品在不同文化國度之間旅行所不可或缺的,也是最有效的載體?!巴ㄟ^翻譯不僅可以在本文化中塑造出文化‘他者’,而且還可以在異文化中塑造出文化‘自我’。通過翻譯行為塑造本文化自我形象的手段有兩種,一是介入異文化中對本國作品的翻譯過程,促進或促成本國作品的輸出,二是對外翻譯?!盵2]翻譯是在具體的歷史環(huán)境下進行,受外界多種因素的影響,因而受到翻譯活動加工的源語文本在進入譯入語文化系統(tǒng)的過程中,其原作形象也會發(fā)生偏離。尤其是在對外翻譯中,當源語文化要求能夠體現(xiàn)本社會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作品充當本文化的代表,并在異文化中塑造出“理想的”自我文化形象時,源語文化系統(tǒng)中的翻譯發(fā)起人往往會預先設定譯作在異文化中出現(xiàn)的形象,有時這種形象甚至會背離原作。
《中國文學》(英文版)(1951-2000)是一份國家贊助期刊,辦刊期間一直承擔著向國外介紹中國文學和文化的傳播重任。魯迅是《中國文學》(英文版)辦刊期間被譯介次數(shù)最多的作家。從1952年刊登《阿Q正傳》開始到1984年*1984年以后,《中國文學》(英文版)就停止了對魯迅作品的譯介。,歷經30多年,經歷了新中國成立初期“反右傾”“文化大革命”等一系列政治運動。不同的歷史環(huán)境使得各個時期《中國文學》(英文版)對魯迅的譯介各有側重,因而,《中國文學》(英文版)通過譯介魯迅作品所塑造出來的魯迅形象也各有不同。
那么《中國文學》(英文版)塑造出了哪些魯迅形象?這些不同的魯迅形象背后的言說機制又是什么?《中國文學》(英文版)作為中國歷史上一次“走出去”的偉大實踐,尤其是在如今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現(xiàn)實要求下,這些都是值得分析和探討的問題。本文以《中國文學》(英文版)對魯迅的譯介為考察對象,以上述問題為切入點,試圖對《中國文學》(英文版)的譯介和改寫模式做一個初步探討。
《中國文學》(英文版)對魯迅的譯介跨時30多年,譯介篇目高達105篇,涉及雜文、小說、回憶性散文、寓言、詩歌等多種體裁。同時,作為譯介魯迅的一部分,《中國文學》(英文版)還刊登了大量有關魯迅及其作品的評論文章(共58篇),這些文章對塑造譯入語中的魯迅形象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此外,1961年,《中國文學》(英文版)還為紀念魯迅誕辰八十周年特別編輯了一期“魯迅紀念???1961年第9期),并且分別在魯迅逝世三十周年(1967年第1期)以及魯迅百年誕辰紀念(1981年第9期)的時候開辟了“紀念魯迅專欄”。從這些數(shù)據不難看出,自創(chuàng)刊到20世紀80年代,魯迅一直都是《中國文學》(英文版)譯介的重要作家。即使是在1965年,《中國文學》(英文版)決定“停發(fā)‘五四作品’”[3],文革期間,根據《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開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的指示,“要破除對所謂三十年代文藝的迷信”[4],魯迅在《中國文學》(英文版)上的“合法地位”仍沒有動搖,反而作為唯一一個免于被“破除”的19世紀30年代作家,又被提升到了一個新的政治高度,成了為文化大革命搖旗吶喊的旗手。
魯迅之所以能夠在《中國文學》(英文版)的對外譯介中享受如此不可動搖的“合法身份”和“特權”,與以下三個因素密不可分。
第一,《中國文學》(英文版)的刊物屬性?!吨袊膶W》(英文版)是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專門成立的,“以介紹我國文學作品為主的綜合性刊物?!盵5]它的譯介活動屬于國家對外翻譯的一部分,譯介內容符合對外宣傳的需要是一切工作的根本出發(fā)點。對外翻譯是“在異文化中塑造本國文化‘自我形象’的過程”[6],翻譯主體往往根據自身的需求,對本國文化進行過濾,篩選出符合本文化價值觀和意識形態(tài)的作品進行譯介,試圖使目的語讀者據此形成對源文化的印象。1949年新中國成立至20世紀80年代是新中國鞏固和發(fā)展政權的探索階段,其間經歷了“大躍進”“反右傾”和“文化大革命”等政治運動,“階級斗爭”仍然是時代的主題詞。而魯迅的創(chuàng)作活動深受當時社會背景的影響,因而其作品也大多富有斗爭性和批判性。這兩者之間的契合點也就成了《中國文學》(英文版)譯介魯迅的基礎。
第二,毛澤東對魯迅的推崇。延安時期,毛澤東就將魯迅與孔子并稱,稱“孔夫子是封建社會的圣人,魯迅則是現(xiàn)代中國的圣人”[7],后來在《新民主主義論》中又將魯迅定義為“三家五最”*“三家五最”:“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他不但是 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格。魯迅是在文化戰(zhàn)線上,代 表全民族的大多數(shù),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這個評價一直影響著國內對魯迅的定位,此后一直到文革,國內對魯迅的解讀都是在這個框架中進行的。到了文革后期,毛澤東更是將魯迅置于孔子之上,稱魯迅是“中國的第一個圣人”[8]。作為國家最高領導人,毛澤東對魯迅的推崇對后來在極左的政治環(huán)境下對魯迅的政治化闡釋產生了直接的影響。
