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體派遺珠：海倫·沃德爾古詩英譯研究

宋 穎

(廣州科技職業(yè)技術(shù)大學 外語外貿(mào)學院，廣州 510550)

一、引言

英國詩人、翻譯家約翰·德萊頓曾指出：“優(yōu)秀的譯詩者須是一名優(yōu)秀的詩人。”[1]我國翻譯家王佐良也曾提道：“只有詩人才能把詩譯好?！痹S多詩歌翻譯名作出自詩人之手，詩人譯詩為漢詩英譯走出去創(chuàng)造了重要的藝術(shù)和研究價值。

縱觀《詩經(jīng)》英譯史，自1626年比利時人金尼閣譯成拉丁文本后[2]，西方傳教士、漢學家、翻譯家樂此不疲，各種全譯本、選譯本層出不窮。國外譯者理雅各、詹寧斯、翟理斯、韋利、龐德的譯本多有學者探討，國內(nèi)譯者楊憲益、許淵沖和汪榕培的譯本亦評述豐富。梳理古詩英譯的中外譯者脈絡(luò)時，范存忠是國內(nèi)第一個評介詩人兼譯者海倫·沃德爾(Helen Waddell)的學者，他介紹沃德爾《詩經(jīng)》英譯作選錄在馬克·范·多倫(Mark Van Doren)輯成的含阿拉伯詩歌、中國詩歌、梵文詩歌等英譯作的《世界詩選》(AnAnthologyofWorldPoetry)，多倫稱沃德爾為“優(yōu)秀、得體的詩人譯者”。范存忠評價她的詩譯作風格自由，靈巧精致，但欠精確[3]7。許淵沖則評論沃德爾是《詩經(jīng)》英譯篇幅最短的詩體派譯者，譯詩經(jīng)刪減、增譯或重組，翻譯風格自成一體[4]37。而國外研究中，除了丹姆·費利西塔斯·克里根(Dame Felicitas Corrigan)1986年發(fā)表的《Helen Waddell》(《海倫·沃德爾》)傳記，國外對沃德爾的作品評述聚焦于《流浪的學者》(TheWanderingScholars)和《中世紀拉丁詩歌》(MedievalLatinLyrics)，詹妮弗·菲茲格拉德(Jennifer Fitzgerald)從女性主義視角解讀《流浪的學者》。唐納德·納利(John Nally)從音樂視角評述了塞繆爾·巴伯合唱曲中對沃德爾英譯西格伯特詩歌的回應(yīng)。蘇珊·帕克斯(Susan Parkes)對比沃德爾與克拉克兩名女性學者的學術(shù)發(fā)展際遇，總結(jié)沃德爾的失意學者身份為她注入了詩歌創(chuàng)作和翻譯的源泉[5]。國內(nèi)研究中，雷鳴從正文和副文本兩個角度介紹沃德爾《詩經(jīng)》節(jié)譯本，并就時間關(guān)注、詩節(jié)意義和意象總結(jié)其譯詩特點和譯詩成因[6]130。目前國內(nèi)外對海倫·沃德爾漢詩英譯特征探究較少，下文分析其漢詩英譯選材、詩體、內(nèi)容改寫特色，結(jié)合時代詩學背景和個人詩學觀闡發(fā)譯者個性化風格影響因素。

二、詩人譯者海倫·沃德爾及其主要作品

海倫·沃德爾(1889—1965)是愛爾蘭詩人、譯者、小說家和劇作家，畢業(yè)于英國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1913年發(fā)表的第一部譯作《中國抒情詩》(LyricsfromtheChinese)使她步入英國文學界視野。1920年在法國旅居兩年后，沃德爾回到牛津大學潛心研究中世紀文學，1927—1936年是她的著作高產(chǎn)期，著有描繪中世紀游吟詩人、僧侶、學者云游四方的《流浪的學者》，譯著《中世紀拉丁詩歌》和《彼得· 阿伯拉德》(PeterAbelard)，后有譯著《圣徒與野獸》(BeastsandSaints)和《遺棄的父親》(TheDesertFather)等。1928年她成為首位獲得英國皇家文學學會A.C.本森獎?wù)碌呐裕⑹苎撂茖幗峙c英國女王、首相會見。1932年就職于愛爾蘭文學院，1937年任美國中世紀研究院院士。

