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以其獨特的敘事藝術著稱。本文將以《許三觀賣血記》的敘事藝術為切入點,分析小說簡潔的語言表達,主要從語言的生活化、語言反映人物心理和對話形式幾個方面解讀,深入分析小說是如何以其單純平實的語言來塑造人物,表達作者深刻的思想內容;其次,探討小說的敘事手法,通過深入分析重復敘事、民間敘事、苦難敘事,追尋余華在《許三觀賣血記》中敘事手法及其特點。
關鍵詞:語言表達;敘事手法;敘事藝術
一、簡潔而不簡單的語言表達
(一)生活化的語言。
《許三觀賣血記》在寫作上充分的運用了生活化的語言,通過簡單的對話和事件使讀者的頭腦中浮現(xiàn)出活生生的形象畫面,真正獲得一種“想象的藝術”。小說中幾乎沒有正面描寫許三觀外貌和性格的句子。桂花的母親說他“和他爹長的一個樣子”,他爹是什么樣子我們誰也不知道,許三觀的模樣我們只能憑借他爹是木匠,他娘是城西的美人這樣的只言片語來想象。而“光著膀子笑嘻嘻”這樣的簡單動作則生動的寫出了許三觀這個年輕結實又有那么一點“不正經”的青年形象。
而許玉蘭的性格也同樣以簡潔的語言來勾畫,做姑娘時的許玉蘭是小鎮(zhèn)里有名的“油條西施”,要一天換三套衣服四次鞋,無論遇到是么樣的事情,都喜歡“啊呀”一聲,吃瓜子的樣子干脆利落,喜歡大聲同別人說話并放聲大笑。許玉蘭這個漂亮且潑辣的少女形象便躍然紙上?;楹蟮脑S玉蘭在“情敵”林芬芳帶著羨慕的描述中,又是一個精明能干的女人,“你的女人又漂亮又能干,手腳又麻利,她買菜的時候……我沒有見過像她這么霸道的女人……”[1]
普通而平實的語言卻能給讀者豐富的想象和聯(lián)想,使得形象畫面栩栩如生地呈現(xiàn)出來,《許三觀賣血記》通過生活化的語言來激發(fā)讀者的想象,余華不用華麗的辭藻和細致的描寫,僅憑生活中的平凡的對話和事件,便使人物形象活靈活現(xiàn)、栩栩如生地呈現(xiàn)與讀者的心靈。
(二)心理語言化。
“心理語言化”這一方式是通過人物的語言來反映人物的內心世界和心理活動?!对S三觀賣血記》的語言簡潔精練,都是日常的生活化語言,看似平平無奇,但細細品來,這種樸實而神奇的語言無不反應了人物的內心世界,展現(xiàn)了其細膩復雜的心理活動。
比如在何小勇車禍后昏迷不醒,在藥石無救的情況下,何小勇的妻子來到許玉蘭家哭訴,希望一樂能夠前去“喊魂”這一情節(jié)。許玉蘭在何小勇車禍后并沒有在任何場合表現(xiàn)出幸災樂禍,但在何小勇的妻子來哭訴時卻對她冷嘲熱諷:“以后怎么辦?以后你就做寡婦了?!盵2] 許玉蘭的冷言冷語聽似火藥味十足,但讀者仿佛就是能看穿她刀子嘴下的豆腐心,這場對話就細膩的反應了許玉蘭的心理活動。同樣作為弱者的女人,她心里十分同情何小勇妻子的遭遇,但她不好意思對昔日的冤家對頭說出口,但不自覺的,善良的本性就使她的語氣越來越軟。這場對話實際上是兩個女人化解舊仇,作為女人的同病相憐的交流。果然,何小勇的女人一走,表面上不答應的許玉蘭就忍不住去跟丈夫說情。小說用了三段話來鋪墊。許三觀不斷地問何小勇的女人為什么來,而許玉蘭不斷地絮說何小勇女人的可憐相:眼睛“哭得和電燈泡一樣”,瘦得“真像是一根竹竿,都可以架起來晾衣服”, 兩只鞋“一只干凈,一只全是泥,不知道她在哪個泥坑踩過”。 [3]
許玉蘭表面上看似心不在焉,答非所問,實際上卻是反映了她此時復雜的內心活動。他知道丈夫許三觀多么憎恨何小勇,現(xiàn)如今要勸說丈夫救何小勇一命一定很難,但善良的本性讓她不能坐視不理,不停的敘述何小勇妻子的可憐樣子就是為了打動丈夫,不去在意以前的事情,幫助一個正處在痛苦中的家庭。作者運用簡短的對話,豐滿了許玉蘭這個簡單,直率,嘴硬而又富有女性柔情的形象,更加細膩的反映了她矛盾的心理過程。
(三)全篇對話的運用。
《許三觀賣血記》全篇都幾乎用對話組成,對話的運用使得小說中的人物性格生動,形象飽滿。作品中通常用“許三觀對許玉蘭說”“他們說”“有人說”等方式開始對話,余華的對話真實地反映了這些社會下層的小人物的性格特點,有著自私保守的一面,同樣有著善良大方的一面,有著愛說閑話的毛病,也同樣有著樂于助人的優(yōu)點。這些對話看似簡單,卻蘊含著質樸而原始的生命力。
