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
關鍵詞:《時間的壓力》 四個維度 歷史人物
20世紀90年代初期,隨著社會思潮的急速轉折,文化保守主義開始抬頭。思想文化場域內,文化熱、國學熱、大眾文化熱、新媒介等話語力量漸次涌起,在一個較深的層次上形塑了文化到社會的基本景觀。就社會的文化系統(tǒng)而言,文學則是迅捷的感應器和晴雨表,文學律動會及時敏銳地應和思潮的轉向。黃子平等人曾言,散文是一個時代智慧水平的標志。市場經濟風起云涌之后,文化的丟失感與遺落感成為一個時代的基本表情,哪里有失落,哪里就會有“拯救”!而20世紀90年代的“拯救”無疑從知識分子層面下移到社會大眾層面,受限于詩歌的情感深度和技巧高度、小說的故事性及深層寓意、話劇的現(xiàn)實要求及審美能力,以上三種文體的門檻對一般大眾形成了自動的抑制。唯獨散文即取即得,在各種公共空間內,一本梁實秋的美食散文,一本林語堂的小品集,足以構成一種裝置,與文化相連理。站在當下,回望近三十年前的文學場,文體興起與沉落的歷史邏輯已見端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散文熱的歷史基礎恰在于文化熱的涌動和大眾訴求,民國散文的再版,文化大散文的橫空出世,歷史散文與歷史隨筆的崛起,鄉(xiāng)土題材散文的歷久彌新,這些林林總總的現(xiàn)象,無不指向散文回望、回溯的話語姿態(tài)和審美路徑。
近三十年來,歷史散文與隨筆始終作為重要的體式而存在,然而散文“大體則有,定體則無”的文體特征,造成了歷史散文與歷史隨筆進一步細化區(qū)分的難度,即使落定到具體作品,也有可能形成見仁見智的分歧與差異。根據(jù)個人的閱讀經驗,在主觀上筆者傾向于,若是以歷史人物的書寫為主體,且側重于以個體精神的開掘與觀照為基本脈絡,以鉤沉文化精神和還原歷史真實為旨歸,類似這般的作品,可稱之為歷史散文。按照這個粗疏的標準,費振鐘的《墮落時代》,張承志的《清潔的精神》《致先生書》,祝勇的晚清人物系列,詹谷豐、耿立的民國人物開掘,夏堅勇的《慶歷四年秋》,王充閭、王開林、王開嶺等人的歷史書寫,刀爾登、鮑鵬山的別一種歷史解讀,夏立君的《時間的壓力》,等等,皆可視為近三十年來歷史散文的典范作品。若是以歷史事件為書寫內容,側重于事實呈現(xiàn)與歷史邏輯的透視,將歷史本身置入現(xiàn)代性觀念體系的比照之下,類似這般的作品,則應納入歷史隨筆的范疇。李敬澤的《會飲記》《詠而歸》,陸春祥的筆記新說,胡竹峰的小品風范,潘向黎的詩詞隨筆,鄭驍鋒的作品,汗漫的《一卷星辰》,趙柏田的江南風物系列,還有部分學者隨筆,皆可等而視之。此外,隨著微信公眾號的興起,有一些雜談、雜感的文章,并不單純追求文學的表達和藝術的審美,但在路徑上,卻與歷史隨筆殊途同歸,這其中優(yōu)秀的寫作者有聶作平、余少鐳、六神磊磊等。
歷史散文也好,歷史隨筆也好,皆需要見識的佇立,理性精神和沉思的品格乃兩種體式的共有內容。卓越的識見,依托于思想力和判斷力的高聳,中國古典的史學著作、文章傳統(tǒng)、政論之文,在推崇識見能力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洞察幽微,照燭古今,恰是歷史隨筆和思想隨筆的共同追求,而對于歷史散文而言,除了識見的確立之外,作家還會在作品中向著歷史人物投注深沉的情感。因此,歷史散文的高處,往往兼容了理性和感性,成就聲情并茂之作。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的序言里發(fā)出了一份特別的寄予,內容分為四條,其中人們所熟知的對待本國的歷史要充滿溫情與敬意,即歷史的溫情與敬意說,就來自第二條。對照錢穆先生的這個命題,歷史散文作者往往就是“溫情與敬意”的持有者和踐行者,他們不會采取簡單的拿來主義態(tài)度,強調歷史過往的“為我所用”,恰恰相反,他們深入歷史的細部,試圖在裂痕、亂碼、陰影、層層累積之下觀照個人的際遇,并以此照見民族精神、人文氣息的基本紋路。這種個體性的精神溯源之舉,實際上是別一種文化尋根之旅。