作為詩人，正如多倫所評價，沃德爾是優(yōu)秀、得體的詩人譯者，詩人在翻譯時會破除“學究氣”，她對詩歌的形式諳熟于心，她遵循英詩詩體規(guī)范，屬于“以詩譯詩”的詩體派[4]37。詩人更注重譯作的詩意和詩性。翻譯詩歌的時候更多依靠詩人的悟性，使譯作在譯入語文學系統(tǒng)中成為詩歌[7]。且看她的詩作“His Confession”節(jié)選：

That I am a fool，since I/Am a flowing river/Never under the same sky/Transient forever/

Hither，thither，masterless/Ship upon the sea/Wandering through the ways of air/Go the birds like me/

Bound am I by ne’er a bond/Prisoner to no key/Questing go I for my kind/Find depravity.

詩中語言靈動優(yōu)美，意象豐富，自喻為靈動的河流，潺潺流動的意象表現(xiàn)為仰視過不同的天空，四處流淌，“masterless”一詞更是彰顯流水無形，無法把控，匯入大海時似鳥兒躍入空中般輕靈，詩意濃郁。詩人身份賦予沃德爾不同于《詩經(jīng)》學者派、譯匠派等的譯詩風格和作品呈現(xiàn)，她在維多利亞詩歌風向變革時期采用傳統(tǒng)英詩詩體進行翻譯，譯本個性化特征值得探索挖掘。

三、海倫·沃德爾漢詩英譯特征

譯本特征須回歸到譯者譯論和譯本中找尋，譯序、引言和注釋可體現(xiàn)譯者譯論或翻譯目的。譯本主題選材可看出譯者或當時譯入語讀者的品味和興趣[8]。譯詩詩體的形式編排體現(xiàn)了譯者的個性化風格。

譯序中，沃德爾借用彌爾頓的“懷著更高的計謀，心熱如火”來引述巴別塔，并稱譽引領(lǐng)中華經(jīng)典走向巴比倫之路的是兩部《詩經(jīng)》譯作：一是1871年理雅各在香港出版的《The Shi King》，二是1870年德庇時的《The Poetry of the Chinese》。當時，理雅各在香港出版的拉丁文版《詩經(jīng)》不太流行，而英譯版引起極大關(guān)注，譯本呈雙語對照，譯文準確，注釋清晰，韻式忠實。她稱贊理雅各的學者精神體現(xiàn)在詳盡的注釋和深厚的漢學功底。她認為德庇時的譯本運用了“柔巴依集”的形式。沃德爾的譯本正是以上述兩個譯本為基礎(chǔ)翻譯的。而論及譯界傳統(tǒng)的“忠實”之爭，她引述17世紀法國翻譯著述的序言：“譯者不過是向眾人展示掛毯的背面，所有的翻譯都不可幸免?！彼J為：“翻譯就是后來之手自行縫紉，填補原色。”[9]11沃德爾在實踐中跳脫出理雅各的學究形式，用詩人的眼光排列組合多樣的英詩詩體，展示了具有異國情調(diào)的《詩經(jīng)》英倫風畫毯。

(一)選材聚焦婚戀、憂國和宴飲

《Lyrics from the Chinese》譯本結(jié)構(gòu)較簡單，體例格式包括引言、英譯文。譯本共70頁，收錄了36首漢詩英譯作，為純“翻譯型”詩文，無標題，無原文參照，部分譯詩含譯序和譯注。沃德爾不懂中文，據(jù)譯序標注，她的譯詩基于理雅各《The Shi King》中的31首和德庇時英譯詩集《Poetry of the Chinese》中的3首[9]11，其中《陳風·澤陂》被譯成兩首不同的英詩。除了《詩經(jīng)》之外，還收錄2首唐詩英譯[9]28，38。沃德爾在譯序中指出，選材標注時間依據(jù)理雅各的譯本。根據(jù)譯文內(nèi)容和譯注，以程俊英2012版《詩經(jīng)注析》比照譯著中31首《詩經(jīng)》作品，梳理譯者主要的主題選材取向。