例如小說中的第六章,就是由許三觀夫妻簡短的一問一答組成,寫的是許三觀知道妻子的“生活錯誤”之后的所作所為。許三觀以“要享受”“不舒服”為由拒絕幫忙妻子一切的家務瑣事,為了懲罰自己妻子的不忠,采取了“罷工”的抗議方式,用“躺在藤榻里,兩只腳架在凳子上”的“舒服”來彌補內心的傷害。小人物許三觀,面對時過境遷的不忠一事,即便心中既憤怒又窩囊,他也做不出休妻棄子的事,于是除了阿Q式的自我發(fā)泄一通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日子還得照常過。對話簡短精煉,就是許玉蘭一遍遍要求許三觀幫忙,而許三觀一遍遍拒絕干活的場景,然而卻寫出了許三觀復雜的性格特征,對妻子生氣卻又不忍狠心打罵,只好以不干活來抗議,許玉蘭躲躲閃閃的愧疚,許三觀膚淺幼稚的發(fā)泄不滿,種種情狀都通過對話生動地表現(xiàn)出來。
余華還利用人物對話來鋪排故事敘述的基調,既讓人物對白鮮明生動,又清晰了敘述前進的旋律和節(jié)奏。小說中這種聰明的寫法比比皆是,在第十八章中,小說用了五段對白,均以“許三觀對許玉蘭說”開始,讓人物站在自己的視角,將大躍進,全民煉鋼,人民公社大食堂的開始和失敗形象的講述出來,不寫大環(huán)境如何變化,只寫小民許三觀生活的變化,帶著全家人擠公共食堂,從撐得打飽嗝到后來沒飯可吃,幽默自然,又極具節(jié)奏感的推動了情節(jié)的發(fā)展
二、亦悲亦喜的敘事手法
(一)音樂化的重復敘事。
為了用極精簡的形式表現(xiàn)人物豐富的性格,余華的小說中采用了一種非常具有概括力,高度壓縮時空的敘述方式——重復敘事。余華的重復之所以成功,與他將敘述與音樂的結合是分不開的。重復的手法如果用不好,就會有啰嗦和無序之嫌,但余華用音樂的重復來表現(xiàn)人物特定場合特定時間的心理與性格特征,用簡潔的形式更好的反映出人物的復雜性,使其藝術效果更為簡練和集中。endprint
《許三觀賣血記》中有很多“唱腔”般的對話,小說的第八章全部以“他們說”和“許三觀對許玉蘭說”組成。一樂打破了方鐵匠兒子的頭,小城鎮(zhèn)里傳的沸沸揚揚,人們津津有味地議論著方鐵匠兒子的頭是如何被打破的,用的什么救治方法,什么時候蘇醒過來的,許三觀會不會出錢等等。面對人們的閑言碎語,最后一段便是許三觀酣暢淋漓幾乎是語無倫次的抱怨。許三觀反復對許玉蘭說“你聽到他們說了什么嗎”形成一種奇妙的“節(jié)奏”,一大段口語化的對白,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這里的啰嗦和重復不是贅余,而更顯真實,語言像水一樣流動,不滿一股腦的發(fā)泄出來,層層推進,層層加強,從人物口中奔涌而出,自然而不做作,一吐而快,形成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在這里,語言好像已經不只是表情達意的工具,而意味著表達的本身。語言與思維過程的同步,表達與生命體驗的同步,在這里,語言即是生活。
在許三觀晚年想要賣血而被拒絕時,面對三個兒子的不理解,許玉蘭曾有一段酣暢淋漓的大罵:“你們三個人啊,你們的良心被狗叼走啦,你們竟然這樣說你們的爹,你們爹全是為了你們,一次一次去賣血,賣血掙來的錢全是用在你們身上,你們是他用血喂大的……” 一段話連用了十二個“你們”和十三個“你”,說得義正言辭,重復的使用將人物此時的悲憤心情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而面對“哭成淚人”的許三觀,她則格外溫柔慷慨:“許三觀,我們走,我們去吃炒豬肝,去喝黃酒,我們現(xiàn)在有的是錢……”[4]一句話里又連用三個“我們”,給人以循環(huán)往復,干脆明快的藝術感覺。極具節(jié)奏感的重復給人音樂一般的流動感,回旋起伏,跳蕩流暢??梢哉f,小說中的每一個重復都是作者匠心獨運,不容小覷。
(二)溫情的民間敘事。
余華《許三觀賣血記》中對敘述話語進行了組合、建構,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建構了一個新的敘述話語。小說中許三觀為了給一樂治病,十幾天里冒生命危險連續(xù)賣血,在林浦賣血的描寫尤為驚心動魄,許三觀的父親的形象和犧牲精神也因此更加高大起來。作者的敘述雖然冷靜,但絕不冷漠,余華用同情和悲憫的筆觸去寫許三觀賣血時的痛苦和顫抖,在到達松林繼續(xù)賣血之前,許三觀曾在小旅館里與鄉(xiāng)下老頭說:“就是把命賣掉了,我也要去賣血?!盵5]許三觀一生賣了十一次血,一樂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為了一樂賣血的次數(shù)是最多的,他甚至愿意犧牲自己來救一樂,在許三觀身上,我們能看到人性的寬容與敦厚,一個父親的愛與犧牲。在這里作者的寫作是充滿了溫情與感動的,許三觀的堅韌和犧牲,父愛的偉大,這顯然是余華想要高歌贊美的。