夏立君的《時間的壓力》一書稱得上是近些年來歷史散文的精品之作,也是作家轉向歷史散文范式寫作后的深耕的結晶體。書稿的主要內容曾于2016—2017 年在《鐘山》雜志得以連載,作為改革開放后最早創(chuàng)立的綜合性文學期刊,《鐘山》雜志以推介中長篇小說而名滿天下,然而在最近的十年,雜志連續(xù)推出了夏立君和夏堅勇的作品,可見對歷史散文體式的推崇和偏愛。2017 年,該書經譯林出版社首版,獲得了第二年的第七屆魯迅文學獎。從作家前期的積累來看,夏立君的獲獎似乎類似于文壇黑馬的出位,實際上“黑馬不黑”,訴諸《時間的壓力》所具備的厚重、鋒利及作家的結構能力,這部作品的獲獎預示著魯獎對近三十年來歷史散文體式確立和深入的一種認可。從事后的反應來看,《時間的壓力》一書也未引起明顯的爭議,由此也可見一斑。當然,文學獎項并非審美判斷的終極裁判因素,獎項法則與批評法則有所出入,彼此并行不悖又相互補充。
寫作《時間的壓力》之前,夏立君雖然也從事散文隨筆的寫作,但并非以專業(yè)作家而張目,作為記者,新聞采寫構成了其社會身份的主體內容。他利用業(yè)余時間,記故鄉(xiāng),寫親人,思遠方,以上書寫的內容收錄入《時間會說話》(長江文藝出版社2019 年11 月版)一書。出版時間雖然靠后,但閱讀后便知,這部作品集明顯沾染了作家“前期寫作”的色彩。這部散文集子共分為三輯,分別對應了故鄉(xiāng)、歷史與游歷這三大主題。作為即時感興之作,這部集子里面的作品大多具備了“單篇性”的特征。所謂“單篇性”,從創(chuàng)作觀念和意向設計層面上看,這些作品基本上都歸于應時性的“這一個”,無論是立意還是構思,皆以單個的點位加以計算,不具備系列寫作和縱深開掘的指向。盡管某一輯的多篇作品在風格和主題表現(xiàn)上保持了某種統(tǒng)一,也是因為題材的因素和作家的某種審美傾向性。從作品產出的方式加以考量,具備了“此時此地”的屬性,比如第一輯收錄的散文作品,著筆在先的是童年生活,《一粒大豆的喜劇》《生命的初衷》分別寫了農作物與童年的糾結以及乞丐所帶來的模糊遠方。其次展開的是對親人的素描,最后則是歸來者的鄉(xiāng)居經驗??傮w上看,這些作品呈現(xiàn)出散點透視的布局特征,而散點透視與時間跨度,直接與“此時此地”的屬性相照應。最后,從藝術處理方式來看,童年的鄉(xiāng)土經驗,成人后的西部支教經歷,閱讀所搭建起來的間接經驗,分別構成三個小輯的寫作基礎和基本內容。由此也可見出,在作家的“前期寫作”譜系下,出于慣例和某種本能,夏立君的散文寫作仍未脫經驗寫作的窠臼。
山東雖然臨海,且海岸線綿長,然而齊魯文化的輻射、農耕經驗的長久,對這一方土地上的作家們皆會產生深遠的影響。就新時期以來的山東散文來說,鄉(xiāng)土敘事始終呈洶涌之勢,作家的文化基因里,有著對四維、禮儀、道德、秩序等命題的天然親和力。不僅張煒的故園情結濃郁,在厲彥林、耿立、宋長征、簡默、張金鳳、劉學剛、劉星元、逄春階、李木生等作家筆下,鄉(xiāng)土、親情所包裹的童年經驗,也構成了各自散文敘事的來源。日照臨海,然而在夏立君的價值判斷系統(tǒng)里,審美指向則生根于內地與綿延的歷史之上。