第三,《中國文學》(英文版)的選刊原則?!吨袊膶W》(英文版)是一種選刊型刊物,通常由中文編輯從國內主流出版社或者雜志上挑選文學作品或評論進行翻譯和譯介。這種選刊原則“雖使得其在譯介作品上比普通文學刊物滯后,但時間上的間隔有利于刊物對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把握”[9],所以《中國文學》(英文版)選取和譯介的作品一般都是主流意識形態(tài)認可的,并且已經被經典化、合法化的作品。由此看來,由于魯迅的作品與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契合,以及國家領導人對魯迅的推崇,魯迅成為《中國文學》(英文版)譯介的重要對象存在著深刻的必然性。這也一定程度上說明了《中國文學》(英文版)不是單純地翻譯介紹中國文學,其譯介活動是涉及政治、意識形態(tài)等多種因素相互作用的復雜行為。
勒弗費爾(Lefevere)提出的改寫理論認為,“翻譯當然是對原作的一種改寫”[10],通過改寫,翻譯可在譯入語文化中塑造出原作的一個新形象。阿爾瓦雷茲和維達爾也曾說:“翻譯通常會塑造出一種原作形象,特別是對于接觸不到原作的讀者們而言,翻譯即是原作。”[11]由于對外翻譯是一種以源語文化為中心,主動在譯入語文化中塑造自我文化形象的譯介行為,更易受到本國文化系統(tǒng)內因素的影響。文化政治因素的參與,也導致了《中國文學》(英文版)在不同時期對魯迅譯介的過程中都深深烙上了時代的印記,因而,《中國文學》(英文版)也塑造出了多重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魯迅形象。
(一)共產主義者魯迅
《中國文學》(英文版)在辦刊第二期(1952年第1期)就刊發(fā)了魯迅的小說——《阿Q正傳》,同時刊登的還有馮雪峰的一篇評論——《魯迅:生平與思想》。文中馮雪峰引用了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中對魯迅做出的“三家五最”的高度評價,從而奠定了《中國文學》(英文版)譯介魯迅的正統(tǒng)地位。在文中,馮論述了魯迅是如何一步步成為一個“馬列主義者”,并稱魯迅是一個“肩負著工農大眾普通士兵的職責,用馬列主義思想武器,掃除工農大眾革命、思想和文化前進道路上的障礙”*由于筆者查閱資料有限以及所涉及到的文獻年代相對來說比較久遠,許多刊登在《中國文學》上的文章都無法找到相對應的原文,故本文中大部分引用(除標注外)均由筆者自譯,且引用的文章內容會以腳注的形式標注在文章下方,以供讀者參考。,“在中國共產黨的旗幟下積極戰(zhàn)斗的戰(zhàn)士”*“using the ideological weapon of Marxism-Leninism, he took upon himself the duties of a rank and file soldier of the worker-peasant masses, sweeping away the obstacles blocking the progress of the revolutionary, ideology and culture of the worker-peasant masses. … a supremely active warrior fighting under the banner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Feng Hsueh-feng. Lu Hsun: His Life and Thought. Chinese Literature, 1952(1): 158-159.),同時還重點強調了魯迅與工農大眾的密切關系。
接著,《中國文學》(英文版)在1956年第3期刊登了魯迅的四篇回憶性散文,即:《五猖會》《無?!贰短僖跋壬芬约啊杜酢?,導言中介紹道:“魯迅對勞苦大眾懷有非常熱烈的愛。這種愛,根植于他的革命民主理想之中,萌發(fā)于童年時期,并逐漸發(fā)展為連接他與人民大眾和他們的文化之間的、永久的情感紐帶。*“Lu Hsun had a passionate love for the labouring people of his country. This love, grounded in his revolutionary democratic ideals, grew out of the emotional ties which bound his from his childhood to the common people and their culture- ties which could never be broken.”( Chinese Literature, 1956(3): 101.)”之后,在1959年第5期,《中國文學》(英文版)又刊登了許廣平的“The Path of Lu Hsun”一文,文中許廣平不僅將魯迅作品中塑造的知識分子(如孔乙己,《在酒樓上》中的呂緯甫以及《孤獨者》中的魏連殳)的悲劇全部歸咎于他們與工農群眾的疏離,而且還明確地指出魯迅創(chuàng)作的目的是“服務工農群眾”*“serving the workers and peasants, ”Chinese Literature,1959(5): 162.。
