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生態(tài)翻譯學整合現(xiàn)代生態(tài)學與我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生態(tài)智慧,認為翻譯活動具有“三維”轉換的特點,為翻譯研究提供了創(chuàng)新的生態(tài)角度和具體翻譯策略。本文從生態(tài)翻譯學的視角分析古詩英譯的特點,以李白詩歌《金陵酒肆留別》的英譯為例,研究三個主要譯本的“三維”轉換及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主動選擇與適應。
關鍵詞:古詩英譯;“三維”轉換;選擇與適應
詩歌是一種高度凝練和藝術化的語言表達形式。我國的古詩英譯之所以是文學翻譯中的難點,除英漢語言和文化本身差異之外,還由于兩種語言的詩歌在文體特點、語言風格、修辭意象的運用等方面差異較大,為翻譯過程帶來許多阻礙。中國古典詩詞的英譯無論從理論研究還是譯本數(shù)量,規(guī)模都遠遠少于現(xiàn)代文學。近年來,部分中外學者圍繞詩歌英譯,特別是古詩英譯進行了翻譯理論、翻譯批評、翻譯方法和策略等方面的研究,不斷嘗試從新的視角解讀古詩英譯,豐富了我國詩歌翻譯的研究成果,生態(tài)翻譯學便是其中之一。本文從生態(tài)翻譯學提出的“三維”轉換出發(fā),對比分析李白詩歌《金陵酒肆留別》的多個譯本,從生態(tài)角度賞析譯者的翻譯方法和轉換效果。
一、生態(tài)翻譯學與“三維”轉換簡介
生態(tài)翻譯學是生態(tài)范式的譯學研究,從翻譯選擇適應論發(fā)展而來,認為翻譯活動即“文本移植”,翻譯過程可以看作是譯者的適應與選擇過程,譯者采取的方法“可謂之‘多維轉換,其中主要落實在‘三維轉換上”,[1]235“三維”即語言維、文化維和交際維,為翻譯過程和翻譯批評提供了新的方法論和思考角度。
自然界中,生態(tài)系統(tǒng)是一個受多方因素共同作用和制約的復雜系統(tǒng),翻譯生態(tài)系統(tǒng)與之類似。在眾多制約翻譯過程的因素中,語言與文化一直被視為關鍵因素,除此之外,譯者行為也是譯界關注的重點。生態(tài)翻譯學明確提出翻譯是集語言、文化、交際為一體的行為,“三維”轉換既是翻譯的特點,也是衡量譯本達到源語與譯語生態(tài)平衡的重要標準。另外,在具體翻譯過程中,這三種因素往往“相互交織、互聯(lián)互動、有時又很難截然分開”,[1]237常常需要譯者綜合思考,多方平衡,體現(xiàn)出翻譯研究的整體性生態(tài)視角。
二、李白《金陵酒肆留別》及其英譯本介紹
《金陵酒肆留別》是李白所作的一首七言詩,作于唐玄宗開元十四年(726年),其時李白正四處游歷,意氣風發(fā)。在離開金陵去往揚州前,眾多好友前來送別,李白有感而發(fā)賦詩一首。李白的詩素以想象豐富和情懷浪漫著稱,擅長運用豐富的修辭和意象。本詩是一首惜別詩,行文流暢自然,不著重墨,描寫出“風吹柳花”“壓酒勸客”“子弟相送”“各盡觴”的動態(tài)場景,又運用“柳”“酒”“東流水”的傳統(tǒng)文化意象,情景交融,最后借景抒情,表達離別之情。情景交融、“‘人化的自然”[2]是古詩詞的突出特點。
中國文化中歷來有飲酒餞行的傳統(tǒng),酒肆送別、臨別贈詩便成為文學作品里友人相送的典型場景,因此,該詩主題和內容本身已經覆蓋了語言、文化和交際的三重功能。譯者要準確全面地傳遞這些信息,避免產生誤讀和誤譯,就必須深入理解原文文本、詩人和時代背景及其傳情達意的功能。在此基礎上,譯者將原文本移植到英語生態(tài)環(huán)境,須使之適應英語的語言文化和詩歌生態(tài),并盡量傳達與原文同樣的多層次、多維度的美感和詩意。
詹曉娟收集整理了本詩的六個英譯本,分別出自英國譯者赫伯特·艾倫·翟理斯、威廉姆·弗萊徹,美國譯者艾米·洛威爾、懷特·賓納,日本譯者小畑薰良,以及中國譯者吳均陶。[3]每位譯者受自身語言文化環(huán)境、翻譯目的和所處時代影響,對同一首詩歌產生了不同的解讀,翻譯時選擇了不同的處理策略和方法,導致其譯文在語言傳遞、文化傳播和交際功能上互有差異,形成了各自的特點。
三、“三維”轉換中的選擇與適應:《金陵酒肆留別》英譯本對比
為方便賞析和總結譯本特點,本文從前文提到的六個英譯本中選擇弗萊徹(1879—1933),賓納(1881—1968)和吳均陶(1927—)的譯本進行對比分析。三位譯者中,弗萊徹是英國漢學家,賓納是美國漢學家,吳均陶是中國著名學者,分別代表了三種語言文化背景。他們所生活的時代有一定差別,社會環(huán)境也大不相同,因此譯本更具代表性和對比價值。本文將從語言、文化和交際三個維度分析譯者的主動選擇與適應行為。
(一)語言維
