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寒
天童寺,地處鄞州東南,太白山麓,四面青山環(huán)伺,群峰圍繞,古木參天,綠陰匝地。若不是前兩年新通的隧道,真若是世外仙境,正合佛家清凈出塵之意。天童寺建于西晉年間,距今已有1700余年,是禪宗的重要道場,是日本曹洞宗祖庭,在中國的佛教界享有很高的聲譽和地位。
在寧波這幾年每年至少都會去一次天童,開始的兩三年,因為山峰阻隔,必須從盤山公路繞過去,九曲連環(huán)的山路驚險無比,左搖右擺間,人的心都提到嗓子里。好在公交車司機早就習(xí)慣了這段山路,每次都是有驚無險。后來隧道打通了,再也不用過那段驚心動魄的山路了,路程也縮短了許多。
巍峨的山門,紅石板鋪就的古香道,兩旁不知生長了多少個年頭的高大樹木,幽深而寧靜。一入石板路,紅塵這只困擾我們多年的老虎就漸漸被佛家的肅穆和莊嚴驅(qū)逐出心頭,一點空明、一點淡定自然生發(fā)。千百年來有多少香客由此經(jīng)過,有多少人曾經(jīng)踩蹈其上,它見證了多少的人世滄桑,我今天腳步正與多少古人的腳印重合?人一茬茬的來了又去,惟有它依然靜靜地橫在那里,不為時空改變。去的不巧,正值古香道修繕,僅有一小段還保留著以前的樣子,但愿修復(fù)后的香道還能保留它曾經(jīng)的風(fēng)采,莫為現(xiàn)代化的鋼筋水泥所替代,畢竟那些古色古香的記憶才是我們真正想要參觀和膜拜的。
大殿的柱子上,都刻有楹聯(lián),或贊天童或弘佛法。我摘抄下幾副:“太白山高,童子揚鞭,虎伏龍降;玲瓏峰險,老僧振錫,獅吼象鳴?!薄靶院浱?,即色即心。澄潭映月,無今世古?!薄叭缛绮粍?,若問西來意,惟談一指禪;法法全彰,靜看月印天,普照千江水?!?/p>
梵音了了,檀香氤氳,仿若聽見了晨鐘暮鼓,仿若真?zhèn)€看破了紅塵的疾苦。
例行的參拜之后,獨坐應(yīng)真亭下,四面松濤陣陣,涼風(fēng)習(xí)習(xí)。天高云淡,紅墻灰瓦逾顯古寺莊嚴,滿目的蒼翠更見此間靜寂。聽風(fēng)靜時秋蟬的輕輕鳴叫,看藍天上白云緩緩流動。萬壑煙云皆成檻外之物,放下紅塵的紛擾與困惑,靜靜地盤坐,時間在此刻仿佛靜止了,在無限的靜寂與空曠中冥想一切,關(guān)于生命,關(guān)于佛法。
對于在中華大地流傳最廣,影響最深的三大宗教,佛與道吾一向深深敬重,那些博大精深的佛法要義,那些洞燭世情后的透徹與淡泊,我深深敬仰。但我不敬僧,盡管那些精深的佛法正是由僧人所體悟,只是我以為那些人其實已然不能算是僧了,他們已經(jīng)成佛了。吾不敬僧,還因為愚意以為,修行并不一定非要把自己封閉入深山古剎,與世隔絕。塵世的諸般經(jīng)歷同樣可以歷練心神,體悟佛性,在這一點上同佛教的禪宗有些相似。吾敬佛但并不等于信佛,吾所敬仰的是佛法所展現(xiàn)給人的一些心靈境界,敬重它所顯現(xiàn)的思想精華。人這一生總要有所敬畏的,否則不就無法無天了。
佛教傳入中國后,在五祖之后分成南北兩派,北宗以六祖慧能為代表的禪宗。它主張眾生皆有佛性,眾生是佛,只是大多數(shù)人因為被塵世的輪回所染,佛性被蒙蔽了。不管你在紅塵俗世為善為惡,一朝醒悟,體悟出自身的佛性,馬上立地成佛。所謂的“放下屠刀,立起成佛”正是由此而來,但難的是很多人終其一生仍不能“放下”,只能一輩子在紅塵中打滾。
禪宗重修心,不為形式所拘。“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彼J為紅塵的經(jīng)歷同樣是修行的重要方式,只要能“看破”,能不為所羈,則紅塵萬丈一樣若菩提樹下?!捌刑岜痉菢?,明鏡也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是本宗的最有名偈子之一。我心清凈,本來就無物無我無他;世間一切皆如夢幻泡影,空即色,色即空,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又何來紅塵浸染,此大乘佛法也。它倡導(dǎo)是“頓悟”,修行沒什么門坎,比較容易獲得信徒的支持。
另一派是以神秀為代表的南宗,它重視修身?!吧硎瞧刑針洌娜缑麋R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彼J為我身已入紅塵,雖然我心有佛性,身是菩提,但已為紅塵所牽絆掛礙。必須時時“拂拭”,用佛法的空,抵制世間萬象的誘惑與侵蝕,逐漸摒棄俗世的人性,最終功德圓滿,脫離紅塵苦海。它所倡導(dǎo)的是“漸悟”,苦行僧一類的大多是此派的信徒,此小乘佛法。
不論是大乘還是小乘,佛家皆重因果與輪回。它不像道家,道家“悲天憫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道法講究自然,追求“天人合一”,倡導(dǎo)無為而為,自然而然。在這點上佛家與道家有很大的不同。佛家認為凡事皆有因果,沒有無因之果,亦無無果之因,今日之善果必有往日這善因,今日種下惡因必有他日之惡果。因果循環(huán),惟有不斷地修持,不斷地廣結(jié)善緣,才能修來最終的正身福田。
佛家認為人有三世身,即前世、今生、來世。未覺悟的人只能在紅塵這片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生死輪回。只有修證佛法,方能脫離苦海,榮登極樂。佛經(jīng)里描繪的西方極樂世界是一片大光明的世界,無欲無求,無嗔無妄的凈土。對此吾腹誹甚多,畢竟那只是虛無縹緲之事。但對輪回因果,吾另有一番認識。吾以為“輪回”不必非要理解為生死,或者說可對死生作另一種解讀。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明日之我亦非今日之我。相對于今日之我昨日之我已經(jīng)一去不返,已經(jīng)死去了;同樣明日之我即是今日之我的“來世”。今日之我的善果必有昨日之我的善因,今日之我所種下的惡因必有明日之我的惡果,輪回往復(fù),直至生命的最終了結(jié)。
山前云卷云舒,山下禪聲陣陣。不知不覺間,半天工夫就在我冥想中悄悄地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