《詩經(jīng)》有三百余首詩，主題涉及憂國、婚戀、農(nóng)事、祭祀、宴飲和思歸等。譯者精選34首顯現(xiàn)了她的關(guān)注主題和興趣所在。沃德爾譯本主題選材中，婚戀詩有14首，憂國詩4首，宴飲詩4首，思歸詩2首，另涵蓋送別、女德等其他主題詩等。選材主要對歌頌美好愛情、浪漫約會場景、女性追求男性、懷念伴侶、婦女遭受拋棄等多樣婚戀主題有涉及，對戰(zhàn)亂紛飛、災(zāi)年擾民、昏君虐政、愛國報國等憂國主題亦有展現(xiàn)，對宴飲作樂的生活也有呈現(xiàn)。

(二)譯注凸顯女性主義思想

值得關(guān)注的是，在翻譯上述題材詩歌時，譯者在譯注中凸顯了對女性主義的關(guān)注和表達，如女性平等追求愛情。在第一首“The gourd has still its bitter leaves”(《邶風·匏有苦葉》)女求男之詞中，女子在濟水邊著急等待未婚夫[10]67，自然大方，情深意濃，并非男權(quán)話語體系中女性是愛情中被追求的對象。又如呼吁男女婚姻關(guān)系平等，第12首“Yellow’s the robe for honour”(《邶風·綠衣》)中，《詩經(jīng)集傳》釋為：莊公惑于嬖妾，夫人莊姜賢而失位，故作此詩，言綠衣黃里，以比賤妾尊顯、正嫡幽微，使我憂之不能自已也[11]12。原詩體現(xiàn)了夫人莊姜賢在婚姻關(guān)系失衡后的哀傷。沃德爾在譯序中引述兩漢時期，依據(jù)男女天性的和諧而制的“七出”之條，即丈夫可經(jīng)七緣由單方面遺棄妻子：不順父母者，無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惡疾者，多口舌者，竊盜者。譯注諷刺封建宗法家族賦予夫族的護身符而造成婚姻關(guān)系不平等。女權(quán)表達還如褒揚女性積極參與政治，她在“I would have gone to my lord in his need”(《鄘風·載馳》)的譯注為：生于古時，卻超越當代人[9]24。沃德爾稱贊許穆夫人愛國，欽佩許穆夫人不畏“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男權(quán)話語體系，勇于表達愛國之情和報國憂心。

譯注呼吁婚姻關(guān)系平等，贊揚勇敢追求愛情，勇于表達政治思想的女性主義思想?；厮菸值聽柕默F(xiàn)實生活，女性主義思想萌芽可見其學士畢業(yè)論文選題 “The development of feminine interest in pre-Shakespearean drama”，從諾亞的妻子談到獨立女性“鮑西亞”，再到質(zhì)樸自強的“康蒂妲”。閱讀研究材料時，她厭惡法國作家讓·德·梅恩將女性描述為引誘男性犯罪的誘惑者和罪惡之源[12]19。隨后驚喜地借由理雅各的詩經(jīng)譯本，找到了更愿意傾注心力的中國古詩英譯[12]11。她與喬治泰勒的書信描述了親身經(jīng)歷的女權(quán)沖突事件，即貝爾法斯特大學的失敗求職經(jīng)歷，格雷戈里教授公開表達對女性學術(shù)求職的偏見，她還以格雷戈里為原型，與克拉克共同撰寫未出版的諷刺小說“‘規(guī)矩’：年輕女子挑戰(zhàn)反女性主義的學術(shù)丈夫”[12]5-22。

(三)靈巧、典雅的詩體特征

詩最講究形式技巧與文體范式，詩體之所以成為詩歌的基本特征之一，也是詩區(qū)別于其他文學體裁最為直觀的外在特征[13]。對于格律詩而言，音樂性及某種審美情趣的體現(xiàn)，正是詩之所以成為詩的要素[14]。