毛澤東在1942年發(fā)表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明確指出“文學藝術都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12],這一論述幾乎影響了整個中國20世紀后半葉的文學和翻譯活動。尤其在新中國剛剛成立之后,出于鞏固新生政權的需要,新中國急需讓世界了解自己,進而樹立自己的國際形象。此時不管是導言還是評論文章中對魯迅及其作品中的馬列主義和工農兵思想的挖掘也正是順應了這一需求。因而,魯迅被刻畫成為一個積極擁護馬列主義,積極響應中國共產黨的文藝政策,并獻身于服務工農大眾的共產主義者,也就不難理解了。
(二)反修戰(zhàn)士魯迅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中國開始了“反修防修”政治運動。隨著國內階級斗爭的不斷擴大,《中國文學》(英文版)的譯介重點也開始轉向了魯迅的斗爭性。1967年,《中國文學》(英文版)第1期上開辟了“魯迅紀念專欄”,除了刊登魯迅的6篇*這六篇雜文是:《燈下漫筆》《論“費爾潑賴”應該緩行》《對于左翼作家聯(lián)盟的意見》《論第三種人》《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和《死》。極富斗爭性和批判性的雜文之外,還轉載了1966年魯迅逝世三十周年紀念活動時,刊登在《紅旗》雜志上的7篇*這七篇文章是:《毛澤東思想的陽光照耀著魯迅》(許廣平)《紀念魯迅,革命到底》(姚文元)《學習魯迅,永遠忠于毛主席》(黃平穩(wěn))《斥西蒙諾夫》(劉路)《紀念魯迅的造反精神》(郭沫若)《紀念魯迅——我們文化大革命的先驅》(《紅旗》社論),以及《魯迅紀念大會閉幕詞》(陳伯達)。紀念文章(包括一篇《紅旗》社論)。這些文章不僅言辭激烈、政治氣息濃厚,每篇文章結尾還會出現(xiàn)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戰(zhàn)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魯迅的造反精神不朽!”等口號式吶喊。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文章熱烈贊揚了魯迅的斗爭精神以及毛澤東的偉大思想之后,都將矛頭轉向了同一年蘇聯(lián)某些報刊為紀念魯迅所刊登的文章。姚文元在文章中義正詞嚴地指出:“最近,以蘇共領導集團為中心的現(xiàn)代修正主義者,竟利用紀念魯迅的機會,無恥地用污蔑魯迅來誹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The modern revisionists, with the leading clique of the CPSU at their center, have of hate been using the occasion of the Lu Hsun commemorations to vilify Lu Hsun and so shamelessly slander the great proletaria cultural revolution. ”Chinese Literature, 1967(1): 17.同時,姚文元還在文章中指明了魯迅對周揚等“國內修正主義分子”的批判,強調了魯迅的反修精神。同樣,署名為“劉路”的文章也針對蘇聯(lián)紀念魯迅的言論而展開:“蘇聯(lián)有個家伙叫西蒙諾夫的,……,在今年十月十八日的蘇聯(lián)《文學報》上寫了一篇文章,借口紀念魯迅,攻擊我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們決不允許這個大叛徒玷污魯迅的光輝名字。*“There is a fellow in the Soviet Union revolution,…, wrote an article in the Soviet Literary Gazette of October 18 calumniating the great communist fighter Lu Hsun and attacking China’s great proletarian cultural revolution. We will never tolerate the besmirching of the glorious name of Lu Hsun by such a renegade. ”Chinese Literature, 1967(1): 31.”在文章結尾他振臂高呼:“我們毛主席的紅小兵、紅色的造反者,堅決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要把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插遍全世界!我們要革命到底!造反到底!*“We are the young red fighters of Chairman Mao, we are red rebels. Holding aloft the great banner of Mao Tse-tung’s thought, … , we will plant the great red banner of Mao Tse-tung’s thought all over the world! We will make revolution to the end! We will rebel to the end! ”Chinese Literature, 1967(1): 31”不難看出,這些文章表面上以紀念魯迅為由,實則是以魯迅為批判修正主義的工具,捍衛(wèi)文化大革命的合法性。