余華還在小說中設計了一群喜歡討論別人的隱私,看熱鬧,說閑話的烏合之眾。這些人很容易讓人想起魯迅小說中的“看客”形象,與魯迅筆下那些把祥林嫂逼上絕路的看客不同,余華的小說明顯多了民間的溫情,并逃離了教訓的立場,這些普通人在別人遭遇危難時仍舊展現(xiàn)了善良的本性。
比如,方鐵匠的兒子曾被一樂打傷住院搶救,但方鐵匠沒有記恨許三觀一家,還在一樂生病時慷慨解囊;“仇人”何小勇的妻子成為寡婦后生活艱難,卻仍然愿意把自己和女兒們的錢借給許三觀,讓他拿去給一樂治??;在許三觀顫抖的喝著刺骨的河水時,是林浦的住戶們給他送去了鹽和熱茶;許三觀賣血后身體虛弱的時候百里街上的好心人把他送到了旅館;許三觀身體冰冷的時候來自北蕩鄉(xiāng)下的老頭把自己的小豬借給許三觀暖被窩;來喜來順兄弟在七里堡賣給許三觀一碗不摻水的熱血……如果不是這些人的幫助,許三觀也許早就死在了賣血的路上,或者逃離不了“福貴”的命運,這樣的人文環(huán)境和人際關系無不閃耀著動人的溫情。
(三)舉重若輕的苦難敘事。
《許三觀賣血記》講述了主人公許三觀大半生的人生歷程,從他20多歲寫到他將近60歲。許三觀的一生是一個與苦難相依為命的故事,可是作者在這里卻沒有渲染和放大苦難,而是用舉重若輕的敘事手法來描述苦難。
大饑荒時期,許三曾為家人做過一次“口頭烹飪”,同樣的“燒紅燒肉”過程,余華不厭其煩的讓許三觀一遍遍訴說如何切肉,肉切幾片,肉炒幾下,肉燉多久,甚至孩子們不停吞口水的樣子都一一再現(xiàn)。在許三觀的描述中,炒什么菜吃什么菜已經不重要了,作者想要表達的是一家人在饑荒年代對食物的渴望和脈脈的溫情。沒有描述餓殍遍地的慘狀和皮包骨頭的形容,只展現(xiàn)許三觀一家吃了飯只能在床上躺著來減緩饑餓的到來,孩子們都忘記了什么甜,稀粥喝完了才知道里面加了糖的場景。簡單的“精神會餐”不斷重復,看似輕描淡寫,但正是這一次次說者不厭其煩,聽者專心致志的敘述,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加倍心酸,特殊時期的艱難和殘酷就這樣以舉重若輕的方式展現(xiàn)出來。陳思和說:“許三觀過日子這一段,是用想象中的美味佳肴來滿足饑渴的折磨,這是著名的民間說書藝術中的發(fā)噱段子,進行移用后,恰當?shù)乇憩F(xiàn)了民間化解苦難的特點 ?!盵6]
而知青下鄉(xiāng),余華更是用了極為簡單而又充滿了諷刺意味的排比句來表達。毛主席說“要文斗,不要武斗”,于是人們放下手里的棍棒;毛主席說“要復課鬧革命”,于是孩子們重新去上學了;毛主席說“要抓革命促生產”,于是許三觀和許玉蘭又重新回去工作;毛主席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 [7],于是一樂和二樂去農村插隊落戶了。毛主席一句話,許玉蘭們就不用再被責打批斗;毛主席一個指示,孩子們就回到了校園;毛主席的又一個突發(fā)奇想,全國的城市青年就要背井離鄉(xiāng)去到農村。在一切偏離正軌而向著荒謬和瘋狂滾滾前進的那個年代,許三觀一家所遭受的苦難已經不單單是他們個人的苦難,而是那個時代很多人的苦難命運。余華把沉重而值得思考的問題蘊藏在他的輕描淡寫之中,簡單詼諧的語言背后,卻是沉重而發(fā)人深省的主題。
參考文獻
[1]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90頁
[2]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151頁
[3]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151頁
[4]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252頁
[5]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223頁
[6]陳思和:《碎片中的世界和碎片中的歷史》,《中國當代文學關鍵詞十講》,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4頁。
[7]余華:《許三觀賣血記》,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179頁。
作者簡介:王媛媛(1992-),女,山東濟南人,現(xiàn)暨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當代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