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美桂
摘要: 元代是一個儒教思想稍有削弱、各種思想混雜的朝代,儒士的地位低,他們?yōu)楫敃r處于不公平地位的女子代言,塑造了一批有女性意識的女性形象,她們反抗強權和夫權,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這些女性形象的出現是文學史上值得關注的現象。
關鍵詞: 元代 雜劇 女性形象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7)22-0106-02
元代雜劇是元代文學的代表,成就很高,元代可以說就是中國戲曲的巔峰時期,元雜劇就是這一時期的標志,所以,無論是內在思想本質,還是外在的表現形式,元雜劇在中國文學史上都是很獨特并占據著重要的地位的。大批淪落到社會底層的知識分子,他們轉而從事雜劇創(chuàng)作,他們能夠體會同樣在社會底層的婦女的苦難和辛酸,用雜劇的形式反映她們日漸覺醒的女性意識。
一、古代女性地位與女性意識
女性一向被認為從屬于男性,早在周代,男尊女卑便已被社會普遍認可。如《周易·系辭傳上》就對男女的社會地位作了說明:“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梢娫谥艽凶鹋暗挠^念就被定位,而《史記·周本紀》里說:“古人有言‘化雞無晨。牡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封維夫人言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昏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通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稗暴虐于百姓,以奸究于商國?!闭J為女人是紅顏禍水?!对娊洝ば⊙拧で裳浴防镆舱f女人導致亡國:“褐宗周,褒擬亡之”。
儒家教條還明確了男女的社會地位以及女子應遵守的規(guī)范,如《論語·陽貨》規(guī)定在婚姻上男女要有別,“夫婦別,父子親,君臣嚴。三者正,則庶物從之矣?!薄澳袔浥畯哪?,夫婦之義,由此始也?!比寮业倪@些教條成為以后女性的規(guī)范。
到了漢代的大儒董仲舒提出“三綱五?!?,“丈夫雖賤,皆為陽,婦人雖貴,皆為陰。” ( 《春秋繁露·卷十二》) 班固進一步發(fā)展了董仲舒的理論:“夫婦者何謂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婦者服也,以禮屈服。”[1]這些對于束縛婦女的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等,成為婦女頭上的緊箍咒,夫婦之間只有絕對的服從關系,婦女幾乎喪失了獨立人格。
一直到宋代,程朱理學提出了“存天理,滅人欲”的極端思想,朱熹說:“一家之中,須有內外各正,方成家道。利女貞,非女自貞,是齊家之君子正之也。論家之道,責任在男;論正家之化,必先觀女。門內恩勝之地,倘婦順不彰,就成為陽教之累,所以正家莫要于利女貞”[2]。
“當他們將男權強加給自己的禁錮當作自己的行為法則時,就意味著女性作為一個族類,已經完全被男權社會所改造,她們的自我意識也就在此時全面喪失”[3]。到元代,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女性意識有所覺醒,出現了一批反映女性意識的雜劇作品,所謂的女性意識是女性自我覺醒的產物,是女性通過后天的學習萌發(fā)出的自我意識,是女性在對自己性別認同的前提下,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自然人。通常具有女性意識的女性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對于社會強加給自己的性別特質及責任會進行思考、辨析,有選擇地接受。
元代雜劇塑造了一批女性意識有所覺醒的婦女形象,她們淡漠貞義節(jié)烈,追求男女平等,反抗權豪勢要,質疑天地鬼神,她們自愛自尊,尤其在愛情婚姻中,表現出一種積極主動的精神和大膽勇敢的氣概,這些女子在與殘酷現實的斗爭中力求掌握自己的命運,盡力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
二、元代歷史背景
在政治上,蒙古族統(tǒng)治者實行民族等級制度,推行民族壓迫和民族歧視政策,《元史·百官志》規(guī)定:“官有常職,位有常員,其長則蒙古人為之,而漢人、南人貳焉,于是一代之制始備,百年之間子孫有所憑藉矣?!盵4]趙翼說:“故一代之制,未有漢人、南人為正官者。”[5]元代統(tǒng)治者還曾經中斷了科舉考試,這就使大批儒生失去進身之路,地位下降,沉抑下僚,以至于“有些地區(qū)的儒生還淪為奴隸” [6]。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他們十分同情婦女的命運,理解婦女們的悲慘遭遇,同情她們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而妓女、寡婦的命運則更為凄慘,這些文人用雜劇的形式來反映婦女受到的不公正對待和她們的覺醒意識。
在經濟上,元代中后期農業(yè)得以恢復,都市經濟繁榮,城市規(guī)模日益擴大,黃仲文在《大都賦》中寫道:“華區(qū)錦市,聚萬國之異珍; 歌棚舞榭,選九洲之芬秾。” [7]隨之興起了市民階層,因而元代雜劇的興盛適應市民階層的精神追求的需要,“如至正二十二年( 1362) ,松江府前的勾欄排戲時,屋棚倒塌,壓死42人”[8]。
在思想文化上,由于“元朝統(tǒng)治集團的上層,來自不同的民族,他們在利用正統(tǒng)儒家學說鞏固統(tǒng)治的同時,也尊崇各族固有的宗教信仰。因此,佛教、道教乃至伊斯蘭教、基督教在中原地區(qū)同樣得到發(fā)展。信仰的多元化,削弱了儒家思想在群眾中的影響。”[9] “蔑視禮教違反封建倫理的舉動越來越多,以至王惲對宣揚禮教的做法,發(fā)出來‘終無分寸之效者,徒具虛名而已的感嘆”[10]。
