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沛虹 朱 曼 齊 艷
(東北林業(yè)大學(xué) 外國語學(xué)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對于中國古典名著巔峰之作《紅樓夢》的研究,從古至今,多如過江之鯽,經(jīng)久不衰。由小說文本引發(fā)的對其專門的研究,國內(nèi)又稱“紅學(xué)”,自五四以來,每個階段都會有新的成果引起業(yè)界關(guān)注。紅學(xué)可以被稱為“時代的反光鏡”,其研究方向的每一次轉(zhuǎn)向都反映了時代的變遷和需求。
《紅樓夢》作為中國文學(xué)的代表作,同時也充滿了女性主義色彩,很早就受到了國外學(xué)者的關(guān)注。從20世紀50年代起,就有美國的麥克休姐妹嘗試將其翻譯成英文介紹給美國讀者。到70年代,更有英國的漢學(xué)家、牛津大學(xué)中文系的霍克斯教授嘗試翻譯《紅樓夢》全本。而在我國,也有楊憲益、戴乃迭夫婦的《紅樓夢》全本英譯,這也是我國讀者最為熟悉的版本。
《紅樓夢》英譯版本甫一面世,便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了全世界范圍的廣泛關(guān)注。我國讀者固然偏愛楊憲益、戴乃迭版本,但對于霍克斯版本也十分看重。而美國的麥克休英譯本雖在歐美世界大受歡迎,但我國受眾人群還不多見。
從《紅樓夢》英譯本面世起,國內(nèi)翻譯界對其的關(guān)注和熱情就從未衰退。近20年來,有馬紅軍使用補償理論來系統(tǒng)分析梳理霍克斯教授的英譯本《紅樓夢》中的顯性補償和隱性補償?shù)陌咐?,并指出補償理論在翻譯中的使用受到各種歷史因素的制約[1];彭愛民、陳建平以美國學(xué)者韋努蒂的抵抗式翻譯為框架,系統(tǒng)分析了《紅樓夢》不同英譯本中對于“異質(zhì)”成分的處理異同[2];嚴苡丹采用語料庫,把微觀的文本分析和宏觀的歷史研究相結(jié)合,來對比研究《紅樓夢》不同譯本中親屬稱謂語翻譯的風(fēng)格研究[3];吳淑瓊、楊永霞以識解機制為理論研究背景,分析了不同英譯本之間的翻譯策略異同[4]。
以上研究僅是《紅樓夢》研究的很少一部分,但依然可以從中窺見《紅樓夢》翻譯研究近年來的繁榮。更不用說隨著西方思潮的引進,有很多研究與西方的新興社會文化理論結(jié)合,使研究者能夠用一種全新的視角去看待《紅樓夢》,也為國內(nèi)理論界研究帶來了新的啟示。
在這些社會新思潮中,有一股在近百年來異常活躍,甚至可以說其在當(dāng)代掀起了巨大波浪的思潮——女性主義。半個世紀來,有很多翻譯家或翻譯理論家嘗試著將女性主義和翻譯理論結(jié)合起來,在文化背景下去探究譯者的意識形態(tài)和翻譯活動,取得了不俗的成績。用女性主義思想來分析這樣一部充滿女性意識的巨著,是很獨特的。因此,在本文中,筆者以女性主義翻譯理論作為框架,嘗試對讀者最為熟悉的兩個譯本——霍克斯版和楊憲益、戴乃迭版的《紅樓夢》進行對比研究,欲探知女性主義對于譯者在翻譯策略選擇和意識形態(tài)方面的影響。
自20世紀70年代起,文化思潮和意識覺醒促進了翻譯研究的逐漸轉(zhuǎn)向。譯界開始從單一的結(jié)構(gòu)主義語言文本研究轉(zhuǎn)向多元的文化學(xué)派翻譯理論研究,一時涌現(xiàn)了以后現(xiàn)代理論、后結(jié)構(gòu)主義、后殖民理論、操縱理論等為代表的諸多西方翻譯理論,形成了百家爭鳴的繁榮局面。其中,女性主義翻譯研究作為20世紀80年代誕生的產(chǎn)生較大影響的翻譯理論之一,顯得十分醒目。
女性主義思潮強調(diào)女性具有主體意識,強調(diào)女性自身的獨特性,突出性別差異,反對父權(quán)壓迫,讓女性身份得以充分彰顯。隨之而來的女性主義批評則將性別作為文學(xué)批評的基本點,研究文本和性別的關(guān)聯(lián),努力探索和證實女性在社會各個領(lǐng)域均居于弱者地位的原因,對抗文化霸權(quán)。而在翻譯活動中,一直以來譯者和譯作相對于作者和原作來說,均處于邊緣地位。“翻譯批評家評翻譯就象七大姑八大姨們議論鄰家媳婦守不守婦道,即忠與不忠。翻譯被千百年來的父權(quán)意識形態(tài)粗暴地貶低到女性的從屬地位,無端地受到了不白之冤”[5]。譯者和譯作被要求絕對服從作者和原作的權(quán)威,正如女性在父權(quán)社會里沒有發(fā)聲的權(quán)利。因此,翻譯研究與女性主義的碰撞便促成了女性主義翻譯理論的誕生。女性主義翻譯理論致力于“使女性在語言中顯現(xiàn),從而讓世人看見和聽見女人”[6]。
女性主義譯論的重要人物代表包括Lori Chamberlain、Gayatri Spivak、Sherry Simon等等。其基本觀點可以概括為:(1)關(guān)注女性的存在,將性別意識植入翻譯的理念之中,評估女性譯者的歷史和現(xiàn)代作用;(2)從語言上對原文本進行解構(gòu),消除男性中心主義,消除男性偏見和性別歧視,批判傳統(tǒng)譯論中將女性和譯者貶入底層的隱喻,強調(diào)譯文與原文的平等關(guān)系;(3)分析翻譯作品中不同性別的語言的處理及其意識形態(tài)問題[7]。
其中,Luise Von Flotow作為加拿大知名的女性主義翻譯學(xué)者,提出了三種操縱文本的方式:增補(supplementing)、加寫前言和腳注(prefacing and footnoting)和“劫持”(hijacking)[8]。增補的含義即增補出原文在表達性別層面上的詞語,以突顯出缺失的女性性別。加寫前言和腳注即通過在前言里或腳注中進行語言標(biāo)記,闡明在翻譯文本中所采用的翻譯策略或翻譯過程,明確自身的女性主義翻譯態(tài)度和立場。相較之下,“劫持”是較為激進的一種翻譯策略,其指在翻譯過程中,將文本中沒有體現(xiàn)出女性主義要求之處進行“改寫”或“重寫”,淋漓盡致地發(fā)揮出譯者的主體意識和能動性。女性主義翻譯理論旨在通過諸多或干預(yù)或操縱的實踐手段,讓隱藏在男權(quán)文化中的女性身份在語言和文化中得以重現(xiàn)或突顯,從而引起了學(xué)界的廣泛思考和共鳴。許多譯者在翻譯實踐中都有意或無意地使用了女性主義翻譯策略,體現(xiàn)出了強烈的女性主義思想。
以下所選譯文是《紅樓夢》第二十五回中,賈寶玉被賈環(huán)蓄意用蠟燭燙傷了臉部之后,黛玉急忙趕來探視時二人的對話。