通過竭力挖掘和強調魯迅的斗爭精神和反修思想,魯迅被塑造成了一個批判周揚等國內修正主義分子,以及蘇聯(lián)修正主義分子的怒目圓睜的文革旗手和戰(zhàn)士。魯迅的紀念活動也就逐漸升級成了“修正主義”和“反修正主義”兩大陣營之間的政治斗爭。為了配合國內的政治斗爭,魯迅被選為意識形態(tài)的代表被譯介出去,從而成為政治斗爭的工具。
(三)批孔先鋒魯迅
文革期間階級斗爭不斷擴大,政治上的斗爭也決定了需要在陣營與陣營之間、階級與階級之間劃清絕對的界限。在此期間,不管批判的對立面是什么,魯迅總是站在批判者的這一個派別,成為批判“叛徒”“走資派”“賣國賊”“投降派”“修正主義”及革命隊伍內部“蛀蟲”的角斗士。
70年代初期,文革還在繼續(xù),“批林批孔”運動又開始了。而這時的魯迅則從延安時期與孔子齊名的“中國圣人”變成了孔子的對立面,成了“反儒反孔”的代表人物。從1974年到1975年短短兩年間,《中國文學》(英文版)刊登了8篇魯迅作品:《狂人日記》和《現(xiàn)代中國的孔夫子》(1974年第4期)《禮》和《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1974年第9期)《風波》和《白光》(1975年第2期)《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1975年第5期)以及《祝?!?1975年第11期)。我們不難看出,這一時期《中國文學》(英文版)譯介魯迅的側重點轉向其作品中反孔反舊禮教的批判性。不僅如此,在譯介過程中,其反孔反儒的思想還被擴大并明晰化了。比如,1961年第9期,《中國文學》(英文版)首次刊登了《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文中對“朱熹”的注釋為“A well known Sung dynasty philosopher”(ChineseLiterature, 1961(9):56),而在1975年第5期,《中國文學》(英文版)再次刊登該篇散文時,對“朱熹”一詞的注釋則變?yōu)榱恕皌he reactionary neo-Confucian scholar of Sung Dynasty” (ChineseLiterature, 1975(5):72),這前后兩個對比鮮明的注釋反映了政治因素對《中國文學》(英文版)譯介活動的介入以及對魯迅作品的政治化解讀。
除了對魯迅批孔作品的譯介,《中國文學》(英文版)還在每一期上相應地刊登了對該作品的評論文章,比如1974年第4期署名為“Lin Chih-hao”的“Lu Hsun, A Great Fighter Against Confucianism(《魯迅:深刻批判孔家店的偉大戰(zhàn)士》)”、1974年第9期署名為“Yuan Liang-chun”的“On Lu Hsun’s Essay ‘Propriety’《論魯迅的雜文〈禮〉》”等共7篇文章。在這些文章中,作者除了深入挖掘魯迅作品的批孔思想外,更是將魯迅直接定位為“打倒孔家店的偉大戰(zhàn)士”*“a great fighter against Confucianism ( Chinese Literature, 1974(4): 81.)”“反倒退復辟的先鋒”*“one of the vanguards opposing this revival of Confucianism (Chinese Literature, 1974(9): 11)”等,文章的結尾又會跟當時的“批林批孔”運動相結合,指出對魯迅作品的學習有利于我們“更好地看清林彪修正主義路線的極右主義本質”*“…can help us to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ultra-Rightist character of Lin Piao’s revisionist line. (Chinese Literature, 1974(9): 15)”,從而將譯介魯迅作品上升到了政治斗爭需要的高度,對魯迅的工具化和政治化闡釋顯而易見。
(四)“四人幫”批判者魯迅
文革期間,“四人幫”為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將魯迅塑造成與他們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士和反對一切對立面的先鋒。但諷刺的是,文革一結束,魯迅則又迅速變成了“四人幫”的批判者。1977年,《中國文學》(英文版)第1期刊登了魯迅寫于20世紀30年代的雜文《三月的租界》,文章內容主要是批判了狄克(即張春橋)的文藝論。首先,參照該篇雜文的批判對象,這篇文章刊登在打倒“四人幫”之時,就已有明顯的政治指向性了。而該篇文章之前的“編者按”(The Editors)中,更是旗幟鮮明地論述了刊登該篇雜文的目的,即“為幫助讀者更好地看清楚‘四人幫’的反動本質”*“To help our readers gain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reactionary nature of the ‘gang id four’,…(Chinese Literature, 1977(1),83)”。緊跟該篇文章之后,《中國文學》(英文版)還刊登了署名為“Jen Ping”,題為“An Out-and-Out Old Time Capitulationist”的文章,該篇文章同樣將矛頭直指“四人幫”,指出只要緊緊團結在以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周圍,認真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并像魯迅一樣戰(zhàn)斗,那么像“狄克”之流早晚會被歷史批判。
