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我小時候冬天吃羊肉湯,慣于叫完湯后,左鄰右舍買些面食,諸如酥燒餅、白饅頭來搭。那時節(jié)江南還沒有雨后春筍的清真館,馕很稀有,燒餅只要不是甜芝麻餡,下湯也就好了。后來長大些,知道世上有種東西叫羊肉泡饃,深感西安古都果然口精于味,把握住了完美配方。用柏拉圖的邏輯就是,上帝先創(chuàng)造了“羊肉泡饃”這種完美形式,然后把它一切為二,讓羊肉和泡饃在世間艱難尋找彼此,然后終于成就姻緣……近兩年上海各地肉夾饃、羊肉泡饃、貓耳朵等秦地飲食頗多,但正宗的泡饃難找。退而求其次,找新疆館要羊肉湯,撕馕泡之。馕好在發(fā)得疏松鼓囊,吸飽了羊湯極鮮,加上又韌,味道也不錯。我以前天真,以為陜西的坨坨饃就一面疙瘩,有何稀罕?后來被人訓(xùn)導(dǎo)說,好的饃要九成面粉加一成發(fā)酵的面粉,烤個“虎背花心兒”狀,黑黃白參差斑斕,才酥才脆才香才嫩,才配得上臘汁肉和羊肉湯呢。
因此,上好鮮湯,配了好面食才能鮮花著錦,郎才女貌。猶如咖啡之有咖啡伴侶,好湯就是好面食的伴侶。比如我去遼寧,豬肉酸菜血腸齊備的一大鍋,如果缺了粉條就讓人意興闌珊。我有朋友好厚墩墩的面食,稀里呼嚕扒拉完粉條,出街去買了兩個熏肉餅回來,繼續(xù)就酸菜湯,吃得脖子發(fā)紅才罷。當然,他們似乎自有其規(guī)矩。一次吃餃子,白菜豬肉餡、三鮮餡、羊肉餡上了一桌,旁邊幾位就了點醋吃得興起。偏我在南方吃慣了湯餛飩,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左顧右盼,自己舀了碗小雞燉蘑菇湯就餃子吃,正吃得鮮處,朋友在旁瞪眼:“你還這么吃哪?”于是大感不好意思,覺得暴殄了天物。
江南和廣東的湯,大多講究清澈如水,大概取智者樂水的意思。但仁者樂山,又是一回事了。安徽和東北都多山,多菌菇山珍,所以湯多鮮濃淳厚,不避稠黏?;詹酥袪Z燒后的濃汁蘸玉米餅,是為神作。新疆大盤雞每當昏天黑地吃到末尾,總是土豆、雞塊在盤里一片歡好糅雜,是美味的沼澤地,此時放些拉皮條子一拌,大有柳暗花明之感。梁實秋說河南館吃糖醋鯉魚亦然,魚肉厚潤,湯汁甜香,末尾拿魚肉汁下龍須面,寬湯細面,相得益彰。把面略炸過,酥脆掛汁,那又是另一番風味了。如是,北方的湯大多醇厚,解渴清火效果未必妙,但冬天拿來蘸面食,實在絕佳。
南方也有些固定搭配的,只是并沒那么缺一不可。無錫每家賣餛飩的必也兼賣小籠湯包,但也有壞處。按我媽的說法,湯包味重,餛飩清鮮,先吃過湯包再吃餛飩,感覺餛飩跟沒味兒似的——猶如先吃過濃甜果醬再去吃柚子,只見其酸澀,不見其甜了。所以無錫許多中年男人搭配小籠湯包,都愛吃紅湯拌餛飩,以免被小籠湯包壓了味道。上海的經(jīng)典搭配疑似是小籠湯包或生煎包配牛肉粉絲湯。十九世紀,上海已有“弄堂牛肉湯”一物。上海牛肉湯很江淮風,大概又和開埠時期的徽商們有關(guān)系。上海人又愛白斬雞,經(jīng)典搭配是雞血湯。很奇怪的是,我小時候在無錫、常州和南京,所見鴨血湯又遠多過雞血湯了。個人猜測南京人愛鴨血湯,很可能是南京人愛吃鴨子的延續(xù)吧?但鴨血湯經(jīng)典伴侶好像不太確定。南京小吃兼有南北之風,江南流行的湯包,江北風味的蔥油薄餅,淮揚擅長的燒賣,都可以配天下知名的南京鴨血粉絲湯。
西南尚辣,所以又有些其他奇妙的伴侶。比如,在重慶,每家麻辣小面、火鍋館近旁,必不聲不響蹲著個賣冰粉涼蝦的攤子。等你吐口氣都火燎香辣地跑來,他慢條斯理地問:“醪糟吃得?”然后給你調(diào)碗冰涼甜滑的消暑之物。在桂林,每家馬肉米粉、豆角米粉店外,總有個或賣涼粉,或賣龜苓膏的鋪子,其味道和重慶冰粉類似,都是取個甜涼滑。
大略言之,美妙搭配都是厚配薄、濃配淡、辣配甜、熱配涼。兩相會濟,中庸之道。單吃濃烈的也有,少?!秮y世佳人》里黑媽媽勸斯嘉麗舞會前吃肉醬配餅,這等高淀粉高脂肪高熱量,難怪斯嘉麗憤然罷吃——在我們故鄉(xiāng),大老爺們吃了這種搭配,也要喝一下午濃茶才能把嗝給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