沃德爾譯詩詩體特征顯著，韻體多變，詩行對稱，韻式工整。范存忠以《小雅·庭燎》(“How Goes the Night”)和《小雅.賓之初筵》(“Fragment of a Poem”)譯作為例進行闡釋，《小雅·賓之初筵》原文十四行為一節(jié)，五節(jié)共七十行，而譯文只有十六行，認為譯本刪減變化后像是和讀者捉迷藏。許淵沖則認為她譯詩多刪減、增譯和重組。此外，她在拉丁語詩歌英譯時對詩體的改動也較大。據(jù)納利的研究，沃德爾在英譯西格伯特的拉丁詩歌時，英譯遵循傳統(tǒng)的愛爾蘭風格，即注重諧韻、重復(fù)和對稱，以 “Passio Sanctae Luciae”為例，斷章選取了 16、17和19三個四行詩節(jié)進行英譯[15]13。

《詩經(jīng)》以四言為主，兼有雜言，結(jié)構(gòu)上多采用重章疊句來加強抒情。下例原詩排列結(jié)構(gòu)均源于程俊英2017版《詩經(jīng)注析》。沃德爾在譯詩中采用了靈巧多變的英詩韻體對應(yīng)，其中三行詩節(jié)詩3篇、四行詩節(jié)詩21篇、五行詩節(jié)詩2篇、六行詩節(jié)詩6篇、七行詩節(jié)詩2篇、八行詩節(jié)詩2篇，現(xiàn)列舉多次出現(xiàn)的詩體譯例《周南·卷耳》如下：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The world is weary，hasting on its road;

Is it worth while to add its cares to thine.

Seek for some grassy place to pour the wine

And find an idle hour to sing an ode.

《周南·卷耳》是抒情懷人之作，主旨有后妃懷文王、妻子懷念征夫、征夫懷念妻子諸說[16]。原詩四章，每章四句，四言為主，首章不疊，后三章疊。譯者在譯注中表明譯詩基于德庇時的《詩經(jīng)》譯本。她認為德庇時版本是中國的“柔巴依”(1)“The Rubaiyat”，古波斯詩人莪默·伽亞謨所作的每節(jié)四行的長詩。內(nèi)容往往涉及帶有東方詩歌的押韻特點，郭沫若譯為“魯拜集”，黃杲炘譯為“柔巴依”。參見：黃杲炘.從“魯拜”談到“柔巴依”[J].中國翻譯，1987(2):31-33.，即每首四行，每行抑揚格五音步，第一、二、四行押尾韻[17]49，即aaba韻，和中國古詩中的絕句相似。英詩中四行體(quatrain)最多，最初用于歌謠體，四行為一個詩節(jié)，通常由抑揚格四音步和三音步詩行交替組成，第二、四行押韻，第一、三行押韻或不押韻。譯詩刪減篇幅較多，以典雅的四行詩節(jié)，一行對一章的詩體靈巧對應(yīng)，同時模仿“柔巴依”的五音步，十音節(jié)五音步對應(yīng)四言詩，韻式為抱韻abba，譯詩符合英詩的詩體形式。

三章四言詩譯例《小雅·魚藻》如下：

魚在在藻，有頒其首。王在在鎬，豈樂飲酒。

魚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鎬，飲酒樂豈。

魚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鎬，有那其居。

Under the ponderweed do the great fish go；/In the green darkness where the rushes grow./The King is in Hao.

Under the ponderweed do the great fish lie;/Down in Hao the sunny hours go by./The King holds revelry.

Under the ponderweed do the great fish sleep;/The dragon-flies are drowsy in the heat./The King is drinking deep.

《小雅·魚藻》有三章，每章四句四言。譯詩詩節(jié)對稱，采用了英詩詩體的九行詩三行節(jié)押韻，一節(jié)對一章。韻式為五音步抑抑揚格，韻式為aab、ccd、eee，五音步對應(yīng)四言詩。傳統(tǒng)英詩的三行節(jié)往往三行一韻，三行節(jié)長度不一，這可追溯到英詩源頭《坎特伯雷故事》中喬叟在《托帕斯爵士》中用的六行歌謠體，韻式為aabaab，后又有斯賓塞在《仙后》中創(chuàng)九行體，韻式為aba、bbc、bcc[18]。譯例同樣采用典雅的英詩詩體形式。

又見三章四言詩《鄭風·出其東門》：

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

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阇，有女如荼。

雖則如荼，匪我思且?？c衣茹藘，聊可與娛。

I went out at the Eastern Gate，/I saw the girls in clouds，/Like clouds they were，and soft and bright，/But in the crowds/I thought on the maid who is my light，/Down-drooping，soft as the grey twilight;/She is my mate.

