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卓玲
摘要:柳宗元與華茲華斯乃中西方山水詩歌的集大成者,二者都是在政治失意、歷盡人生挫折之際轉(zhuǎn)向自然山水,尋求心靈的慰藉與超脫。本文選取華茲華斯的《詠水仙》與柳宗元的《江雪》兩首代表詩作進行比較,從時代背景與個人經(jīng)歷、詩歌中的宗教哲學內(nèi)涵以及觀物方式三方面深入分析二者山水詩的異同。
關鍵詞:山水詩;時代背景;宗教哲學;觀物方式
中國的山水詩源遠流長,最早可追溯至《詩經(jīng)》,至唐朝進入全盛時期。柳宗元作為唐代詩壇成就卓越者,其山水詩歌也是獨樹一幟,他的代表作《江雪》更是中國山水詩歌史上的絕佳之作。西方的山水詩繼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之后,也獲得了蓬勃發(fā)展,華茲華斯則是西方山水詩的集大成者。本文選取了華茲華斯的《詠水仙》與柳宗元的《江雪》兩首代表詩作進行比較,從時代背景與個人經(jīng)歷、詩歌中的哲學宗教內(nèi)涵以及觀物方式三方面深入分析二者山水詩的異同。
一、時代背景與個人經(jīng)歷
華茲華斯生活于18世紀末19世紀初,此時英國率先興起工業(yè)革命,成為世界上最發(fā)達的資本主義國家。然而,工廠里永不停息的工業(yè)機器極大地壓抑和摧殘了人的個性,貧富懸殊,貴族資產(chǎn)階級腐朽專制,人們道德敗壞、自私自利、爾虞我詐、信仰缺失。華茲華斯經(jīng)歷了理想的幻滅、對現(xiàn)實的失望,加之痛失愛人,陷入了精神的極度失落與痛苦當中。伍(1997)指出,“這場大革命對他是以歡樂的希望開始,以他詩人想象力的沉淪和對人的信仰的喪失而結(jié)束”。于是華茲華斯遠離黑暗污濁的現(xiàn)實社會,認為只有大自然能夠啟迪人性中的善良和博愛,給人以精神的撫慰以及心靈的啟迪。他的詩歌代表作《詠水仙》正是他在大自然中恢復思想的平靜之后創(chuàng)作而成。
柳宗元時期的唐朝已開始衰落,出現(xiàn)藩鎮(zhèn)割據(jù)、宦官專權、朋黨相爭的體制弊端,而朝廷卻腐敗無能。柳宗元參加革新失敗,柳宗元隨即被貶永州。柳宗元的山水詩既有借美好景物寄寓自己的遭遇和怨憤,更多的是在極度苦悶中尋求精神的超脫?!督芬辉娬橇谠毁H永州瀟水之濱而作,反映了詩人極高的詩歌造詣,乃中國山水詩歌史上的絕佳之作。蘇軾評曰“殆天所賦,不可及也”。
二、宗教哲學內(nèi)涵
由于華茲華斯與柳宗元二人所處時代環(huán)境以及個人經(jīng)歷的不同,他們的自然山水詩歌也反映了他們不同的宗教哲學思想內(nèi)涵。
華茲華斯熱愛大自然,是“大自然的崇拜者”,認為自然萬物都帶著神性和靈性,因而他的詩歌帶著濃重的泛神主義色彩。他的詩歌大多謳歌造物主-神,經(jīng)常將人的靈魂和自然的精神融為一體,這一點在《詠水仙》一詩中也得到很好的體現(xiàn)。詩中寫到“They flash upon that inward eye,which is the bliss of solitude”。詩中的“bliss”一詞譯為“福祉”,寓意著上帝的恩澤,而“inward eye”則指的是人的心智。在華茲華斯看來,上帝存在于自然萬物之中,主宰世間萬物,大自然的美好神圣之景乃是上帝的投射。迎著微風翩翩起舞的水仙奇景正是上帝賦予自己的“財寶”,在詩人心神空茫、郁郁獨臥之時,大自然的奇景便在詩人心中閃現(xiàn),啟發(fā)心智,給詩人帶來無限的“福祉”,這正是上帝賦予的恩澤。
