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代際流動性研究綜述

摘" "要：教育代際流動性是衡量社會流動性程度的關鍵指標，能夠反映一個社會及其教育的公平程度，對防止階層固化、推動社會可持續(xù)發(fā)展有著重要的意義。學術界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的研究成果豐碩，但是缺少從方法、因素與展望等幾方面進行較為完整綜述的論文。因此，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的相關研究進行了全面綜述，除了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相關概念進行介紹外，重點聚焦于教育代際流動性的測算方法和影響因素這兩個方面的最新研究進展進行介紹，并對其局限性和未來的發(fā)展方向進行了展望。

關鍵詞：教育代際流動；研究方法；影響因素；展望

中圖分類號：G40-30" "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3-291X（2024）10-0131-06

引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促進機會公平，規(guī)范財富積累機制”。這正是出于提升我國社會的流動性，防止階層固化這一目的。改革開放后，我國的經濟總量持續(xù)躍升，但收入差距也在不斷擴大。鑒于這種情況，研究我國的社會流動性成為推動社會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題中應有之義。

社會流動研究的是社會中個人屬性變化趨勢，如收入、教育、職業(yè)、健康等。而按照社會流動的方向不同，社會流動可劃分為垂直流動和水平流動；按照社會流動的初始位置不同，社會流動又可劃分為代內流動和代際流動[1]。代內流動關心的是個人社會地位的變化，而代際流動則是關注父代與子代之間社會地位的關系。本文主要研究了垂直的代際流動，并對學界相關研究進行了綜述。代際流動的研究涉及到眾多細分領域，如收入的代際流動、教育的代際流動、職業(yè)的代際流動、社會地位的代際流動等。其中教育的代際流動在2015年后的代際流動研究中占據主導地位[2]，這是因為受教育程度作為衡量一個人社會生活的重要指標，能夠對個人的職業(yè)、收入、社會地位等多方面產生影響。因此，教育的代際流動研究在代際流動研究領域具有重要意義，可以代表性地體現出一個社會流動的情況。

學術界對教育代際流動的早期研究著眼于對代際流動性測量方法的研究，努力將測量數據精確化，減少各種原因導致的測量誤差。但其后又發(fā)現通過實證分析出來的數據沒有統(tǒng)一的參照標準，這些數據只能通過與其他時段和地區(qū)的數據進行對比才能得出結論，因此，即使大費周章地算出準確數字，也對現實無益。在這樣的理論困境中，代際流動性研究開始轉向了影響機制和傳遞機制的分析與政策研究，使研究方向回歸到解決問題的層面，從而對現實問題具有了更強的指導意義。

在這樣分析的前提下，本文將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研究進行文獻綜述。首先論述教育代際流動性的研究方法，其次論述影響教育代際流動性的因素，最后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研究的局限與展望進行探討。

一、研究方法

通過對教育代際流動性實證研究方法的發(fā)展脈絡進行梳理，發(fā)現國內外主要存在以下四種研究方法：普通最小二乘法、基于雙胞胎或領養(yǎng)子女樣本的差分估計、工具變量法和概率轉換矩陣法[3]。

普通最小二乘法通過建立經典單方程模型對教育代際相關系數或教育代際彈性進行估算。許多研究中都廣泛采用對數模型對代際教育彈性進行估計（Solon，1999）[4]。然而，使用OLS回歸計算父代與子代之間的代際流動性不可避免地會遺漏能力變量，從而導致內生性問題。

一些學者通過選擇特殊的樣本來規(guī)避內生性問題的產生，他們通過研究雙胞胎或領養(yǎng)子女樣本，并對其進行差分估計來計算流動性，以期消除能力變量所帶來的內生性問題，得到較為準確的估計。Behrman和Ｒosenzweig[5]就通過這個研究方法得出了母親受教育年限的提高對子代教育獲得無益的結論。Sacerdote（2007）則同時利用了雙胞胎、兄弟姐妹和被領養(yǎng)的孩子的受教育數據，探討父代的教育對子代的代際流動性的影響[6]。然而，這種方法的缺陷在于其假設的前提難以滿足，即父母在對待不同的子代時并非無偏好（Bjorklundetal.，2003）[7]。