語言維指的是文本在語言層面上從原語轉換為譯語。語言維轉換可以說是其他翻譯維度的基礎,對原文的準確理解,有可能涉及原文主題、作者寫作風格、上下文語境的把握等諸多方面。由于詞義范圍和感情色彩等細微偏差可能在譯文中帶來截然不同的理解,不同譯本在語言轉換上的差異就主要體現(xiàn)在選詞、語氣和表達方式上。
以首句“風吹柳花滿店香”為例,弗萊徹譯為“With incense from the willow flowers the zephyr fills the inn.”賓納和吳均陶的譯文A wind, bringing willow-cotton, sweetens the shop和The inn is so sweet with the willow catkins in the wind a-flying則用詞比較接近。弗萊徹選擇的incense一詞源自拉丁語,中古英語時期開始進入英語,多指香料焚燒時散發(fā)的香氣,偶爾也可泛指任意香味。原文描寫的是因“風吹柳花”而“滿店香”,暮春時節(jié),江南草木新發(fā),詩人坐在酒肆里看輕風拂過,漫天柳絮飄飛,酒肆一片清香。此景讓人心曠神怡,更為下文朋友紛紛相送鋪墊出春日般暖和的氛圍。但一般來說柳絮并沒有明顯香氣,李白感受到的滿店香,很可能是柳樹或其他草木新發(fā)的氣味。這種氣味的確使人感到清新香甜,因此用sweet顯得比較貼切,保持了原文的語意和氛圍鋪墊,也符合英文語言表述習慣。而弗萊徹選用incense容易令讀者誤解柳絮香氣類似于熏香或焚香,顯然不符合原文的基本語意??梢?,譯者如果對原文和原語系統(tǒng)缺乏深入理解,翻譯活動很容易出現(xiàn)語言轉換的細節(jié)問題。
另一個例子是“金陵子弟”的翻譯。“子弟”在中文里常用來泛指年輕人。李白一生豪放不羈,交游廣闊,住在金陵城時結識了不少年輕朋友。聽聞他即將離開金陵,朋友們紛紛前來送行。弗萊徹將“子弟”譯為all kinling friends,賓納譯為my comrades of the city,吳均陶譯為my friends from Jinling。三人的譯文差異主要在comrades和friends。英語中comrades的詞義和使用語境都相對狹窄,常用于共產黨或社會主義政黨成員之間、戰(zhàn)友之間的稱呼。將“子弟”譯為comrades不但是詞義的偏離,還增加了原文沒有的政治元素,無法在譯語環(huán)境中呈現(xiàn)作者傳達的本意。弗萊徹譯本和吳譯本將“子弟”譯為通用詞匯friends,對原文的把握更準確,也使譯文更易適應譯語生態(tài)系統(tǒng)。
(二)文化維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不同的語言表達在文化維度上可以達到不同的效果。本詩的翻譯中涉及一些中國特有詞匯,如地名“金陵”“吳”,以及約定俗成的文化意象。這些特有文化元素在譯語環(huán)境中完全缺失,找不到與之對等的詞匯和表達,此時譯者的操作空間更大,往往面臨適應性與忠實性的取舍,兩者之間的平衡程度決定了文化轉換的完整度和準確度。同時,譯者追求對譯語環(huán)境的適應時,“還要避免從譯語文化觀點出發(fā)曲解原文”。[4]
以“吳姬”的翻譯為例,弗萊徹譯為A rustic beauty,吳譯為The southern maiden,賓納譯為a girl from Wu。對比可見,賓納不僅采用音譯法,還將“吳”在中文的拼寫方式直接移植到譯語中。另兩種譯文模糊或隱去“吳”的地域概念,與之相關的文化歷史元素也隨之消失。從全詩的角度看,地名信息丟失幾乎不會影響讀者對基本內容和上下文的理解。從中國文化傳播的角度看,賓納的譯法增加了文本適應譯語環(huán)境的難度,卻保留了其中的中國地域文化,將其原汁原味地介紹給譯語系統(tǒng)的讀者。當然,如譯文能增加注釋說明金陵古屬東吳,且吳地女子素有美麗溫婉之名,“吳姬壓酒”的人物形象就更加生動飽滿了。
除文化詞匯外,詩歌文化維度上的轉換還包括典故、意象等的翻譯。本詩主要的一組文化意象“柳花”“酒”和“東流水”在英語中雖然有對應詞匯和表達,但不具備原文的特殊文化內涵,譯者需要考慮如何將其附加含義一起移植到譯語環(huán)境,完整傳達原文內涵。此處三位譯者不約而同地采取了相似的策略,在前兩句場景鋪墊時只翻譯了景物的字面語義,將其中的文化內涵集中到最后一句“別意與之誰短長”之中,分別使用parting,friends love,grief of parting表達了離別之意。此處譯者的主動選擇與適應處理,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兩種語言的意象文化差異,達到了原語系統(tǒng)與譯語系統(tǒng)的基本生態(tài)平衡。