柳宗元的詩歌雅淡蕭散,蘊含著佛家虛靜空無的禪宗之意以及道家清靜無為的思想內(nèi)涵。賀怡孫在《詩筏》中評論柳宗元的詩歌為“似得摩詰之潔,頗近孤峭”。孫(1998:325)指出,“佛教和佛典對柳宗元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其藝術性特別高、獨創(chuàng)性特別強的山水作品中,從內(nèi)容到表達都散發(fā)著禪理的韻味”,而他的代表詩作《江雪》正是這樣一首典型的山水名詩。在《江雪》一詩中,千山積雪,萬徑無人,萬籟俱寂,一片茫茫,一塵不染,寂靜到極點,“絕”和“滅”二字更是蘊含了深厚的禪意,在這一片空曠虛無之中,只剩下心靈在感悟,此乃典型的“靜”、“空”、“禪”意境。千山萬徑、江河孤舟,一片雪白,“漁翁”、“蓑笠”也被雪白所吞沒,如此一片虛白的寒江獨釣圖,正是禪家靜寂的“一”世界。于一片清幽空靈的寒寂之中,一位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老漁翁在寒江中獨自垂釣,遠離世俗紛擾。漁翁孤身一人徒勞垂釣,顯然意不在魚,同時也反映了道家的無為、天人合一、隨心所欲的思想。在這一片空曠禪寂、寂而生絕的空靈中,化身為漁翁的詩人已經(jīng)達到了一種物我兩忘、大徹大悟的禪宗之境。
三、觀物方式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把詩人觀物的方式分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兩種。受不同中西詩學傳統(tǒng)的影響,華茲華斯的《詠水仙》一詩為典型的“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而柳宗元的《江雪》一詩中的寫景多為“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以為物”,直到最后才用一個“獨”字引出“有我之境”,點明詩人的心境。
華茲華斯主張“一切好詩都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poetry is the 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s)”,將自然賦予人的靈魂、人的個性,從“我”的視角出發(fā),以強烈的主觀情緒去介入眼前之景,以自己的心靈為中心,將描寫對象人化,萬物皆著我之色彩,追求人與自然的物我合一、物我交融。Gill(1984:133)指出,華茲華斯認為“只要與大自然的歡樂脈搏共律合拍,快樂就會造訪人類的靈魂”,而詩人的代表作《詠水仙》一詩正是這樣的典型名篇。詩人和妹妹湖邊郊游,看到一大片水仙花,無限的熱情、浪漫的想象以及強烈歡愉情感的自然流露。通過擬人化的描寫,賦予水仙以重彩,將水仙看作“快樂的伴侶”,翩翩起舞,從而使其具有了人性。那一刻的驚喜和歡愉在人生的寂寞孤獨時光里不斷給予詩人以慰藉和鼓舞,反復在詩人心靈中閃現(xiàn)的水仙花成為了詩人“快樂的伴侶”、孤獨中的“福祉”。此時的水仙已經(jīng)不是不僅僅是一種植物,而是一種精神的象征,對水仙的贊美其實是詩人心靈的抒發(fā)和感情的外化。詩人自此不用如孤獨的流云一樣漂泊,而是和這歡欣的水仙一起翩翩起舞。“I gazed-and gazed-but little thought”表明詩人宛如進入夢境,莊周夢蝶,渾然忘我地融入到了迎風飄曳的湖邊水仙之中,因景而生出無限的歡愉。而詩人的歡愉之情又使眼前的水仙更顯生動迷人,景是情的外化,情是景的內(nèi)化,從而達到了情景交融,物我交融。
作為中西方山水詩歌的集大成者,華茲華斯與柳宗元二者都是在政治失意、歷盡人生挫折之際轉(zhuǎn)向自然山水,尋求心靈的慰藉與超脫。由于二者所處的時代、文化背景以及人生經(jīng)歷的不同,他們的山水詩歌蘊含了不同的宗教哲學思想內(nèi)涵以及不同的觀物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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