同樣被研究者廣泛使用的研究方法還有工具變量法，即尋找一個外生且和自變量高度相關的工具變量代替父代的受教育程度，再使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研究。國外的工具變量研究的結論并不統(tǒng)一。Black等人[8]通過挪威義務教育法改革這一外生事件來研究父代與子代受教育水平之間的關系，但最終得出了兩者之間只有相關關系并無因果關系的結論。而更多學者的研究持相反意見，他們認為教育改革對教育代際流動性具有顯著的影響（Oreopoulos et al.，2006 ；Maurin＆McNally，2008；李云森和齊豪，2011；楊娟和何婷婷，2015；林莞娟和張戈，2015）[9-13]。然而，工具變量法雖然是被學者廣泛采用的一種實證研究方法，但其也有其局限性。首先，工具變量的尋找本身就并非易事，就算選定了研究的工具變量，其外生性條件也會受到多方的質疑，所以很難有絕對外生的工具變量[14]。

概率轉換矩陣也是代際流動研究學者常用的研究方法。李修彪、黃乾（2020）通過概率轉換矩陣對代際流動性大小進行測算，得出了我國教育代際流動性平穩(wěn)中略有上升的結論[15]。趙紅霞、高永超（2016）通過父代與子代受教育程度的轉換矩陣以及多變量回歸的實證分析得出了中國教育代際傳遞性較強，且受到地域、戶籍等因素影響的結論[16]。

二、影響因素

對教育代際流動性影響因素的研究是該領域重要的研究方向之一。通過分析不同的影響因素對教育的代際流動性產生了多大的影響、如何產生影響，能夠深化我們對于代際流動形成機制和社會階層結構變動的理解，及時地發(fā)現社會流動實踐中產生的問題，破除妨礙人才流動的體制機制弊端，促進整個社會的流動。

這一部分將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對影響因素的內容進行總結。宏觀因素主要從政府的角度出發(fā)討論政府的行為，而微觀因素則是從家庭和個人的角度出發(fā)進行探討。宏觀部分分為經濟和政治因素，微觀部分根據布勞和鄧肯的“地位獲得模型”分成先賦性因素和自致性因素兩個部分。先賦性因素代表個人被其所在家庭先天賦予的某些特性，自致性因素則是通過個人后天努力奮斗所得到的。

（一）宏觀影響因素

1.經濟因素

經濟因素是一切社會問題的決定性影響因素，身處不同的時代和地區(qū)，經濟的發(fā)展情況就會有所不同。國外的早期研究發(fā)現了經濟發(fā)展水平與人均收入和代際流動性之間的相關關系以及因果關系（Eriksson amp;

Goldthorpe，1992；Owen et al.，1998）[17]。趙雅靜（2018）通過計量模型實證檢驗了宏觀視角下的三種經濟指標，即GDP 水平、人均可支配收入、教育經費投入。這三種經濟指標越高，當地的教育代際流動性往往也越高[18]。胡志安則通過構造新指數的方法發(fā)現，在中國眾多的地級市中，經濟發(fā)展水平越靠前的，其代際流動性越強[19]。

2.政治因素

政治因素包括國家的方針政策和遠景規(guī)劃、國家的財政支出、教育部門所制定的教育發(fā)展和改革政策等與教育代際流動相關的政治內容。

國家的宏觀政策及財政政策對于教育的傾斜也被廣泛認為是對社會代際流動有益的影響因素。Parkin（1971）通過研究國家在特定歷史階段產生的“平權運動”對劣勢階層子代受教育程度的改善作用，發(fā)現宏觀政策對劣勢階層子代的代際流動有很強的促進作用。而政府通過財政支出與教育投資以及對資本市場的支持都會提高社會的教育代際流動水平（Mayer et al.，2008；徐俊武，2014）[20]。但是，當研究涉及到完全平等的全民免費教育時，Checchi（1997）、Couch、Dunn（1997）對德國的分析表明，并非免費教育就一定能提升代際流動性[21，22]。對于教育擴張政策這一因素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的影響，已有研究主要有兩種不同的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教育擴張促進了代際流動（楊純純，2017）[23]；另一種觀點認為，教育擴張對代際流動沒有顯著的影響（羅楚亮，2018）[24]，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因果聯系（朱斌，2019）[25]。

（二）微觀影響因素

1.先賦性因素

（1）經濟因素

對于一個家庭的代際流動性來說，經濟因素決定了子代受教育程度的下限，社會和文化因素決定了子代受教育程度的上限。當今社會教育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優(yōu)質教育資源的獲取需要父代一定的經濟投入。由于高收入階層與低收入階層家庭的人力資本投資差距不斷拉大，處在不同階層的子代的升學率差距也不斷拉大，受教育年限與受教育質量因此呈現出兩極分化。