(三)交際維
交際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目的之一。在語言和文化傳遞的基礎上,譯者要關注原作的交際意圖是否在譯語里得到了實現(xiàn),是否“向西方讀者正確傳達作者的思想,起到積極的交際作用”。[5]通過語言和文化維度的舉例分析,可以看出三個譯本都明確體現(xiàn)了原文的離別主題,除個別選詞可能導致細節(jié)信息傳遞模糊外,譯詩基本保持了原作的情感基調,譯語讀者很容易理解其景物鋪墊和情感抒發(fā)??傮w交際功能得以在譯語系統(tǒng)中實現(xiàn)。
譯文中具體詩句的交際功能,重點體現(xiàn)在本詩末尾。李白借用東流江水,以問句“別意與之誰短長”巧妙點題,弗萊徹譯If any parting constant as his he ever knows?和吳譯Is my grief of parting longer than its ceaseless flowing?都保留了問句形式,以問句結尾,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再現(xiàn)了原作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境界;吳譯本還增譯了grief一詞,更直接寫出詩人臨別的悲傷。不同的是,賓納的譯文“If it can travel farther than a friends love!”更似感嘆和強調,這情意綿長,似江水綿綿不絕!雖形式各異,不論設問還是感嘆,三個譯本都清晰而生動地傳遞了原作的情感交際意圖。
另一方面,受詩歌體裁和兩種語言文化差異所限,詩中單個文化意象的交際功能無法全部轉換到譯語系統(tǒng),如“柳”與“留”的諧音,用于分別時向友人表達的不舍或挽留之意;飲酒在中國文化中具備比較固定的交際功能,相送時“各盡觴”既顯示文人灑脫,也是情誼深長的表示,這些原語中無須明說的隱藏信息很難在不加注釋的條件下傳遞到譯語中。翻譯時這些信息的損失導致部分文化交際和審美交際功能有所減弱,客觀上影響了詩歌意境在譯語環(huán)境中的完整再現(xiàn)。
(四)小結
經過語言維、文化維和交際維方面的詳細分析,本文所選的《金陵酒肆留別》的三個英譯本各有偏重,各有所長,譯者對原文和原語生態(tài)的了解程度及翻譯過程中的主動選擇,使譯文呈現(xiàn)出不同的效果和風格。吳均陶在盡量保留原文語言特點的基礎上,更突出譯文的情感表達,如使用sweet,content,grief等詞傳遞詩人情感。弗萊徹側重于譯文在譯語環(huán)境的接受度,為使之更適應英語文化背景,選詞上有一些對原文的改寫式翻譯。相比之下,賓納還試圖保留一些中國文化和社會元素。兩位外國譯者曾在中國長期逗留或短暫游歷,對中國文化和李白的詩歌風格有一定了解,但在某些方面仍存在誤讀,導致譯文中出現(xiàn)了個別詞義偏差。
四、結語
總而言之,生態(tài)翻譯學的“三維”轉換強調通過譯者的努力,使詩歌在譯語系統(tǒng)實現(xiàn)語言、文化、交際層面的適應性再生,在譯語生態(tài)環(huán)境中延續(xù)文本生命。翻譯是一個多維度、多元素互相作用的復雜過程,要求譯者具備充分的雙語系統(tǒng)知識,充分發(fā)揮主觀能動性。中國古詩文化內涵豐富,與英語詩歌在文體和表達方式上多有不同,英譯時更需要考慮詩歌的語言特點、文化背景和交際意圖,從總體上熟悉原語和譯語兩種生態(tài)環(huán)境,再結合內容細節(jié)選擇恰當?shù)姆g策略,不斷尋找文本轉換的平衡點,實現(xiàn)原文和譯文的生態(tài)平衡。
作者簡介:何琴(1985—),女,漢族,四川閬中人,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英語教學、翻譯理論與實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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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谷峰.基于生態(tài)翻譯學“三維適應性選擇轉換”視角的李霽野詩歌翻譯研究:以李霽野的譯著《妙意曲》為例[J].上海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37(1):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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