例(1):林黛玉只當(dāng)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么燙了,要瞧瞧?!主煊褡约阂仓雷约阂灿羞@件癖性,知道寶玉的心內(nèi)怕他嫌臟,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里了,有什么遮著藏著的?!币幻嬲f一面就湊上來,強搬著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的怎么樣?!主煊褡艘换?,悶悶的回房去了。
楊譯:Imagining that the burn was serious, she approached to have a look; ...Tai-yu knew her own weakness; she also knew that Pao-yu was afraid of disgusting her.
“I just wanted to see where the burn is,” she said gently. “Why do you have to hide it?"
She then came closer and turned his head to have a look.
“Does it hurt much?” she asked...After keeping him company for a while she left, feeling rather depressed.
霍譯:She found him with a mirror in his hand, examining the extent of the damage...But when she approached him to look closer, he averted his head and waved her away...Dai-yu for her part was sufficiently aware of her own weakness not to insist on looking. She merely asked him“whether it hurt very badly”...Dai-yu sat with him a little longer and then went back to her room.
以上兩段譯文非常清楚地顯示了楊譯和霍譯的區(qū)別:楊譯基本做到了忠實原文,包括語言文本和人物情感的再現(xiàn)?;糇g的語言簡練但缺少情感,而且對原文有很明顯的刪減,如原文中黛玉由于心疼寶玉,不顧自己的潔癖要去查看傷勢的一句“一面說一面就湊上來,強搬著脖子瞧了一瞧, 問他疼的怎么樣”在霍譯中被刪去不提。但筆者在此無意去討論霍譯中的刪節(jié)以及原因,讓我們把重點放在楊譯中的增補上面。在這一段中楊譯主要增補了兩點:一是林黛玉驗傷處,原文中說“林黛玉…… 因笑道:‘瞧瞧燙了那里了……’,楊譯把林黛玉“笑道”一詞處理成“she said gently”,譯文中所添加的副詞“gently”直接把原文中欲說還休的那種感情更為直白地表達出來。不僅如此,黛玉之后“悶悶的回房去了”,楊譯處理成了“for a while she left, feeling rather depressed”,也是通過增加程度副詞“rather”更為直白地強調(diào)黛玉見寶玉受傷后的郁悶心情。
如上文所述,增補是女性主義翻譯策略的活躍因素,指的是通過翻譯補充原文,讓原文的女性主義立場更成熟、更有生命力[9]。通過對比,我們也發(fā)現(xiàn)楊憲益、戴乃迭的譯本,通過增補近乎完美地還原了原作中林黛玉的情感;而霍譯的省略使其對于林黛玉的情感展現(xiàn)不充分,這對于讀者接下去的閱讀和理解也會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
以下是另一段譯文,出現(xiàn)在原文的第二十九回中,描述的是寶玉和黛玉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中漸漸長大,逐漸明確了對彼此的感情,卻又不肯直言,每每或真或假地試探對方的情節(jié)。
例(2):原來那寶玉……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癡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nèi)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心里這意思,只是口里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里想著:“你心里自然有我,……可知你心里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p>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
楊譯:Now Pao-yu...had long since set his heart on having her, but could not admit as much. So whether happy or angry, he used every means to test her secretly. And Tai-yu, being rather eccentric too, would disguise her feelings to test him in return. ...So now Pao-yu was reflecting, “I can forgive others not understanding me, but you ought to know you're the only one I care for. ...” To tell her this, however, was beyond him. As for Tai-yu, she was reflecting, “I know I've a place in your heart. ...This shows you're thinking about them all the time, you're afraid I suspect this when I mention them, so you put on a show of being worked up--just to fool me.”