《時間的壓力》標志著夏立君的轉型,也真正確立了他的突圍之路。在這部歷史散文著作中,作家聚焦于人們所熟知的歷史人物,不獨為一種類型所宥,作家試圖通過個案搭建起一個整體的建筑。黃仁宇在《萬歷十五年》中首提數(shù)目字管理的歷史研究思路,并以具體的時間點位為考察對象,深入剖析了皇權與文官集團的博弈內容。而在《時間的壓力》中,作家所選取的歷史人物,皆有著極大的生命張力,他們各自的活法和人生選擇與社會秩序、文化系統(tǒng)之間形成劇烈的對峙關系,也正是在這種對峙關系中,個體的生命精神突破了慣常的歷史場域,成為最具活性的因素,也成就了中國歷史上一個一個“說不盡的莎士比亞”。夏立君在系列寫作中,以人物的精神活力為卷軸,并在一個較長的歷史時空里考察對象精神活力輻射的維度,鋪展有度,而非局限于一時一地來評價人物。
太史公曾言:“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卑蜖栐嗽o予時代的典型人物這樣的定義,即“以最小的面積,驚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黑格爾也將精神意蘊豐厚的人命名為獨特的“這一個”。夏立君筆下的歷史人物,既擁有復雜的精神維度,又擔負著歷史文化名人的稱號,而對于這些人來說,閑坐說玄宗的次數(shù)和場合實在是太宏大了,一旦歷史過度地當代史化,其本來的身影反而容易被遮蔽。如何剔除多余的話語泡沫,在層疊的陰影中洞見歷史人物的本原所在,不僅成為歷史研究者的使命擔當,也是考驗歷史散文作家功力的標準。作家在融會貫通史料的基礎上,具體到歷史人物的處理,避開了常見的事態(tài)描述,建構了從言到行到心理再到歷史綿延的四重維度,用來觀照書寫對象的精神面容。具體而言,作家首先采取了貼著人物來寫的敘事策略,從人物的言語開始,層層剝離,逐漸抵達決定人物行動邏輯的心理層面?!笆銎溲浴?,以歷史人物之言作為結構作品的支點,成為夏立君歷史散文寫作的重要切口,與他者比較,也是一種獨樹一幟的寫法。這里的言既包括對象的著述、詩文,也包括書信、策論、表章以及顧謂左右的日常表達。揚雄有“言為心聲、書為心畫”的論見,言不僅為心聲的傳達,在古典的文化系統(tǒng)里,言還是述志的主體內容。在孔子述而不作的表述里,后人足以明白,述言之于個人之志、個人思想觀念體系的某種完成性。比如在《司馬遷:在肉身與靈魂之間》這篇作品里,作家用功甚勤之處,恰在于用太史公之言來解析太史公這個人物,《太史公自序》還原的是青年時代的司馬遷,《報任安書》闡明了司馬遷的屈辱感,也自明其心志。另外,這封晚來的書信實際上包含了非常豐富的歷史信息,也是解讀太史公心志的重要藍本?!敦浿沉袀鳌分械睦麃?、利往之語,則是他對人心勘探的結果。關于《游俠列傳》《刺客列傳》《貨殖列傳》的思想光輝和迥異于傳統(tǒng)史學的價值判斷,張承志也曾著有文章,兩者對照著閱讀,更能夠接近司馬遷人格之偉岸處?!恫懿伲赫f曹操曹操到》一文,首先引述的是曹操的《述志令》,這篇文章作于建安十五年(210),當時的曹操已經五十六歲,三分天下的局面也已形成。《述志令》是一篇詔令天下的公文,這里出現(xiàn)的曹操以繼承儒家道統(tǒng)而自居,這篇文章也是作為一代梟雄的他做出的政治表態(tài)。文章接著引曹操的詩句,以呈現(xiàn)不同時間、不同場合下曹操的感懷、憂時傷世、即時抱負,這是有情有義且有局促之感的曹操。最后引的是曹操臨終前的《遺令》,從其身后事的安排,可見一代雄主的通達,在死亡這個終極問題上的選擇自由。