三、 元雜劇的女性意識
元雜劇中大多數的女性形象,不管她們的社會地位如何,不管她們是社會上層的小姐還是社會底層的普通勞動者,她們都帶著反抗的意識,反抗社會強加給自己的不公平待遇,不愿意受命運的擺布,她們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為了愛情婚姻的自由,敢于反抗封建禮教和封建家長制,她們呈現出女性主體覺醒的意識。關于元代女性形象的分析和女性意識覺醒的研究,已經有不少這方面的論文和專著,他們都從女性對于社會強權、夫權、豪門勢要的反抗中進行詳細剖析,從而贊揚這些女性的光輝形象,這些分析都十分透徹和清晰,很有說服力,本文不再重復這些內容,而是從以下兩個方面來看元雜劇的女性意識。
(一)女性意識之一:寡婦再嫁
在男尊女卑、女性從一而終的封建時代,女性成為寡婦后想要再嫁,幾乎是難上加難,尤其在宋元時代,程朱理學成為官方的教條,“餓死事極小,失節(jié)事極大”“夫為妻綱”成為束縛寡婦手腳使其蒙受苦楚與折磨的禍根。[11]為了更好地控制寡婦的命運,興起以表彰烈女節(jié)婦和建立貞節(jié)牌坊的思潮。endprint
但是元代是少數民族統(tǒng)治的朝代,蒙古統(tǒng)治集團對中原婚姻禮法不甚理解,盡管官方提倡程朱理學,但是儒家的主導地位受到了挑戰(zhàn),儒家的教條得以削弱,因而婦女貞節(jié)觀念也同時被弱化。元代社會寡婦再嫁的現象就比較普遍?!敖暌詠恚瑡D人夫亡守節(jié)者甚少,改嫁者歷歷有之,乃至齊衰之淚未干,花燭之筵復盛”。[12]在元人看來,寡婦改嫁無可指責,“世之婦皆然,人未嘗以為非,汝獨何恥之有?”[13]元代寡婦只要丈夫去世滿三年后,就可以憑自己的意愿是否再嫁, “嫁娶聘財體例”全由本人做主。[14]
于是元雜劇的作者們成為了男權壓抑下的女性的代言人,讓我們在元雜劇中聽到空前的、強有力的女性的吶喊。他們在雜劇中塑造的女性形象以反傳統(tǒng)的面貌、叛逆的精神、嶄新的道德觀念而大放異彩,許多婦女普遍具有較強的自我主體意識,
如關漢卿塑造的譚記兒就是一個寡婦,她是一個有知識、有見識、有個性的女性意識覺醒的代表形象,完全不把封建禮教放在眼里。她喪夫已經三年期滿,每天寡居無事,到清安觀與道姑白姑姑閑聊以度日。她直白地說:“我也曾想來:若有似俺男兒知重我的,便嫁他去也罷?!弊鳛橐粋€寡婦,她并沒有滿腦子的守貞節(jié)的觀念,沒有假惺惺要為丈夫守一生的志愿,她直截了當地提出她想要再嫁,只要遇到懂她的男子,她就愿意托付終身,可見她女性意識的覺醒,她不愿意因為自己是一個寡婦就要從此青燈古佛,而是無視封建禮教,尋覓她的另一半,后來在白道姑的極力撮合下,她與白士中結為夫婦, 寡婦再嫁對她來說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無須扭扭捏捏,再嫁之后她“收了纜,撅了樁,踹跳板,掛起這秋風布帆,是看那碧云兩岸,落可便輕舟已過萬重山”,譚記兒正是關漢卿極力塑造的一位富有反抗精神的女性,她在追求理想愛情、維護幸福家庭的道路上大膽地反叛封建禮教,挑戰(zhàn)夫權,與權豪勢要做出決不妥協的斗爭,并取得了一系列的成功,這一典型形象充分反映了元代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
譚記兒作為一個社會上層婦女,原來的丈夫是學士,后來再嫁的也是官員,她卻沒有受到封建禮教的束縛,她大膽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她的寡婦再嫁的行為,正式宣告她對封建禮教的蔑視,表明她女性意識的覺醒。
(二)女性意識之二:男性形象的不鮮明
在元代雜劇尤其是愛情、婚姻劇中,“女主角形象比男主角形象高大是一大特點”,鄧紹基先生所說“這種女子強于男子的描寫在元人愛情婚姻劇中成為一種重要現象,它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傳統(tǒng)的男尊女卑觀念的削弱,甚至‘顛倒”[15]。
這些雜劇中的女性形象十分鮮明,在愛情中她們比男主人公更大膽更積極,為“私情”而“私奔”。如鄭光祖的《倩女離魂》中張倩女、王文舉指腹成親,但由于王文舉沒有功名,張母悔婚,文舉只得獨自上京應舉。倩女卻憂思成疾,魂魄悠然離體離家追趕文舉,張倩女不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私奔她也愿意,她只想追求自己的愛情,她這種不顧一切的行為十分感人,形象十分鮮明,她的主動追求,使得他們最后得到幸福。然而男主人公的形象就不十分鮮明,最初王文舉到張家不敢貿然詢問親事,在與倩女見面時,老夫人讓倩女拜他為哥哥,他并沒有做出什么反應,面對老夫人的突然悔婚,他好像并不是很在意,一心只想著上朝應舉。
再如譚記兒也是一個非常主動追求自己幸福的女性,她可以為了再嫁的丈夫,主動出擊,充分利用她的美貌與智慧,與權貴作斗爭,維護自己的家族,她的形象顯示出女性意識的覺醒,但是男性形象白士中就不夠鮮明了,白士中遇事優(yōu)柔寡斷、畏首畏尾,作為一家之主的男性還不如譚記兒果斷。
因此,元代女性已經“意識到社會中應該有自己身為女人的一個合法、獨立的生存空間”,部分女性甚至“已經意識到身為女性的我們應該也能夠做自己命運的主人、生活的主人”[1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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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李小江.解讀女人[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 孫 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