周斐然（2017）以及趙雅靜（2020）在對教育代際流動性影響因素的分析中均指出，父代的資本以及年收入都對子代的教育代際流動有顯著正向的影響[18，26]。魏曉艷認為，個人的家庭經濟條件會影響到高等教育的代際流動性，并解釋這是因為較好的經濟條件本身就體現了接受高等教育的好處，處在這種環(huán)境中的子代有更大的接受高等教育的傾向[27]。綜上所述，所有研究一致表明，家庭的經濟資本給代際流動性帶來的是正向的影響。

（2）社會因素

社會因素是指家庭在所處社會的社會身份和社會地位以及家庭的社會交往。社會身份和地位如父輩的職業(yè)、政治面貌、戶籍、家庭所屬地區(qū)，社會交往如社會資本、所處社區(qū)等，這些因素通過影響父代所處社會圈層的文化，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子代的受教育程度與質量。

現有的關于父代職業(yè)對于子代教育的影響研究很少見，但是父代的失業(yè)對于子代學業(yè)的沖擊被證明是顯著存在的（都陽和Giles，2006）[28]。周斐然（2017）對CGSS2013的研究表明，父代的政治面貌對子代教育代際向上流動并沒有顯著的影響[26]。趙雅靜（2020）在其全國范圍的研究中發(fā)現，在我國的東北和西南地區(qū)，戶籍對子代受教育程度的影響較其他地區(qū)明顯更強，體現了戶籍這個影響因素的地域性[18]。趙紅霞和高永超（2016）發(fā)現，個人所在的地區(qū)不同，教育代際流動性也各不相同[29]。這些研究將個人所屬的社會特征作為影響因素，從而發(fā)現個人的社會特征大部分都對教育代際流動性產生正向影響。

而社會交往因素如社會資本，也能夠通過社會關系運作來提升子代的教育代際流動性，如周群力和陸銘（2009）在文章中寫道，社會資本能夠通過“走后門”擇校這一社會現象來促進子女的代際教育上行流動[30]。

（3）文化因素

文化因素指的是父代的文化水平，將其指標化可理解為父代的受教育水平，或者更抽象地理解為父代對教育的認知[31]。對此，學術界一致認為，父代的受教育水平對子代的代際流動性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如郭叢斌和閔維方（2006）的研究中所提出的，家庭的文化資本對子女獲得高等教育的作用要大于經濟資本的作用[32]。眾多研究者都認為父代的受教育程度與子代代際收入流動性呈正比（吳愈曉，2013；林莞娟、張戈，2015）[33，14]。

（4）遺傳因素

關于遺傳對于教育代際流動性影響的論述，Plug和Vijverberg （2003）通過研究父代的親生子代與領養(yǎng)子代信息，發(fā)現親生子代基因中遺傳了其父母能力的55%—60%，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子代的受教育情況，增加了代際的傳遞性[34]。

2.自致性因素

（1）人力資本

教育是人力資本投入的重要內容，而在完成相同教育過程中花費成本越少的人越是有足夠的動力進行教育投入，不論是義務教育階段的投入還是參加工作后的繼續(xù)教育。這對于身處弱勢階層但是卻善于學習的人來說是實現階層跨越，改變自己社會經濟地位與生活水平的良好機會（陳新忠和周靜玉，2021）[35]。由此可知，教育這一因素不光能通過父代的受教育程度影響子代，更能通過子代自身的刻苦努力來獲得改變，從而提升自己的教育代際流動性（陽義南和連玉君，2015）[36]。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當接受過相同年限和質量的教育后，對于身處弱勢階層的人來說，則有利于消除先賦的不利特征，如戶籍、地域等，這使機會對于接受過教育的人來說更加平等（劉志國和范亞靜，2014）[37]。

（2）性別和婚配

由于我國的社情，性別必然是導致不同個體代際傳遞差異的重要原因，性別本身不光影響了收入、教育的代際傳遞性，更會通過婚配行為進一步影響代際流動性。

杜鳳蓮等（2019）通過對不同性別子代的實證檢驗得出了父代對女兒的教育代際傳遞大于對兒子的教育代際傳遞[38]。辛凱璇（2016）也認為，性別在代際傳遞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影響作用，在教育與職業(yè)的代際流動層面，男孩的機會要比女孩多[39]。而在對于婚姻匹配的研究中，劉怡等（2017）認為，婚姻匹配對于女性而言會顯著影響代際流動性[40]。