I went out by the Tower on the Wall，/I saw the girls in flower，/Like flowering rushes they swayed and bent，/But in that hour/I thought on the maid who is my saint，/In her thin white robe and her colouring faint;/She is my all.

《鄭風·出其東門》同為三章四行四言詩，譯詩以五音步或四音步對應(yīng)四言，韻式為abcbcca，詩行未采取上述以行對章或以節(jié)對章，靈巧地采用英詩七行詩節(jié)(septet)聯(lián)排，詩節(jié)、詩行對稱。七行詩或七行詩節(jié)本不多見，基于四行詩節(jié)發(fā)展而來，韻式有ababbcc的“君王詩體”(rhyme royalstanza)。這種五音步詩行的定型詩體得名于蘇格蘭詹姆斯一世(1406—1437)，又因英詩之父喬叟常用而稱“喬叟詩節(jié)”[17]50，也稱“特洛伊勒斯詩節(jié)”。

綜上所述，譯者譯詩時對詩體的詩節(jié)、詩行按照英詩的詩體形式進行刪減和重構(gòu)，將漢詩英譯成英語格律詩體，特征表現(xiàn)為：四言多轉(zhuǎn)換為五音步或四音步；四行詩節(jié)為使用頻率最高的譯詩詩行形式；結(jié)構(gòu)對應(yīng)中，有以節(jié)對章的對應(yīng)，如三節(jié)對三章，也有行與章的對應(yīng)，即一行對一章的形式；所有的譯詩詩行、詩節(jié)排列都是對稱的。由此可見，譯者以譯入語詩學規(guī)范為中心，靈巧多變地選用典雅的英詩詩體形式。

(四)本土化改寫

詩人譯者通常對源語內(nèi)容進行本土化改寫，這是有所取舍的本土化重構(gòu)。因為注入了輸入地區(qū)本身文化、社會、歷史等方面的需求，同時加入了輸入地區(qū)對他者的想象和憧憬[19]。

有學者認為沃德爾的詩經(jīng)英譯是一種改寫[12]11。通過分析譯詩，沃德爾在譯本中對原詩注入了輸入地區(qū)的文化，進行了改寫，如“顏色中的文化轉(zhuǎn)化”。譯例《鄭風·出其東門》(“I went out at the Eastern Gate”)中，東門外美女“如云”“如荼”，作者不掩飾自身贊嘆的同時表示自己獨許“縞衣綦巾”“縞衣茹藘”的樸素戀人，“縞衣綦巾”即白衣綠裙，譯者譯為“Down-drooping，soft as the grey twilight”。綠色在漢語文化中聯(lián)想意有生命、低微，如白居易《憶微之》的“折腰俱樂綠衫中”，而英語文化中綠色使人聯(lián)想新鮮、精力充沛，如“green old age”，無樸素之意。白色在漢語文化中有清晰、樸素、兇兆等聯(lián)想意義，在英語中卻是平安、善意，譯者將漢語中平素的白、綠色改譯成英語文化中樸素的薄暮灰，與漢語中灰色的頹廢、失望、態(tài)度曖昧聯(lián)想意不符，更似契合譯入語文化的改寫。