1977年第3期,《中國文學》(英文版)又刊登了魯迅的兩封信,一封是《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另一封是《答徐懋庸并關于抗日戰(zhàn)線問題》。不同的是,這封《答托洛斯基派的信》不再是文革初期被稱為是魯迅向黨提交的“入黨申請書”,而成了魯迅同“革命陣營中隱藏的敵人進行戰(zhàn)斗”*“Lu Hsun’s struggle against hidden enemies in the revolutionary camp. (Chinese Literature, 1977(3),81)”的戰(zhàn)書。在刊登在同一期上署名為“Chung Shu-chih”的 “Lu Hsun’s Struggle Against Hidden Enemies in the Revolutionary Camp”文章中,作者指出,魯迅在這兩封信中展現(xiàn)出的同革命陣營中隱藏的蛀蟲之間的斗爭精神仍有現(xiàn)實的指導意義,并稱“四人幫”就是這類“蛀蟲”,是“徹頭徹尾的反革命兩面派”*“…are ‘maggots’ of this kind, out-an-out counter-revolutionary double-dealers. (Chinese Literature, 1977(3): 86)”,而魯迅則是打倒這些反革命的戰(zhàn)士。
從“四人幫”對立面的批判者轉而成為“四人幫”的批判者,魯迅似乎是一個永遠站在正確立場上的、無所不能的批判者。其實,這背后卻蘊藏著復雜的政治斗爭和權力交鋒,而在這一系列的交鋒中,魯迅一次次地被推出去,成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代言人”。
(五)作家魯迅的回歸
隨著文革的結束,國內政治氣氛逐漸寬松,文藝領域逐步恢復元氣。1979年10月召開的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也重新對文藝與政治的關系作了闡述:“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不是發(fā)號施令,不是要求文學藝術從屬臨時的、具體的、直接的政治任務?!盵13]在寬松的譯介環(huán)境中,政治尺度不再是衡量文學作品的主要依據,魯迅的作家身份開始得到重視。不同于之前對魯迅的“三家五最”[14]定位,《中國文學》(英文版)1979年第9期刊登了楊憲益《淡淡的血痕中》一文,文中的魯迅拋去了“革命家、戰(zhàn)士”等頭銜,被稱為“二十世紀中國最偉大的作家”*“China’s greatest twentieth-century writer(Chinese Literature, 1979(9): 35)”。之后在1981年第9期《中國文學》(英文版)開辟的“紀念魯迅專欄”中的“編者按”也稱魯迅為“偉大的作家”*“To commemorate this great writer our magazine has…. (Chinese Literature, 1981(9): 91)”。由此,魯迅的作家身份終于得以回歸。此外,文革后《中國文學》(英文版)刊登的對魯迅及其作品的評論文章中的政治論調也大大降低,不再一味挖掘魯迅作品的政治性,而是開始注重其作品的文學性和思想性。比如,署名“Wang Yao”題為“Lu Xun and Foreign Literature”(1981年第9期)的文章中,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論述魯迅的行文風格和寫作特點,而這種情況在之前《中國文學》刊發(fā)的評論文章中幾乎是見不到的。
1982年第1期,《中國文學》(英文版)刊登了署名“Ji Lu”題為“Symposium on Lu Xun”的文章,總結了1981年國內為紀念魯迅誕辰100周年開展的學術研討會的狀況,文中提到,此次大會上提交的論文有160多篇,大致可分為7類:“魯迅思想的發(fā)展;魯迅對改造國民性的看法;魯迅對美學、藝術與文學的看法;魯迅的短篇小說;魯迅的雜文、散文和詩歌;魯迅對中國和國外文學的對比研究;魯迅的生平事跡以及之前選集中沒有出現(xiàn)過的魯迅作品?!?“The contents fell roughly into seven categories: the development of Lu Xun’s thinking; his views on the remoulding of the national character; his views on aesthetics, art and literature; his short stories; his essays, prose and poetry; his comparative study of Chinese and Foreign literature; facts about his life and writings not included in previous collections.” (Chinese Literature, 1982(1): 131)從這個分類我們也可以看出國內對魯迅研究已經從單一的政治闡釋的框架內走出來,逐步趨向多元化。