三、局限與展望

（一）吸收借鑒國外經驗，完善我國本土理論

我國的社會流動以及教育代際流動性的研究發(fā)軔于國外，許多創(chuàng)新的研究方法與視角也都來自國外，且都是已形成較為完善的理論體系與學科框架的，如布勞和鄧肯的地位獲得理論、加里·貝克爾的人力資本理論、拉夫特瑞和豪特的MMI理論以及盧卡斯的EMI理論等。然而，這些理論都是立足于外國的社會生活實踐的，直接拿來“為我所用”，未免會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谶@種情況，國內相關領域的學者們結合我國國情提出了一些具有中國特色的理論，但這些理論較為零散，并未形成規(guī)模和體系，且并未達成共識。針對學科發(fā)展的種種問題，我們有必要回顧西方代際流動研究的歷史，梳理西方研究的發(fā)展脈絡，借鑒國外豐富的研究經驗，同時結合我國特殊的國情、社情，聚焦我國發(fā)展過程中產生的社會流動問題，構建起屬于我國的本土理論體系。

（二）加強數據收集與管理，細化研究對象與群體

我國的數據收集起步慢，晚于西方國家。然而，歷史的遺留問題并不能阻止學界不斷完善發(fā)展的腳步。立足于目前數據收集與管理的研究現狀，依然有許多新問題、新挑戰(zhàn)等待我們去解決。相較于國外的數據庫，我國的數據庫具有數據收集時間短、數據連續(xù)性與準確性較差等缺點，而這對代際流動性研究來說是不利的。要想研究較長一段歷史時期內的代際流動性變化，或者聚焦某些微觀主體進行代際流動性研究，都需要有足夠數量和質量的數據支持。缺少完善的數據庫資源將會制約各個學科領域的實證研究，比如，領養(yǎng)孩子的數據缺乏就會導致教育代際流動性研究無法針對該領域的樣本進行差分估計研究，因此，數據庫的發(fā)展與完善迫在眉睫。解決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擴充數據庫的統(tǒng)計人群和統(tǒng)計指標；定期維護數據庫，改善樣本的匹配度和數據的準確度；鼓勵各類政府機關和私人企業(yè)在保障信息安全的前提下公開或有選擇地公開數據給研究者使用，等等。

（三）多樣化研究視角，謹慎進行科學創(chuàng)新

教育的代際流動性研究涉及經濟學、社會學、教育學、統(tǒng)計學等多個學科研究領域，然而傳統(tǒng)的研究多局限在以經濟學和社會學為主的單一學科框架中對教育代際流動性進行討論，如此這般在一維學科視角下對社會生活中多維立體的現實問題展開討論，顯然不符合學科交叉與融合的理念，同時也會脫離辯證法的指導，以一種形而上的、機械化的觀點看問題。因此，在研究中進行不同學科視角的交叉，有助于我們更好認識這一復雜的社會事件。

無論是單一視角的研究還是多視角的交叉學科研究，科學探究都要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然而，教育代際流動研究結論具有強烈的不一致性，不同的方法或者數據的應用往往會產生截然相反的結論，從而使得研究的政策建議缺乏對于實際的指導意義?；诮逃H流動研究的這一特性，我們應該在研究過程中用批判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研究結論，保持科學的態(tài)度，謹慎地得出結論并且將其運用于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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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Education

— Methods， Factors， and Prospects

CHEN Yuexian， FENG Jing， ZHANG Liwen， HUANG Yi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China Institute of Industrial Relations， Beijing 100048， China）

Abstract： Educational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s a key indicator for measuring the degree of social mobility， which can reflect the fairness of a society and its education. It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in preventing class stratification and promoting sustainable social development. The academic community has produced fruitful research results on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education， but there is a lack of papers that provide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methods， factors， and prospects. Therefore，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research on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education has been conducted. In addition to introducing the relevant concepts of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education， the focus is on the latest research progress in the measurement methods and influencing factors of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education， and its limitations and future development directions have been discussed.

Key words：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education; Research methods; Influencing factors; Expectation

[責任編輯" "彥"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