本土化改寫還體現(xiàn)在中英詩歌文化特征的轉(zhuǎn)換。古代中國人以模糊的思維、方法和工具整體地把握總體特征，重視事物間的普遍聯(lián)系，而精確性是西方近代思維方式的一大特征。英語作為西方人思維的主要工具，注重思維活動的明晰性和確定性[20]。因此，漢詩用詞多以少總多，內(nèi)涵豐富，以委婉、微妙、簡雋勝，西詩以直率、深刻、鋪陳勝[21]。漢詩常見以委婉語言抒情達意，增強藝術(shù)感染力。如上文《小雅·魚藻》，原詩似是描繪都鎬宴飲之樂，實則民眾諷刺幽王、懷武王時安居樂業(yè)之象。原詩中，“頒其首”“莘其尾”“依于其蒲”的魚與“樂飲酒”“飲酒樂”“那其居”的王相對應(yīng)，從點面到全局構(gòu)成的搖頭擺尾，藻叢中的游魚圖對應(yīng)酒意愈加濃烈的周王。譯詩對模糊、不實指的詞語進行了具體化處理，突破了句法結(jié)構(gòu)的束縛，把藻叢改寫成“In the green darkness where the rushes grow”，為英語讀者明晰了民眾實際的黑暗生活環(huán)境，王在鎬京飲酒之樂用“sunny hours”烘托，與“darkness”形成鮮明對比。第三章游魚安詳?shù)刭N著蒲草，君王安逸自得，譯為“Under the ponderweed do the great fish sleep”，“ The King is drinking deep”，譯者在兩詩行之間增譯了“The dragon-flies are drowsy in the heat”，經(jīng)查《不列顛百科全書》(EncyclopediaBritannica)網(wǎng)頁，蜻蜓敏捷，傳說有“惡魔的織針”寓意，小孩若表現(xiàn)不佳，蜻蜓在他們睡著時會縫合他們的眼、耳、鼻(2)Kara Rogers，Dragonfly.Chicago Encyclopedia Britannica[EB/OL].[2020-03-12]https://www.britannica.com/animal/dragonfly.。游魚酣睡對英語讀者也許沒有太多聯(lián)想空間，而原本敏捷的蜻蜓在熱氣中昏昏欲睡，更能烘托酒氣濃烈的君王，譯詩作此增譯是通過本土化改寫輸出符合譯入語詩歌文化的表達。

四、沃德爾個性化譯詩與其時代詩學背景

譯者的個性化譯詩成因受多方面影響，一方面譯者個人際遇影響譯詩旨趣和個性化風格；另一方面，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詩學，有每一個時代詩學背景下的特色翻譯[22]。沃德爾英譯《詩經(jīng)》成因受多方面影響，首先是日本的生活經(jīng)歷為她增添的東方色彩。據(jù)她與姐姐的書信描述，撰寫畢業(yè)論文時偶然讀到《匏有苦葉》，她遇到了中國古詩的寶藏，開啟了漢詩英譯。后來基于對理雅各直譯的不滿意，開始嘗試將他的譯詩英譯成韻體詩[6]131。

(一)19世紀末的《詩經(jīng)》英譯潮

早期來華的天主教傳教士對《詩經(jīng)》稱譽有加，伴隨英國學者對中國文學研究興趣的提升，1872年《中國評論》(TheChinaReview)創(chuàng)刊，被譽為“西方第一份真正的漢學期刊”，當時刊登了許多中國文學作品，如1870年德庇時(John Francis Davis)的《The Poetry of the Chinese》(《漢文詩解》)，1871年理雅各(James Legge)的《The Shi King》(《詩經(jīng)》)，1877年湛約翰(John Chalmers)的《The Rhymes of the Shi-King》(《詩經(jīng)韻律》)，1888年詹寧斯(William Jennings)的《Metrical Translations from the Shi-King》(《詩經(jīng)的韻體翻譯》)，以及1884年翟理斯(Herbert Giles)的《Gem of Chinese Literature》(《古文珍選》)選譯等均有連載[23]。理雅各贊同德庇時的觀點，即“許多詩歌停留于原古簡單的藝術(shù)形式”，并認為《詩經(jīng)》自然感人，賞心悅目[24]。19世紀末共涌現(xiàn)《詩經(jīng)》英譯版本九種，無論是經(jīng)學者詳盡的注釋，西方文化視角的再詮釋，還是詩體派的“以詩譯詩”，意譯派的跨文化轉(zhuǎn)換是《詩經(jīng)》英譯熱潮之一，促成當時中英文化交流熱。