這些變化在《中國文學》對魯迅的譯介活動中也有所表現(xiàn)。表現(xiàn)之一是,《中國文學》(英文版)在對魯迅作品的選材逐步多元化,不再是之前雜文一統(tǒng)天下的局面,而是開始譯介多種體裁,如,散文詩《自言自語》(1981年第1期)、諷刺詩《南京民謠》和《公民科歌》(1981年第4期),以及寓言《古城》和《立論》(1984年第4期)。表現(xiàn)之二是,對魯迅及其作品的評論角度趨于多元化。比如,論述魯迅與中國木刻畫發(fā)展的Lu Hsun and Chinese Woodcuts”( 1978年第8期),講述魯迅趣聞軼事的“Notes on Lu Xun”( 1982年第7期)等。研究方向的多元化使魯迅從政治神壇上走了下來,褪去了“圣人”的光圈,成了一個可以接近、研究和評判的“凡人”。
雖然《中國文學》(英文版)從1985年開始就停止了對魯迅的譯介,但是從文革結束到1984年這短短的幾年間,我們還是可以看到《中國文學》(英文版)對魯迅的譯介開始向其作家身份回歸。在被塑造成了“共產主義者”“反修戰(zhàn)士”以及“批孔戰(zhàn)士”等形象之后,魯迅也終于重新獲得了“作家”的身份。
形象是一個歷史范疇中的概念,如若要考察翻譯在譯入語文化中塑造了何種自我文化形象,就需要還原當時的歷史背景,從中發(fā)掘自我文化形象塑造背后的言說機制。《中國文學》(英文版)代表了官方主流話語權,其塑造出的不同的魯迅形象體現(xiàn)了這種話語權對譯作形象的不同設定,也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中國文學》(英文版)完成了對魯迅形象的經典重構,使魯迅成為源語社會塑造的自我文化形象的代表,進入到譯入語文化讀者的視野中,完成了本國的文化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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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呂曉英)
The Canonization of Lu Xun’s Image by Chinese Literature (English Version)
Cao Peihui1Teng Mei2
(1.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Tongji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92; 2.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Ocean University of China, Qingdao, Shandong 266100)
Translations occur in concrete political,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contexts. Influenced by the context in which the translation is produced, the translated image tends to deviate from that of source text to some degree.ChineseLiterature(English version) rewrites the source texts so as to be in line with the main ideology, thus building a multi-facet image of Lu Xun. Targeted at the image-rebuilding of Lu Xun byChineseLiterature(English version), the present paper analyzes the five main images of Lu Xun portrayed by this magazine: a communist, an anti-revisionist hero, a Confucius-criticizing pioneer, a critic of “the Gang of Four” and a man of letters.
ChineseLiterature; Lu Xun's image; re-building
I210.96
A
1008-293X(2016)04-0040-06
10.16169/j.issn.1008-293x.s.2016.04.007
2016-04-3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東西方翻譯政策比較研究”,項目編號:14BYY009。
曹培會(1990-),女,河南新鄉(xiāng)人,同濟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
滕梅(1969-),女,山東青島人,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