當然,《曹操:說曹操曹操到》一文,最能見出夏立君別具一格的寫法,他繞開了時間線和事功線等基本邏輯指向,先從處于事功巔峰狀態(tài)的曹操切入,然后再回溯到青壯年時代的曹操那里,最后落定到曹操身后事的安排之上。志向、情感維度、政治手段、人性維度,至此一應俱全,這是立體的曹操,是時代選擇和個人選擇碰撞之后產生的矛盾綜合體,這個真實的曹操與后世話語泡沫化形成的小丑、白臉奸臣是脫鉤的,更接近歷史本源的面目?,F(xiàn)象學的還原是現(xiàn)代哲學重要的方法,現(xiàn)象學還原的目的在于回到事物自身,對于夏立君的歷史散文而言,以其言述其志的方法就是他的現(xiàn)象學還原的方法。除了上述所舉的兩例之外,書中涉及李白、屈原、陶淵明、夏完淳的人物刻畫,大體選擇的就是如此策略。
如果說由“述其言”作為切口實現(xiàn)了歷史人物書寫的重組的話,在另外的篇章里,作家還運用了“攻其一點不及其余”的寫作策略。《李斯:失落的家園》《商鞅:歷史深處的那塊木頭》這兩篇就是典型。對于李斯而言,見人犬不憂的倉鼠構成了他一生命運心理驅動的原點,李斯是中國歷史上倉鼠哲學的集大成者,而倉鼠哲學的本質則是與魔鬼訂約。作家在李斯身上洞見了人才遞進及個人價值實現(xiàn)層面上的黑洞所在,能量的爆發(fā)與自身的被吞噬,這種錯位和歷史的必然形成了悲劇性關系。因此,對于李斯而言,他不僅是一位可恥的投機者和政客,更重要的是,他還是悲劇的淵藪所在。封建專制的內耗散效應中,李斯就是那最明亮的倒影。商鞅篇中,作家緊緊圍繞著徙木立信這個故事加以展開,為了層層剝開這塊木頭的本質,他使用了“一塊耐人尋味的木頭”“一塊刻薄的木頭”“那些廣大而沉默的木頭”“一塊生根發(fā)芽的木頭”這些分級標題加以詳細解讀。以這塊木頭為隱喻的主體,層層深入,解析了它的殺傷力、覆蓋面,由此洞見了道術裂開之后,術對于政治運行機制內在損傷的歷史邏輯。
作家確立四個維度,是為了更好地把握歷史人物的完整性,人物的接受史和影響同樣也成為歷史的組成部分。因此,夏立君的筆觸,追求的是縱深度,而不是橫切面。縱深度對作家的材料占有、識見能力、處理能力自然提出高的要求,如此這般,他的歷史散文往往篇幅很長,也有方向不同的信息量在文本中對沖。李白一文長達五萬多字,然而在個人溫情的投射上,屈原和陶淵明這兩篇則更突出一些。此外,歷史細節(jié)的故事性和傳奇化,是歷史散文必要的佐料,也是歷史散文獲取可讀性的基礎。夏立君似乎有意繞開了這些,在還原歷史人物本來面目的基礎上,通過廟堂、民間、江湖、同仁、親族等社會性場合或者關系,發(fā)掘那些容易被人遺漏的蛛絲馬跡,還有那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內容。而歷史的本質和基本邏輯就潛藏于上述的細節(jié)之中。如果說歷史散文這一體式本來就是嚴肅規(guī)整的話,那么,夏立君作品的風格則指向“嚴肅中的嚴肅”,這種沉重感來自他對中國歷史與文化悲劇精神的發(fā)掘與指認。而在古老的樂感文化系統(tǒng)里,回避悲痛,弱化悲劇精神,成了我們民族的文化無意識。因此,《時間的壓力》的內容風格整體上趨于深沉峻切,在思想性的出位上,與費振鐘的《墮落時代》可以并舉。
狄爾泰曾說過:“一切沉思、嚴肅的探索和思維皆源于生活這個深不可測的東西!”人作為思想的蘆葦,通過書寫抵抗遺忘,而歷史則提供了最好的認知對象。浩瀚的歷史過往中,一些人物在肉身隕落之后,精神躍升,成為星座,星光落地,照射進后來者的肉體與靈魂之中。太史公適魯觀孔子故居,有大感慨的寄予,而閱讀夏立君的歷史散文,不覺間也會升起憑欄處的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