(二)時代詩學背景下的個性化風格

從時代詩學背景來看，沃德爾的翻譯實踐從維多利亞雕飾鉛華的抒情詩時代穿梭到愛德華現(xiàn)實主義文學時代。就詩歌在當時的地位而言，受思想發(fā)展論和功利主義思潮的影響，這種內(nèi)斂、自省的文學形式在維多利亞時期從核心走向衰落。許多人批判維多利亞時期詩歌勸善說教、沾沾自喜、多愁善感和詞藻華麗。但飛白認為該時期外表寧靜優(yōu)美而根基動蕩不安。在現(xiàn)實主義思潮的影響下，維多利亞時代情感迸涌的浪漫詩風讓位于深沉的思考和內(nèi)省，詩從情的自然漫溢向心理深度方面發(fā)展，詩從浪漫主義的幻想轉(zhuǎn)向揭示事物的真實，從主觀的直抒胸臆轉(zhuǎn)向客觀化描述。該時期詩人開始轉(zhuǎn)向求新、求實之風，進行大規(guī)模的試驗和創(chuàng)新，以適應(yīng)新的多樣化和內(nèi)容[25]。熱愛浪漫主義詩歌的沃德爾遇到了詩歌落寞的時代，形式上她藉由傳統(tǒng)英詩詩體尋回典雅的詩意表達，以應(yīng)對新的多樣化形式。在浪漫主義轉(zhuǎn)向現(xiàn)實主義的求新、求實之風下，內(nèi)容選材上她偏向揭示封建宮廷享樂之風的題材，描繪古代中國男女的婚戀形態(tài)，凸顯男權(quán)話語體系下的女性平權(quán)聲音，這些都包含了對政治、愛情、女性平權(quán)的關(guān)注，為處在發(fā)展與變化中的社會提供積極的精神力量，跨越了多愁善感的時代主題。

除了受時代主流詩學的影響，譯者的個性化風格還受個人閱讀偏好的影響。據(jù)克里根在沃德爾傳記中記載，在父親的教導下，沃德爾九歲開始涉獵詩歌，語言天賦顯現(xiàn)，當時尤其鐘愛浪漫主義詩歌，如拜倫、彭斯、司各特和丁尼生等詩人的作品。十一歲時父親去世，悲痛的她轉(zhuǎn)向閱讀深刻的中世紀拉丁詩歌，沉湎于“死亡”主題詩歌。1911年后的十年是沃德爾的崎嶇時期，繼母在她父親去世后變得控制欲極強，逃避緊張的家庭氛圍的同時，沃德爾再次沉浸在浪漫主義詩歌里。這亦是她翻譯《中國抒情詩》的時期，彼時最鐘愛的是喬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的詩歌，他的詩歌對她影響很大[26]。沃德爾曾反復(fù)引用赫伯特的“Flower”中的一節(jié)描述自己的際遇:

Once more I smell the dew，the rain，/And relish versing./O only light!/That I am he/On who Thy Tempests fell last night.

享受詩歌之樂使讀詩、譯詩成為沃德爾的避風港。她所酷愛的喬治·赫伯特詩歌以獨特的視覺圖景和排版格式為特色，存世詩歌以抒情詩為多，詩體多樣，詩節(jié)數(shù)、音步數(shù)無定律，但每首詩都遵循形式工整、韻式嚴謹?shù)挠⒃娫婓w。結(jié)合沃德爾譯詩的詩體特征來看，她的譯詩詩體風格受喬治·赫伯特的影響，韻體多變，詩行對稱，韻式工整，又不失典雅得體。

時代詩學背景影響個人詩學觀，詩人的詩學觀一定程度上制約詩歌翻譯的表現(xiàn)形式和主題內(nèi)容，詩人本身能用母語進行詩歌創(chuàng)作，能更好地再現(xiàn)語言的詩性，受目的語讀者喜愛，產(chǎn)生個性化譯本。

五、結(jié)語

19世紀《詩經(jīng)》英譯熱潮后，沃德爾因理雅各譯本初遇《詩經(jīng)》，展開了中國古詩英譯實踐。該譯本產(chǎn)生于維多利亞末期和愛德華時代初期的詩歌失意時代，作為詩人的她拾起典雅的英詩詩體形式，靈巧地進行轉(zhuǎn)換。據(jù)歸納分析，譯本主題選材聚焦婚戀、政治。譯注凸顯女性主義思想，呼吁婚姻關(guān)系平等，贊揚勇敢追求愛情、表達政治思想的女性。譯者對部分詩歌注入譯入語文化內(nèi)涵，進行本土化改寫，使譯詩更容易為英詩讀者接受。這為譯界、學界和詩歌愛好者研究詩人英譯《詩經(jīng)》提供了特色素材，也為中國古詩走出去提供“詩人譯者”的譯本參照。