In fact, to start with their two hearts were one, but each of them was so hyper-sensitive that their longing to be close ended in estrangement.
霍譯:Bao-yu...For some time now his feeling for her had been a very special one; but precisely because of this same morbid sensibility, he had shrunk from telling her about it...And because when false meets false the truth will oft-times out, ...What Baoyu was actually thinking at this moment was something like this:
In my eyes and in my thoughts, there is no one else but you...
This was what he thought; but of course, be didn’t say it. On her side Dai-yu’s thoughts were somewhat as follows:
I know you must care for me a little bit, ...It shows that it must be on your mind. You pretend to be upset in order to allay my suspicions.’
Meanwhile a quite different thought was running through Bao-yu’s mind...
例(2)中,楊譯和霍譯都盡可能忠實地重現(xiàn)了原文的感情,尤其是雙方二人的心理描寫,因此,西方讀者也可以深切體會到兩人之間這種纏綿的感情。但楊譯比霍譯更加忠實原文,沒有刪節(jié)。
原文中“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 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一句實乃點睛之筆,楊譯一句未漏,忠實還原。而霍譯把這句話略掉,直接是寶玉接下來的心理描寫,看似更加流暢,閱讀觀感更好,但兩人這般悱惻的愛情在表現(xiàn)力上未免打了折扣。
從以上兩個例子可以看出,楊譯中對女性的描寫,不論是心理描寫,還是動作刻畫都更加細膩,更注重還原原著。或許是為了追求閱讀的流暢感,霍譯中對于女性描寫的刪節(jié)處處可見,如例(1)中刪掉了黛玉的部分心理描寫,例(2)中又刪掉了一句對兩人感情至關(guān)重要的總結(jié)性描述。但如引言所述,《紅樓夢》就算不是女性主義小說,其描述種種也充滿了女性主義色彩,因此,在譯作中直接刪掉大量的女性描寫,筆者認為是不妥的。
楊譯譯本是楊憲益、戴乃迭夫婦二人的合作譯本,雖以楊憲益先生為主,但戴乃迭女士的參與也確實使得譯著帶有明顯的女性視角,也幸因此,楊譯中的女性才這樣真實又可愛,幾與原文無差。
但也因楊譯譯本是以楊憲益先生為主,戴乃迭女士在譯作中的“顯身”程度不如其他獨立譯本。女性主義翻譯中常有的翻譯策略如“前言腳注”和“劫持”在其參與譯制的《紅樓夢》中幾乎沒出現(xiàn)。對比其他譯作,不論是在譯作風(fēng)格,還是譯者“顯身”程度上差距均十分明顯。如付文慧所述,“中國女譯者的性別傾向主要體現(xiàn)在翻譯選材上,在翻譯策略、翻譯過程等方面并不明顯。戴乃迭則獨樹一幟,以其自身的實踐體現(xiàn)了女譯者在彰顯女性意識方面所能發(fā)揮的主觀能動性?!盵10]但又不得不承認,楊譯中那些女性感情的再現(xiàn),以及不曾出現(xiàn)在其他男性譯者作品中對于女性的關(guān)注和同情,均來自于戴乃迭的影響,換句話說,是女性譯者戴乃迭的“顯身”。
《紅樓夢》這樣一部奇書,有人說其是女性主義巨著,在舊時代為女性發(fā)聲,關(guān)于這一點,筆者不敢茍同?!都t樓夢》固然站在了同情女性的立場上,但其依然是典型的男性視角。那句著名的“女兒是水做,男子是濁物”,說這話的依舊是站在封建社會頂端的榮國公府繼承人賈寶玉。
但是,就是這部巨著中那星點女性主義的熒光,集合起來便打動人心;也是這星點熒光,與《紅樓夢》小說主體相互成就。這一點與楊譯本也十分相似。作為男性譯者,楊憲益和霍克斯的語言水平工力悉敵,讀者對兩種譯本的閱讀體驗頡頏相當(dāng)。但對于我國讀者來說,楊譯中那略勝一籌的動人之處,那不可言說的哀愁與感動,來自于女性譯者戴乃迭的參與,也讓楊譯本中處處閃爍著女性主義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